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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琳把離婚協議推到我面前的時候,指尖都在抖。
“建明,你先簽了。等劉阿姨病情穩定了,咱們就去復婚。”她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墻有耳。
我拿起筆,看了看那張紙。
八年婚姻,就變成這薄薄一頁。
我簽字的時候,筆尖劃破了紙面。她愣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四天后,她在酒店包了三桌,請了兩家人,說要當眾給我道歉求復合。
我確實去了。
只是身邊還站著另一個女人。
許惠茜那天穿著紅裙子,手里沒拿花,就安安靜靜站在我旁邊。
葉琳端著的酒杯掉在地上。
碎玻璃濺了一地。
01
兒子發燒那晚,我抱著他坐在客廳沙發上。
體溫量了三次,39度2。退熱貼貼了,藥也喂了,就是不見退。
我從晚上八點抱到十一點,胳膊都快沒知覺了。兒子燒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媽媽。
我給葉琳打了三個電話,都沒接。
到了十一點十分,門鎖響了。
葉琳進門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她換了拖鞋,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我和兒子,說:“退燒了嗎?”
“沒退,燒了一晚上了。”
“那怎么辦,我又不是醫生。”她說完就往臥室走。
我喊住她:“你就不能早點回來?”
她轉過身,臉上明顯不耐煩了:“周鵬他媽今天化療,我不得陪著?人家身邊沒個人,你不去我去,你還想怎樣?”
“兒子也在發燒。”
“發燒又不是什么大病。”她擺擺手,進了臥室。
我看著她的背影,一句話說不出來。
兒子在我懷里翻了個身,哼唧了兩聲。我低頭看他燒得通紅的小臉,心里的火一點一點往下壓。
我抱著兒子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葉琳起來做早飯,像沒事人一樣。
給兒子盛粥,煎了雞蛋,還問我吃不吃。我坐在餐桌邊,看著她忙前忙后的樣子,想了很久,還是開了口。
“葉琳,你能不能跟周鵬保持點距離?”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抬頭看我:“什么意思?”
“周鵬是你同學,這我知道。但你天天往他那兒跑,他自己就沒個親戚朋友?”
“他喪偶,他媽又生病,你讓我不管他?”
“我沒讓你不管,但你不能把自己家也搭進去。”
葉琳放下筷子,聲音拔高了:“張建明,你至于嗎?人家就是個可憐的老同學,你心眼怎么那么小?”
“兒子昨晚發燒,你連問都沒問一句。”
“我問了,你說沒退!”
“你就問了那一句!”
她站起來,碗筷往桌上一推:“我不想跟你吵。你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對,那你來管他媽,你來陪他,你來啊!”
她轉身進了臥室,砰地關上門。
我坐在那兒,看著兒子小心翼翼地喝著粥,不敢抬頭看我。
兒子才七歲,什么都懂。
那天我送兒子去上學,一路上他都沒說話。到了學校門口,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爸,你跟媽媽是不是要離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瞎說什么,沒有的事。”
“周叔叔來我們家吃飯的時候,媽媽笑得特別開心。可是你笑不出來。”
我蹲下來,握著他的肩膀,想說點什么,嗓子眼像堵了塊棉花。
上課鈴響了,兒子背著小書包跑了進去。
我在校門口站了很久。
回到家,葉琳已經出門了。餐桌上放著張紙條:“我去醫院了,晚飯你自己解決。”
我拿著那張紙條,看了看上面的字。
她的字寫得很漂亮,一筆一劃。
以前追她的時候,她給我寫過情書。那些字窩在心里八年了,現在看起來,怎么那么陌生。
02
翻相冊那天,是我媽打電話來催的。
她說想孫子了,讓我周末帶兒子回去住兩天。我說行,就翻手機相冊找兒子的近照。
這一翻,翻出了不少東西。
我的手機相冊里,兒子的照片從去年到今年,只有二十幾張。其余的,全是葉琳和周鵬的合影。
不是那種親密的合影。
就是普通的吃飯、逛街、在醫院走廊的合照。
但多看幾張,心里就堵得慌。
有張照片是去年暑假,我帶葉琳和兒子去海邊。
那回本來是說好的一家三口旅行,出發前一天,葉琳說周鵬心情不好,想出去散散心,問他能不能一起去。
我說不合適。葉琳說:“人家就一個人,你就當多個朋友。”
結果那五天,周鵬一直跟著。
我開車,他坐副駕駛。我訂房間,他挨著我們住。海灘上拍照,葉琳和他站一塊兒,我舉著相機。
還有張照片是大年三十的晚上。
那年我們在老家吃年夜飯,葉琳接了周鵬的電話。她在院子里打了快一個小時,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我爸媽問怎么了,她說“一個朋友家里出了點事”。
我媽當時沒說什么,后來私下里跟我講:“你媳婦這朋友,是不是來往得太密了?”
