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化省一處工業園區里,那臺去年秋天還在轟鳴的針織機床,如今蒙著一層灰。
幾個月前,浙江過來的老板還在為6000萬雙襪子的年產目標做PPT,幾個月后,這1.8億元的項目就被董事會一紙公告砍掉了。類似的場景,這半年在越南北部、南部的多個工業帶反復上演。
曾經把越南當作"避風港"的中國制造業老板們,現在拎著計算器盤算的不是新增幾條產線,而是怎么把廠房折價賣出去。中資開始從越南"大撤退",這句話背后是幾百家企業真金白銀的決策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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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越南官方最新披露的賬本,2026年上半年的外資到賬數字并不難看——新登記外資約346.5億美元,同比增幅六成有余。可把這塊蛋糕切開細看,來自中國大陸的份額已經掉到不足5%這個尷尬位置,被新加坡、韓國、日本挨個甩到身后,排到了第四把交椅。
越南計劃投資部此前公布的數據里,中國大陸對越FDI注冊資本曾連續三年高位增長,尤其集中在電子、紡織、光伏、新能源零部件領域。風向的調轉來得又快又猛,這不是市場周期性的起伏,是投資底層賬被一記外力硬生生打斷了。
時間倒回到2018年,中美貿易摩擦剛開打那陣子。彼時中企去越南的算盤撥得噼啪響:把最后一道組裝工序挪過邊境,換個"Made in Vietnam"的包裝標簽,就能繞開美國對華加征的高額關稅,繼續做美國人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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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國內出零部件、越南貼標簽、美國來買單"的三角流水線,撐起了越南這幾年出口數據的漂亮曲線,也讓胡志明市周邊的工業園地價一路水漲船高。從廣東、浙江、江蘇跑出去的老板們,幾乎把越南北部的邊境省份塞滿了。
好日子在2026年被華盛頓三板斧砍斷。
第一斧是轉運關稅,對第三國轉口商品直接甩出40%的懲罰性稅率;第二斧是短短一年之內連開三輪301調查,今年4月還把越南列為"重點外國國家"清單成員;第三斧是4月9日那次全面提稅,紡織品被推到接近46%的高位。
三記重拳砸下來,中企在越南的商業邏輯瞬間從"關稅套利"變成了"政策裸奔",連一層遮擋都沒剩下。健盛集團那個案例最能說明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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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剛敲鑼打鼓宣布投1.8億在清化省建襪廠,規劃年產6000萬雙銷往美國,結果項目推進了不到90天,2026年2月就被緊急叫停。三個月前還在做產能規劃的團隊,三個月后就在做資產處置。
這種180度的調頭速度,只說明一件事——企業對特朗普政府這一輪關稅組合拳的殺傷力,事先嚴重估低了。會議室里的沙盤推演,抵不過白宮一紙公告。
晶科能源的撤退更有標志意義。這家光伏巨頭當年在越南海河的項目最初盤子鋪得挺大,規劃投資15億美元,后來一路縮水到2.9億,4GW電池加3GW組件的產能,到頭來還是沒能保住,被徹底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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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商務部給晶科越南子公司裁定的加權平均傾銷幅度飆到125.91%,調整后的現金保證金率也頂到120.38%——這個稅率意味著每出口一美元產品,得倒貼兩毛錢進去。
光伏這個行業對關稅敏感到毛細血管的程度,晶科的關廠不是戰略瘦身,是被政策直接掐斷了呼吸。同樣的劇情還在別的行業復刻。
天原股份的越南天祥新材料工廠,2024年才正式投產,2025年底就宣布從2026年1月1日起停擺,連設備折舊都沒跑完一輪。深圳裕富照明干得更利索,直接以555.5萬美元把在越南的土地、廠房、設備一股腦打包甩賣。
這些案例串起來看,就是同一個劇本在紡織、光伏、化工、照明等行業輪番上演——當"越南制造"的標簽失去關稅擋箭牌的功能,那些廠房和設備就從利潤奶牛變成了甩不掉的沉沒成本。再看外資結構,畫面就更清楚了。
2026年上半年,新加坡以73.1億美元的注冊資本站上頭把交椅,占比42.1%;韓國54.5億美元緊隨其后,占比31.4%;日本坐穩第三;中國滑到第四,占比連5%都夠不著。跟幾年前中資蜂擁而入把越南工業園塞滿的盛況一比,落差之大令人咋舌。
接盤的主力換成了新加坡的金融資本和韓國的電子巨頭——三星那種量級的玩家,早就在越南深耕多年,跟只想蹭標簽的中小中企完全不是一個玩法。面對這盤變了味的棋,中企的選擇正在被逼著分化成三條路。
第一條是止損跑路,健盛、晶科、天原、裕富照明走的都是這一條。它們的共同底色是:產品高度依賴美國市場,對關稅極度敏感,在越南的產業鏈短得可憐,基本只做最后一道組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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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的轉運關稅疊加46%的對等關稅壓下來,越南工廠從利潤中心一夜之間變成虧損黑洞,關停走人是筆算得過來的賬。第二條路是把根往下扎,做真正的本地化。
一些資金雄厚的頭部企業開始在越南采購更多本地原材料,把過去那種"薄薄一層組裝"升級成從原料到成品的完整鏈條,以求達到美國原產地規則的門檻。可這條路走起來一點都不輕松——資本投入更大,建設周期更長,管理復雜度成倍上升。
