四川
那年頭買一塊手表，得先弄到一張票。
勞模優先，剩下的名額單位里幾十上百人盯著。一塊國產機械表頂普通工人三四個月工資，和自行車、縫紉機湊成“三大件”。那不是商品，是一個名額。
現在幾百塊錢就能買到一塊走時挺準的機械表。同樣的原理，價錢差了幾十倍。中間發生了什么？
手表最值錢的地方在機芯。
幾百個零件咬在一起，最細的比頭發絲還細。“十五鉆”“十七鉆”是人造寶石軸承，讓機構能轉幾十年。七十年前，中國造不出來。
1954年底，天津成立手表試制組。
四個人，四臺小機床——三個來自鐘廠，一個從修表店調來。會修和會造之間，隔著一整套精密加工的家底。
1955年3月24日，中國第一只國產手表走起來了。十五鉆，表盤鍍五顆星，取名“五星”。1957年“五一”牌試銷，第一只產品化的手表。1966年“東風”，第一只自主設計制造。1973年“海鷗”，第一個出口品牌。
石英表來了。一顆電池加一片晶體，走時準、成本低。全世界的機械表行業塌了，瑞士表廠一家接一家關門。
1991年底，天津手表廠停產。
距做出第一只表過去了三十六年。1992年改制，轉產電子表，但技術、成本全不過關。1997年再次停產。從1990到1998年，海鷗放棄了機械表生產。
八年。造出中國第一只手表的廠子，有八年不做機械表。手藝不長在圖紙上，長在人手上——幾年不摸，手就生了。那是真的差點斷了根。
1998年，海鷗做了個決定：停電子表，回頭做機械表和機芯。全世界做石英表，它偏要回去做一門被時代按在地上的手藝——圖的是老師傅還在、圖紙還在。
2000年后，海鷗做出陀飛輪——一個旋轉小籠子抵消地心引力，百年來被當作機械表工藝的皇冠。2007年第一只萬年歷表，2008年雙陀飛輪，2010年“三合一”超復雜腕表。
據中國鐘表協會介紹，海鷗曾占全球機械表機芯零部件產能的四分之一——按產能不是銷量，是零部件不是整芯。把那三層限定寫出來，爽感會打折，但不寫就不值得信。
能用是一回事，和瑞士高級機芯并排放著比是另一回事。零件打磨、齒面處理、鋼材強度，差距實打實存在。百年品牌溢價更不是產能換得來的。
一只表貴不貴，從來不是工藝說了算，是稀缺說了算。
1955年那只五星表貴，不是因為它更精密——恰恰相反，它粗糙得多。
它貴是因為全中國只有四個人能把它做出來。而中低端機芯的稀缺，是被海鷗這家停過兩次產的廠子一點一點填平的。塔尖那層稀缺，還握在瑞士人手里，急不來。
從四個師傅四臺機床造出第一只表，到把它做成論百萬只算的工業品，走了七十年。今天智能手表已普及，機械表仍有它的價值。
中國企業還在不斷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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