我說沒事,是老同學。
我媽搖搖頭,沒再提。
現在翻著這些照片,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周鵬從一開始就不是“偶爾出現”的存在。
他一直都在。
只是我一直在裝不知道。
我把相冊翻到最后一頁,發現了一張更早的照片。
那張照片是三年前,周鵬老婆的葬禮上拍的。那天葉琳拉著我去吊唁,周鵬站在靈堂前,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眶凹陷。
葉琳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那張照片就是那一刻拍的——不知道是誰按的快門,但畫面里,葉琳握著周鵬的手,周鵬低著頭,靠在她肩膀上。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放下手機,我到陽臺上抽了根煙。
那天晚上葉琳回來得晚,進門就看見我在沙發上坐著。
“你怎么不開燈?”
我沒說話。
她開了燈,看見我面前的手機,走過來瞄了一眼屏幕。
拿起來一看,臉就變了。
“你怎么翻這個?”
“不小心翻到的。”
“這是什么時候的照片?你存它干嘛?”
“我沒存,就在相冊里。”
葉琳把手機往桌上一拍:“張建明,你翻這些舊賬有意思嗎?他老婆沒了,我去吊唁,有什么問題?”
“沒什么問題。”
“那你擺這個臉色給誰看?”
我看著她:“你跟他之間,真的只是老同學?”
葉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特別勉強,像是硬擠出來的。
“不然呢?你覺得我跟他還能有什么?”
我沒有回答。
她又說:“張建明,你太讓我失望了。我跟周鵬清清白白的,你非要往歪處想。”
“行,我往正處想。”
“你……”
她氣得轉身進了臥室,把門摔得震天響。
我在客廳坐了很久。
茶幾上還擺著她的錢包,我拿起來看了一眼,發現夾層里有張銀行卡。
我知道那張卡。
那是周鵬的卡。
半年前葉琳跟我提過,說周鵬做生意缺錢,她借了他五萬塊。我當時沒說什么,心想借錢就借吧,反正數目不大,周鵬總會還。
現在看來,那張卡一直沒還。
我放下錢包,把燈關了。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見,反而清醒。
03
劉阿姨住院的第三天,葉琳又接到了周鵬的電話。
我聽見她在陽臺上接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隔著玻璃門,我多少能聽見一些。
“你別急,我馬上過去……你媽那邊怎么樣了?……嗯,你別怕,有我呢。”
掛了電話,她進來拿包。
“周鵬他媽今天情況不太好,我得去醫院。”
我看著她的表情,那種篤定的、理所當然的表情。
“今晚幾點回來?”
“不一定,你別等我。”
她說完就出了門。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演的是什么根本看不進去。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我拿起手機,想了很久,還是撥了周鵬的號碼。
響了五六聲,接了。
“喂,建明哥?”周鵬的聲音聽著挺客氣。
“嗯,聽說阿姨住院了,我想問問情況怎么樣。”
“還行,就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謝謝你關心啊。”
“葉琳去醫院了,你看到了沒?”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看到了,她剛到。建明哥,這段時間真的麻煩你和嫂子了。我知道嫂子天天往醫院跑,你肯定有意見。”
我沒接話。
他又說:“嫂子也是心好,看我一個人顧不過來。等過了這段時間,我請你們吃飯。”
“行。”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五分鐘。
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門。
我去醫院的時候,沒提前打招呼。
到住院部樓下,我買了一袋水果,想著既然來了,就看看劉阿姨。
上了四樓,拐過走廊,就看見了葉琳。
她坐在病床邊,正給劉阿姨削蘋果。
周鵬坐在另一邊的凳子上,低著頭刷手機。
我走過去的時候,葉琳抬起頭,愣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阿姨。”
我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劉阿姨沖我笑了笑:“建明啊,你也來了。這段時間你媳婦可幫了我們家大忙了。”
“應該的。”
葉琳盯著我看,像是在打量我來是什么意思。
我沒理她,轉頭看周鵬:“周鵬,出來抽根煙?”
