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北京南六環(huán)外的一家印務中心,油墨與紙張摩擦出的低沉轟鳴聲劃破夜色。傳送帶一端,散發(fā)著微熱氣息的報紙整齊落下;另一端,幾十輛配送車正打著雙閃等候。這樣的節(jié)奏,幾十年如一日。
奇怪的是,同一時刻,城市里絕大多數人還在酣睡,或者已經被短視頻的自動播放聲喚醒。等到天亮,他們抓起手機而不是報紙,匆忙擠上地鐵。
城市街角的報刊亭,大多已在這兩年悄然完成了"身份轉換"——近年來,北京等大城市的傳統(tǒng)報刊亭數量持續(xù)減少,不少報刊亭開始轉型為便民服務點,報刊零售功能逐漸弱化。
報紙,作為一種日用消費品,正在從公眾視野里退場。但印刷機并沒有停下。
這就帶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報紙已經不再是大眾獲取信息的主要渠道,報社卻還在大量印刷,究竟是哪些人還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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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跳出"賣不賣得動"這種純市場化的思路。因為中國報業(yè)的真正邏輯,從來就不完全是市場邏輯。
以《人民日報》為例,其日發(fā)行量長期維持在300萬份左右,而據業(yè)內測算,其主要訂閱群體仍包括黨政機關、企事業(yè)單位以及部分個人讀者——這部分訂閱,幾乎不受個人閱讀習慣變化的影響。
一些機關單位工作人員表示,黨報黨刊仍承擔著政策學習和信息傳遞功能。這種"制度性訂閱",構成了報紙發(fā)行的真正壓艙石。它撐得住,不是因為讀者多,而是因為它嵌在一整套政治傳播的儀軌之中。
你可以說這是一種"慣性",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為一種"制度美學"——文件配黨報、講話上頭版,這是中文語境里獨有的一種莊重感,是屏幕上跳動的信息流永遠替代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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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類還在讀報的人,藏在城市的公共空間里。走進任意一家掛牌四星以上的酒店大堂、機場貴賓室、高鐵候車廳或者街道辦事處的閱覽角,報刊架幾乎從不缺席。但如果你留心觀察,會發(fā)現真正駐足取閱的,基本都是白發(fā)人。
我曾在西城區(qū)一家社區(qū)圖書館待過整整一個上午。
68歲的張大爺是那里的常客,他有一套固定的動作:先泡一杯茶,再翻《北京日報》,最后是《參考消息》。他說得直白:"手機字小,讀一會兒眼睛就花;報紙鋪開一大張,該讀什么、不該讀什么,一眼就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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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國家統(tǒng)計局2025年發(fā)布的數據,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達3.1億,占總人口比重超過22%,正式跨入中度老齡化社會門檻。
在龐大的老年群體中,仍有相當一部分人保持紙質閱讀習慣。這個數字,我認為不能簡單地看成"落后于時代"。恰恰相反,它折射出一種被算法社會長期忽視的需求——閱讀作為一種慢節(jié)奏、有儀式感、非侵入式的信息獲取方式,對老年人身心健康的意義,遠大于我們通常以為的。
手機推送是"信息追著人跑",報紙閱讀是"人主動去尋找信息",這兩種姿態(tài)所塑造的心理狀態(tài)截然不同。“部分人認為,紙質閱讀相比碎片化信息瀏覽,更容易形成連續(xù)閱讀體驗。
從這個角度說,報紙對老年群體的價值,已經從"新聞工具"演變成了"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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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類讀者,則把報紙當成了一種"信任貨幣"。 這一點在過去兩年格外突出。生成式AI大規(guī)模普及之后,網絡內容的真?zhèn)闻袆e變得空前困難。
2025年以來,隨著AI生成內容快速增加,網信部門持續(xù)治理利用AI制造虛假信息等亂象。在這樣的信息環(huán)境下,反而是那些印在紙上、白紙黑字、有明確責任主體的內容,重新擁有了溢價空間。
某股份制銀行的王女士對我坦言,她現在遇到政策類新聞,第一反應不是刷微博,而是等第二天的報紙——"至少我知道,如果印錯了,有人要擔責任。"
這句樸素的話,我認為道出了傳統(tǒng)媒體在當下最核心的價值:問責制。
短視頻平臺可以下架一條視頻當作從沒發(fā)生過,但報紙一旦印出來送到千家萬戶,就是白紙黑字的歷史。這種"不可撤回性",本身就是一種昂貴的信用承諾。
不少傳媒研究者認為,在信息過載時代,專業(yè)媒體的審核機制和責任鏈條仍具有價值。我深以為然。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缺的從來不是信息,而是能被信任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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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一些垂直類專業(yè)報紙,反倒在數字化浪潮里活得比大眾類報紙更加從容。部分財經、國際類專業(yè)媒體仍擁有相對穩(wěn)定的專業(yè)讀者群。這些人愿意為深度分析付費,愿意為專業(yè)評論花時間。
值得一提的是,報業(yè)自身也沒有坐以待斃。近年來,多家地方黨報集團持續(xù)推進媒體融合,將紙媒內容向客戶端、視頻平臺延伸。
報紙真正的價值,從來不只是那幾張紙,而是紙背后那一整套采編流程、專業(yè)訓練和責任倫理。抽掉紙,這套系統(tǒng)未必立刻崩塌,但會慢慢褪色、松動、失去紀律。所以,即便從純粹的商業(yè)角度看,維持一定規(guī)模的紙質印刷,也是報業(yè)集團保住品牌與專業(yè)性的必要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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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以上這些觀察,我的判斷是:報紙不會以我們想象的方式"消亡",它更可能以一種"退隱"的姿態(tài)長期存在。
它退出了大眾消費市場,卻退守到了三塊陣地——制度性傳播、老年群體和高端專業(yè)讀者。
這三塊陣地,恰恰是數字浪潮最難徹底滲透的地方:第一塊有制度慣性的保護,第二塊有代際習慣的沉淀,第三塊有專業(yè)門檻的過濾。只要這三塊陣地還在,印刷機就不會真正停下。
當然,我也并不認為報紙的未來會一片光明。
發(fā)行量的整體下滑是不可逆的,廣告收入的萎縮也是全球性的。但產業(yè)的萎縮和媒介的消亡,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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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收音機沒有被電視取代、紙質書沒有被電子書取代一樣,報紙大概率也會長期保有一塊屬于自己的、更小但更穩(wěn)定的空間。它會變得更貴、更精、更小眾,但它不會徹底消失。
老報人常說一句話:消亡的是紙,新聞仍在。
我愿意把這句話再往前推一步——消亡的其實連紙都不是,而是"人人讀報"的那個時代。
至于那份帶著油墨氣味、需要靜下心來鋪開細看的紙,它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xù)陪伴著少數愿意慢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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