中小企業基本沒有入場券,能撐下來的只有那些愿意押注五年十年的大玩家。第三條路是掉轉船頭,把銷售版圖從美國這一棵樹上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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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非洲、拉美、東盟本地市場,都被列進了新目標清單。這算是風險對沖的思路,可這條路同樣布滿暗雷——歐洲最近對華的電動車反補貼、光伏組件、醫療器械等一系列貿易摩擦,就是活生生的前車之鑒。
華盛頓開的這個頭,很可能被其他有巨額對華逆差的經濟體拿去照抄,中企想在非美市場躺贏的時代同樣過去了。值得多說一句的是,華盛頓的301工具箱已經把鏡頭對準了整個東南亞。
越南、泰國、馬來西亞、印尼、印度乃至墨西哥,只要被認定為"關稅繞道"而不是真正的產業基地,都可能進入下一輪審視名單。僅僅追求便宜的組裝環節,本身就成了一種負擔。
那些跑到越南只想改個盒子標簽的過客,正一步步走進政策的射程之內。中企在越南上演的這場大撤退與再定位,其實是全球貿易秩序重構的一個小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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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鏡頭從中資拉開,看看越南自己現在的狀態,那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今年上半年GDP增速沖到8.18%,數字看著漂亮,可越南政府把全年目標咬牙上調到11.9%,各地方政府領到的KPI更是嚇人。
這種指標式躍進需要海量公共投資去點火,可現實是上半年公共投資到位率只有29.2%,26個中央部委和14個省份低于平均線。計劃畫得太滿,執行環節掉鏈子。
貿易賬本上的窟窿則在快速擴大。上半年越南出口漲了21%,聽著不錯,可進口暴漲33.4%,一進一出,貿易差額從去年同期的79.5億美元順差一把翻轉成166.5億美元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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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逆差不是小數目,它直接對越南盾的匯率、外匯儲備和進口通脹形成壓力。企業端也不樂觀:月均新設2.83萬家,退出市場的卻有2.52萬家,進出比幾乎持平——這在一個號稱高速增長的經濟體里,是個很扎眼的信號。
越南想擺脫對中資轉口貿易的路徑依賴,理論上有牌可打。2026年4月7日,越南批準了《2026–2030國際市場開拓計劃》,提出到2030年推出1000家國際化領軍企業、100家深度嵌入全球價值鏈的企業。
方向是想讓本土企業站到臺前,借助CPTPP、EVFTA、RCEP這些自貿協定的關稅紅利去開拓全球市場。可問題在于,本土企業的技術底子、供應鏈管理經驗、跨國運營能力,跟三星、LG甚至一批中資頭部企業相比都差著幾個身位,短期填不上這個坑。
越南今年還搞了一次監管齒輪的整體升級——IRC和ERC兩張核心證件從過去的串行申請改成主要工業園區試點并行申請,主體注冊周期從45至60天壓縮到15至30天,工會費2%從軟指標變成了硬紅線,欠繳一個月就直接卡住利潤匯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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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層面的這些動作,方向是對的,但對已經打算撤的企業來說,一張證件快十天辦下來,抵不過美國那邊一紙40%的關稅公告。制度紅利和外部風險不在一個量級上打架。
我個人的判斷是,越南這一輪的處境比表面看到的更被動。它過去幾年吃到的紅利,很大一部分來自中美博弈的"中間地帶"身份——美國不好意思打得太狠,中國需要一個轉口出口,越南在夾縫里賺差價。
現在美國把這個夾縫直接堵死,越南的角色就從"受益者"變成了"被審視者"。而它自己的本土產業鏈短板并沒有在幾年黃金期里補上,制造業依然高度依賴外資的最后一道工序。
對于"鄰國不靠中國還能起飛嗎"這個問題,我的看法是——短期內很難。越南跟中國的產業鏈綁定深度遠超一般人想象,從紡織的化纖原料到光伏的硅料硅片,從電子的PCB到機械的注塑件,中國供應的中間品占了越南進口的相當大比重。
中資撤走的是組裝環節,但上游原材料這條臍帶一時半會兒切不斷。越南想真正"起飛",靠切割跟中國的產業聯系是走不通的,那樣只會把自己剩下的那點制造業根基一起削掉。
真正的出路是雙向的——一方面得跟中資談更深度的本地化合作,把產業鏈的中段、上段一起搬過來,而不是只做"貼牌工廠";另一方面得在美國、歐盟、日韓之間玩平衡術,別把雞蛋放一個籃子里。
可這兩條路都需要時間、需要更強的產業政策執行力,也需要越南自己的教育體系能夠供得上高端制造需要的技術工人。這些短板不是一兩年能補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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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開頭那個清化省蒙灰的工廠,中資開始從越南"大撤退"這一幕,其實給所有想復制越南模式的國家提了個醒——機會主義的套利空間正在快速關閉,靠給別人當"標簽中轉站"活得再滋潤,也扛不住宗主市場翻臉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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