周鵬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葉琳。
我和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他遞了一根煙給我,我接過來點上。
“周鵬,我媽跟我說了件事。”
“什么事?”
“她說,你媽跟葉琳提了,想讓你倆裝成兩口子,說等你媽病好了再說。”
周鵬手里的煙頓了一下。
他低頭笑了笑:“建明哥,你別聽那些人瞎說。我媽是病糊涂了,開玩笑的。”
“那你呢?你覺得這是玩笑?”
他抬起頭,眼神跟我對上了。
那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不是心虛,是一種……坦蕩。
坦蕩得不像話。
“建明哥,我跟你直說吧。”他把煙掐了,“葉琳對我好,我知道。但我從來沒想過要拆散你們。我媽說的話,我都勸她別亂來。你放心,我有分寸。”
“你什么分寸?”
他看了我一眼:“我不會越過那條線。”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說話怎么那么滴水不漏。
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但放在一起,又讓人覺得哪里不對勁。
“周鵬,我不跟你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我只有一句:你要是真的為了她好,就別讓她天天往你這跑。”
周鵬笑了笑:“建明哥,這話你跟她去說。她來不來,我說了不算。”
我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聽見他在后面說了句:“建明哥,對不起。”
我沒回頭。
推開病房門,葉琳站在門口,看樣子是準備出來找我。
“你跟他聊什么了?”
“沒什么。”
“你別亂說話,他最近壓力大。”
我看著她的臉:“他壓力大,我壓力就不大?”
葉琳愣了一下,然后小聲說:“你跟他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她沒回答。
我轉身走了。
走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鵬發來的消息:“建明哥,咱們兄弟,別因為這事傷了和氣。”
我看著這條消息,把它刪了。
沒回復。
04
葉琳提假離婚那天,是個周六。
那天兒子去我爸媽那邊了,家里就我們兩個人。她坐在沙發上,我坐在餐桌邊,中間隔著整個客廳。
她說:“建明,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看她表情不太自然,就知道要發生什么。
“你說。”
“劉阿姨查出來是胃癌,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她拉著我的手哭,說這輩子唯一的念想,就是看著周鵬再成個家。”
葉琳繼續說:“周鵬現在狀態很差,我覺得……要不我先假裝跟他處一陣子。等他媽情況好轉了,或者……等她走了,咱們就去復婚。”
我看著她:“你說什么?”
“假離婚。”
她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我聽見自己的心跳突然慢了一拍。
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
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身體里斷了。
“葉琳,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我都想好了。咱們先把字簽了,我不去辦手續,就做個樣子。等他媽走了,我就回來。”
“做個樣子?”
“對,就做給他媽看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想了很久。
我想起兒子發燒那晚,她去醫院陪周鵬。想起那些照片里的笑臉。想起去年過年,她在院子里接周鵬的電話。
想起這八年里,周鵬像影子一樣,從來沒離開過。
“建明,你就幫幫我。”她的聲音帶著懇求,“周鵬真的太可憐了,我不能不管他。”
“那我呢?”
她愣了一下:“你……你不是有我嗎?我這又不是真跟你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抱過兒子,給葉琳削過蘋果,在深夜給她蓋過被子。
但此刻,我想把它收回來。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從抽屜里翻出結婚證。
翻開,看著那張照片。
八年前的張建明笑得真開心,摟著葉琳,像摟住了全世界。
“筆呢?”
葉琳跟過來,遞給我一支筆。
我翻開離婚協議,在上面簽了字。
筆尖劃破了紙面,但我沒停。
簽完,我把協議往桌上一放,站起來出去了。
葉琳在后面喊:“建明!建明!”
走出小區的時候,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離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離就離吧,媽早看出來了。”我媽的聲音很平靜,“你打算怎么辦?”
“沒事,我回去住幾天。”
“回來吧,家里有你愛吃的臘肉。”
我掛了電話,站在路邊。
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我忽然想笑。
八年啊。
說沒,就沒了。
回到老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爸坐在堂屋抽煙,看見我進來,把煙掐了。
“吃飯了沒?”
“吃了。”
騙人的,我一天沒吃東西。
我媽去廚房給我下面條,我跟她說了葉琳的事。
聽我說完,我媽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撂。
“她為了別的男人,跟你提假離婚?”
“嗯。”
“你同意了?”
“簽了字了。”
我媽氣笑了:“建明,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窩囊了?”
“不是窩囊,是沒意思了。”
“什么意思?”
“就是覺著,這些年她心里一直裝著別人。我說什么都沒用。”
我媽看著我,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那你也不能就這么算了。”
“怎么算?”
“你得讓她知道,你不是非她不可。”
我看著我媽,忽然覺得她說得對。
不是報復,是得讓她明白,有些東西,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的。
05
許惠茜是我在家長群里認識的。
我兒子和她兒子在一個班,都是二年級。開學那陣子,老師建了個家長群,大家在里面聊作業、聊接送、聊補習班。
她偶爾會問我一些數學題,說她教不了孩子。
后來聊得多了,才知道她也離婚了。
她比我小六歲,離異三年,兒子自己帶著。前夫是個混賬,除了每月給點撫養費,什么都不管。
她在縣城開了一家奶茶店,上午送完孩子去開店,下午接孩子回來寫作業。
日子過得緊巴,但人利索。
我從老家回來那天,在她店里坐了一會兒。
她給我端了杯檸檬水,坐在對面。
“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離婚了。”
她愣了一下,沒問原因,只說:“哦,那你還挺干脆。”
“是我前妻提的假離婚,為了安撫她一個男閨蜜。”
許惠茜挑了一下眉毛:“假離婚?”
“對,說是安撫好了就去復婚。”
“那你簽了?”
“簽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奶茶,喝了一口,笑了:“你傻不傻?”
“傻。”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得幫我個忙。”
“什么忙?”
“過幾天我前妻要擺酒讓我回去復婚,你陪我去一趟。”
許惠茜放下杯子:“你要我演你女朋友?”
“對。”
她沒馬上答應。
低頭想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我。
“建明,我幫你,沒問題。但你得先說清楚:你是想耍一把威風,還是真想往前走了?”
我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我……”
“你要是就圖出一口氣,那我陪你去。但你得想清楚,這口氣出了以后,你怎么辦?離了婚,日子還得過。你不能一輩子活在以前里頭。”
她的話把我問住了。
我坐在那兒,手里握著那杯檸檬水,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想往前走。”
“真的?”
“真的。”
許惠茜看著我,忽然笑了:“行,那我陪你。”
四天后,葉琳打電話來了。
“建明,明天中午在福臨大酒店,我包了三桌。咱們兩家的親戚都來,我跟大家說清楚,這事兒是我不好。你來行嗎?”
我握著手機,想著她說話的語氣。
那種“你肯定會來”的篤定。
“行,我去。”
“那……你穿正式點?”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給許惠茜發了條消息。
“明天中午,福臨大酒店。”
她回了一個字:“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十二點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葉琳發來的消息。
“建明,我這兩天一直在想。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我想當著你爸媽的面道歉,咱們把日子過下去。”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明天一定會來,對吧?”
我盯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最終只發了一個字:“去。”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換衣服。
找了一件干凈的襯衫,西褲,皮鞋。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覺得有點陌生。
手機響了,許惠茜發來語音:“我到了,你下來吧。”
我關上手機,往樓下走。
到了門口,看見許惠茜靠在車旁邊。
她穿著一條紅裙子,頭發扎起來了,沒有穿得太張揚,但站在那兒,就是讓人移不開眼。
她沖我笑了一下:“走吧,別讓人等太久。”
我點點頭,坐進了副駕駛。
車往酒店開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的街景。
這條街我走了八年。
路邊的梧桐樹,秋天一到就黃了葉子。
有一年秋天,葉琳還牽著我在這條路上走過。
她說:“建明,我們不會分手的。”
那時候她的眼睛亮亮的。
現在想想,那句話是說給我聽的,還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車停在酒店門口。
我拉開門,走進去。
許惠茜跟在我身邊,沒挽我胳膊。
就那么自然地站著。
大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我媽我爸坐在主桌,我岳母陳苑坐在旁邊,再旁邊是周鵬和他媽。
葉琳站在主桌前面,穿著一件白裙子,手里端著一杯酒。
看見我進來,她嘴角往上揚了揚。
然后看見了許惠茜。
那笑容結住了。
06
大廳里安靜了。
不是沒人說話那種安靜,是所有人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的那種安靜。
我岳母端著茶杯,手一抖,茶水灑了一桌子。
劉阿姨坐在輪椅上,臉上那點笑意僵住了,像凍住的河水。
周鵬站起來,又坐下去。
他坐在角落里,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媽最先反應過來。
她站起來,拍了一下手:“建明,來了?帶朋友來也不說一聲。”
我說:“媽,這是許惠茜,我對象。”
許惠茜微微一笑,沖我媽點了點頭:“阿姨好。”
“好,好。”我媽笑得滿臉褶子,“坐,快坐。”
我拉著許惠茜往另一桌走。
剛邁出一步,葉琳的聲音從背后傳過來。
“張建明!”
我停住腳,轉過身。
她站在那兒,端著酒杯的手在發抖。
“她是誰?”
“許惠茜。”
“我問你她是誰!”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整個大廳的人全往她這邊看。
“我女朋友。”
“你什么時候有的女朋友?你前天還在跟我……你說你明天會來!”
“我是來了。”
“你帶著她來干什么!”
許惠茜站在我旁邊,沒有躲,也沒有往前站。就那么站著,平靜得像一汪水。
葉琳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碎玻璃濺開,酒液洇進地磚縫里。
“張建明,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跟我離婚才四天!四天!你就找了個女人!”
“離婚是你提的。”
“那是假的!我說了是假的!”
“你跟我說的時候沒說清楚。”
“怎么沒說清楚?我說了復婚!我說了等劉阿姨穩定了就去辦!”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以前很好看,笑起來彎彎的。
現在紅紅的,全是血絲。
“葉琳,你當著兩家長輩的面,說實話:周鵬他媽讓你跟他裝兩口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葉琳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提假離婚,是為了安撫他們,還是為了別的?”
“當然是為了安撫……”
“安撫到什么時候?”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岳母陳苑站起來,聲音尖尖的:“建明,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們家琳琳怎么虧待你了?她為這個家付出那么多,你就因為一個誤會,帶著別的女人來打她的臉?”
我看著陳苑:“誤會?”
“對!誤會!周鵬是她同學,她幫幫他怎么了?你就是小心眼!”
“她為了他跟我提離婚,是小心眼?”
陳苑氣得臉通紅:“那是假的!你一個大男人,連假離婚都分不清楚?”
許惠茜忽然說話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您女兒提假離婚的時候,沒想著她會真的失去他吧。”
陳苑瞪著她:“你誰啊你!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
“我是建明女朋友。”許惠茜看著我,“我陪他來,不是來吵架的。是來給他撐腰的。”
葉琳走過來,一把拽住我胳膊。
“建明,我們到那邊說話。”
“不用,就在這兒說。”
“你非要這樣?”
“是你自己選的。”
葉琳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她松開我的胳膊,退了一步。
“張建明,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用這種方式報復我。”
“我沒報復你。”我看著她,“我就是簽了個字。”
她愣住了。
我說的是真的。
簽那個字的時候,我心里沒有什么憤怒,就是想結束。
結束這八年。
07
大廳里亂了起來。
我媽站起來招呼親戚:“大家該吃吃該喝喝,別站著。”
可誰坐得下?
我爸抽著煙,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臉色鐵青。
葉琳的母親陳苑拉著葉琳的手,使勁拽她。
“別丟人了,跟媽回去!”
葉琳甩開她的手,死死盯著我。
“張建明,你不能這樣。”
“我哪樣了?”
“你那天簽字的時候,你什么話都沒說!你要是對我不滿意,你可以說出來!你為什么要這樣報復我!”
“我沒報復你。我只是不想回頭了。”
“憑什么!”她突然喊了一聲,“憑什么你說不回頭就不回頭!我們八年了!八年了!”
她喊完,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大廳里安靜得只剩她的哭聲。
劉阿姨推著輪椅走過來,聲音顫巍巍的:“建明啊,這事兒都是我的錯。是我老糊涂了,讓琳琳跟周鵬裝兩口子。你別怪她……”
我看著老太太,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劉阿姨,您身體不好,別操心了。”
“我不操心不行啊。琳琳對周鵬好,我心里都知道。但我沒想到會鬧成這樣……”
“媽,您別說了。”周鵬終于開口了。
他站起來,走到劉阿姨旁邊,沖我點了點頭。
“建明哥,這事是我的錯。跟我媽沒關系,跟葉琳也沒關系。”
我看著他的臉:“那你覺得跟誰有關系?”
“跟我。”他聲音很低,“我不該在葉琳面前說那些話。”
“你說了什么?”
“我說……我說如果她能在我身邊就好了。”
葉琳猛地轉過頭,瞪著周鵬。
周鵬沒看她,繼續說:“我媽病了以后,我心里很亂。我跟我媽說,要是能娶個像葉琳這樣的女人就好了。我媽就……”
“就讓你倆假結婚。”我替他說完。
周鵬低下頭:“建明哥,對不起。”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特別無聊。
“周鵬,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他抬起頭,愣住了。
“你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我也不是傻子。”我轉身看我媽,“媽,我們走吧。”
“走什么走!”葉琳追上來,“張建明,你聽他說完!”
“他要說的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這幾年怎么過的嗎?你每天都忙著店里,回家就躺沙發上,連話都懶得跟我說。周鵬呢?他關心我,他陪我聊天,他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睛會看著我!”
“那你就跟他過。”
“你跟他過吧。”
我說完這句話,心里忽然輕松了。
不是痛快,是一種如釋重負。
像是心里壓了八年的石頭,終于搬開了。
許惠茜拉了拉我的手。
我轉過頭,她沖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點點頭。
往門口走的時候,岳母陳苑喊了一聲:“建明!你就這么走了?你還有個兒子呢!”
我站住了。
轉過身,看著他們。
“兒子是我親生的,我不會不管。他會跟著我,還是跟著她,咱們法院判。”
我說完這句話時,看見葉琳腿一軟,坐倒在椅子上。
她抱著頭,肩膀抖得像篩糠。
我看了一會兒。
然后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建明!”
是葉琳。
她追上來了,拽住我的胳膊。
“建明,你別走……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跟那個女人斷了,咱們復婚……我什么都聽你的……”
“葉琳,晚了。”
08
那天晚上,我坐在許惠茜的奶茶店里。
她給我倒了杯熱牛奶,杯壁上掛著水珠。
“你還好嗎?”
“還行。”
“今天的事……我本來以為你會跟她吵。”
“不會吵了。”
“為什么?”
我握著杯子,想了想:“沒力氣吵了。”
許惠茜坐在對面,沒有急著說話。
店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打在吧臺上,照出一片柔和的光。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建明,你要不要聽聽我的看法?”
“你這個人吧,太能忍了。你什么都自己扛著,扛到扛不住的那天,就一下全扔了。但你從來沒問過自己:你到底想過什么樣的日子?”
我看著杯子里冒出的熱氣。
“我想過……簡單點的日子。不用猜別人想什么,不用每天別扭。”
“那你今天邁出這一步了。”
“往前走了,就別回頭。”
她站起來,把杯子收了,“明天你還要接兒子,早點睡吧。”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店里的沙發上。
睡得不踏實,老是醒。
半夜三點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
“建明,我跟你說實話吧。”
“周鵬他跟我說了很多次,說他喜歡我。”
“我從來沒答應過他。但我也沒拒絕。”
“我就是舍不得那種被人要的感覺。”
“我知道我錯了。”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打了兩個字,又刪了。
打了三個字,又刪了。
最后什么都沒回。
把手機翻了個面,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去學校接兒子。
到校門口的時候,葉琳也來了。
她穿著昨天那件白裙子,臉上沒化妝,眼睛腫得像核桃。
“建明……”
“你別說了。”
“我就說一句:兒子今天跟我過行不行?我想陪陪他。”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不是沒有觸動。
但那種觸動,早就不是心疼了。
“行,那明天我接。”
“好。”
她牽著兒子走了。
兒子回頭看了我一眼,沖我擺擺手。
我沖他笑了笑。
回到家,我把門反鎖了。
坐在沙發上,抬頭看著這間住八年的房子。
房子不大,但到處都有回憶。
茶幾上擺著他們的結婚照。
葉琳穿著白色婚紗,靠在我肩膀上,笑得像個小女孩。
我拿起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進了柜子最底層。
第二天下午,葉琳發來一段語音。
我點開,聽見兒子在那邊喊:“爸爸!媽媽哭了,她讓我喊你回來吃飯!”
我沒回語音,打字過去:“兒子,爸爸在忙,你讓媽媽自己做。”
發完,我把手機揣進兜里。
去許惠茜店里的路上,經過那家福臨大酒店。
門口貼著喜慶的紅紙,可能是有人結婚。
我站了會兒。
想起昨天葉琳摔碎的酒杯。
昨天是別人看我笑話,明天是誰看誰笑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路是自己選的,走到底。
09
一個星期后,我接到了法院的電話。
說葉琳起訴了,要求我支付撫養費。
我愣了兩秒,然后笑了。
還是來了。
撫養費我是愿意給的,那是我兒子,我不可能不給。
但她起訴這件事,也說明了她是什么態度。
我給律師打了個電話。
第二天,律師回我說,葉琳那邊要求房子歸她,另外每月給她三千塊撫養費。
我坐在店里,看著賬單。
一個月掙六千多,給了一半,剩下兩千多,我還要吃飯、交房租、養兒子。
能過,但得縮著。
我打了葉琳的電話。
她接了,聲音很平靜。
“喂。”
“葉琳,房子的事,咱們能不能商量?”
“商量什么?那是我們結婚后買的,我有一半。”
“我沒說你沒有。但你不能全拿走。”
“你帶著那個女人走了,我還給你留什么?”
“那你起訴我?”
“你不接電話,不回消息,我怎么辦?我就是嚇唬嚇唬你!”
“嚇唬我?”
“建明,你回來一趟,咱們當面談。”
我攥著手機,想了很久。
“行,明天下午,你家樓下那個茶館。”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許惠茜端著果盤走出來,放在我面前。
“她要房子?”
“嗯,還要撫養費。”
“你怎么想?”
“兒子我愿意養,錢我愿意給。但房子不能全給她。”
許惠茜坐下來,剝了個橘子遞給我。
“建明,你聽我說一句。”
“你跟她清賬的時候,把賬算干凈。別念著舊情,也別留后患。”
“我知道。”
“那就行。”
我咬了一口橘子,酸得牙癢癢。
第二天下雨了。
我撐著傘到茶館的時候,葉琳已經坐在里面了。
她穿著一條黑裙子,頭發梳得很整齊。
點了一壺龍井,面前擺了兩杯。
“來了?”
我坐下,服務員過來問喝什么。
我說不用了,她點過。
葉琳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小心翼翼。
“建明,我沒有真想告你。我就是……就是想讓你回來跟我說話。”
“說吧,房子的事。”
“房子我肯定要住的。你放心吧,我不會賣。兒子跟我住,我不會虧待他。”
“那你撫養費要多少?”
“少點也行,兩千。咱倆好聚好散。”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變了很多。
以前她說話總是帶著點撒嬌的語氣。
現在說話,干脆利落。
“行,兩千。房子歸你。”
她愣了一下。
“你答應了?”
“你不怕我騙你?”
“騙就騙了,反正都離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
“建明,周鵬今天沒來。”
“他說他一直把我當朋友,沒想過別的……”
“他說他之前說喜歡我,是一時沖動……”
“他今天沒來,他說他不敢見你。”
“他當然不敢。”
葉琳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建明,我對不起你。”
“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那雙眼睛里,有懊悔,有乞求,有心碎。
但沒有愛。
“葉琳,你要是真的覺得對不起我,那就好好帶兒子。別讓他受罪。”
“那你呢?”
“我往前走了。”
她低下頭,眼淚掉進茶杯里。
茶水的顏色變深了一分。
我站起來,從錢包里掏出兩百塊錢壓在桌上。
“茶錢我請了。”
走出茶館的時候,雨還在下。
我沒撐傘,就那么淋著走回店里。
許惠茜看見我渾身濕透了,遞了條毛巾。
“談崩了?”
“談好了。”
她轉身去后廚煮姜湯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這個人真好。
話不多,不逼問,什么都懂。
10
三個月后,我收到了葉琳寫來的信。
信封上貼著省城那邊的郵戳。
我拆開,里面是一頁手寫的信紙。
字還是那么好看,一筆一劃。
“建明: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省城了。
我辭了工作,來了這邊的鄉村小學支教。
周鵬斷了聯系,他換了電話,我打不通了。
他媽媽手術后病情有了好轉,但周鵬再也沒來找過我。
我知道你一定猜到了,他當初接近我,不完全是因為感情。
他有債務,有麻煩,我對他來說,可能一直是根救命稻草。
可你不一樣。
你是真心對我好的。
可我把你的好,當成了理所當然。
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當初沒簽字,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后來我想明白了。
問題不是簽不簽字,是我從來沒把你放在第一位。
這些年,我把周鵬放在前面,把兒子放在前面,把我的面子放在前面。
唯獨沒把你放在前面。
建明,對不起。
兒子我暫時接不過來,等我這邊安頓好了,我接他來過暑假。
房子你先住著,等我回來再辦手續。
撫養費你也不用給了,我有工資。
就寫這么多吧。
葉琳”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
窗外頭,許惠茜在喊:“老張!帶孩子出來放風箏!”
我應了一聲,拉上抽屜走出去。
兒子和許惠茜的兒子已經跑在草地上了。
兩個孩子一人舉著一個風箏,跑得滿頭是汗。
“爸爸你看!我的風箏飛起來了!”
“看見了!”
許惠茜遞給我一個風箏:“你也放一個?”
我接過來,扯了扯線。
一陣風吹過來,風箏晃晃悠悠地升上去。
線在我手里繃得緊緊的。
許惠茜站在我旁邊,風吹亂她的頭發。
“建明,你心里放下了?”
我看著天上飛著的風箏,想了想。
“我不知道放沒放下。”
“那你想不想她?”
我轉過頭,看著她。
“想她干什么?她現在過她的日子,我過我的。”
許惠茜笑了一下:“那就行。”
“你不怕我后悔?”
“怕什么?”她看著我,“你要是后悔了,那說明我眼光不行。”
“那你眼光行不行?”
“現在還不好說,得再過幾年看看。”
我被她逗笑了。
兒子跑過來,拽著我的袖子:“爸爸!許阿姨!你們快來看!我的風箏飛得最高!”
許惠茜彎下腰,抱起兒子轉了一圈。
另外一個也跟著跑過來,三個人鬧成一團。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們。
陽光灑在草地上,有點刺眼。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了翻手機。
相冊里那些照片已經刪干凈了。
只剩下兒子和許惠茜的合影。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人啊,有些路走著走著就分叉了。
不是誰對誰錯,就是方向不一樣了。
而往前走,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手里的東西放下。
我關上手機,把葉琳那封信重新拿出來看了一眼。
然后疊好,放回抽屜里。
沒有丟。
也沒有再看。
有些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明天還要送兒子上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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