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在面對錢副部長和陳國華正式承認自己身份的時候,列舉了自己在潛伏期間的若干功績,但這些功績大多經不起推敲,比如他在被保密局(軍統)、黨通局(中統)和地下黨三方追殺下隱姓埋名,與所有的“兄弟”都失去了聯系,卻拿到了山城大爆炸的詳細計劃,這是無論如何也解釋不通的。
我們細看軍統中將文強和少將特務沈醉的回憶錄,還會發現鄭耀先因為沒有進過軍統核心層,所以根本就不了解戴笠、毛人鳳跟胡宗南的關系,所以才說了他用大批抓捕陜北蔣軍將領的方式,向延安傳達了胡宗南的軍事動向情報。
鄭耀先在軍統(保密局)的最高軍銜是上校,“軍統六哥”之稱并不是說他在軍統能排第六號,因為軍統局少將數以百計,中將也有好幾個,其中唐縱和鄭介民肯定是銓敘軍銜,掛職務軍銜的就更多了——戴笠副局長就是中將職務軍銜,那個姓張的大叛徒,也混個了“中將設計委員”頭銜,那肯定不是銓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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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軍統局軍統局北方區區長、軍統局東北辦事處處長兼東北行營督察處處長和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督察處處長的文強,軍銜是職務中將還是銓敘中將存疑,沈醉在被捕前剛被任命為“云南游擊總司令部中將總司令”,也就是老蔣和毛人鳳隨口那么一說,還沒等掛上兩顆星就進了昆明陸軍監獄。
文強是戴笠密友,沈醉似乎能算戴笠徒弟,文強與戴笠“合作”多年,沈醉“伺候”戴笠的日子也不短,他們都十分清楚戴笠、毛人鳳與胡宗南的關系,有些別人聽不到的話,文強和沈醉不但聽到了,而且還寫進了回憶錄。
說鄭耀先這個保密局上校能命令宮庶、趙簡之、宋孝安去陜北和山西軍中抓整編三十六師師長李淮,可能只有只看網文和小白電視劇兒不看史料的人才會相信——很多網文和電視劇里的戴笠毛人鳳一手遮天,軍統(保密局)特務在軍隊中橫沖直撞,更有人說“剿總”總司令見了戴笠腿軟肝兒顫,而實際情況是絕大多數兵團司令都不用給戴笠面子,直接抓整編師師長,連陳誠和顧祝同也得掂量掂量,因為整編師其實就是軍級單位,師長即使“有罪”,如何處置也是要經過老蔣親自批示的,如果只是有“嫌疑”,毛人鳳敢不敢調查都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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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民黨軍隊中,確實有軍統(保密局)人員存在,但他們并不像電視劇演的那樣可以橫著走,而是要在軍事主官面前禮貌周全。曾任軍統局行動處處長的程一鳴寫了《軍統特務組織真相》,曾任軍統局總務處處長的沈醉寫了《軍統內幕》,看這兩個少將特務的回憶錄,我們不難發現軍統(保密局)總部之外的特務分屬秘密組織和公開機關,秘密組織就是各大區和省(市)站,有時候秘密組織和公開機關是一套人馬兩塊牌子,比如前面咱們說過的文強,和大家都熟悉的吳敬中——其人原名吳景中,在擔任保密局天津站站長期間,還兼任天津警備司令部情報處少將處長,天津站最后一任站長李俊才,就是在吳景中逃離后,從天津警備司令部稽查處少將處長任上調過來接盤的。
軍統(保密局)在軍隊中的公開機關,一般是稽查處和情報處(兵團、綏靖區一級的情報處也叫第二處),其處長一般都是少將軍銜,而且有資格得到銓敘令,如果只在軍統(保密局)混,銓敘少將是很困難的。
因為軍統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長戴笠也只是個銓敘少將,而且是1945年3月8日才跟孫立人一同從步兵上校銓敘陸軍少將,軍統局本部的特務晉升就更慢了,在軍中混個職務,無疑是“終南捷徑”,而要晉升軍銜,那是要經過軍事主官上報和舉薦的,他們哪里敢得罪“行轅主任”、“剿總司令”、“綏署主任”和綏靖區司令、兵團司令?文強之所以能晉升中將,那也是跟兩個戰區司令的關系處好了,這件事文強在《口述自傳》中說得很清楚,保薦他的就是孫連仲和胡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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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何一個高級特務眼中,抓人遠不及升官重要,抓人立功只是晉升途徑之一,但走這條路比較慢,還不如和長官搞好關系來得快。
當年大多數蔣軍之中都有特務任中級軍官,但有一支部隊除外那就是胡宗南的第一戰區以及他后來管的川陜甘邊區綏靖公署,軍統(保密局)特務是插不進手的,多次“無意”聽到過戴笠胡宗南密談的沈醉十分清楚:“軍統特務頭子戴笠,由于胡宗南的推薦而逐漸得到蔣介石的信任。胡宗南以后能更加得到蔣介石的寵信,卻又是得到戴笠不少的幫助。戴笠對毛人鳳口頭上不止一次指示過,軍統得到的有關胡宗南個人或其部下的任何情報,都要慎重處理,一般都得先送戴親自看過;非報蔣介石不可的問題,也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戴笠冷酷無情刻薄寡恩陰險狡詐心狠手辣,但跟胡宗南確實是“鐵哥們”,兩人關系好得穿一條褲子都嫌肥。
身為總務處長的沈醉一開始對戴笠和胡宗南的關系之深了解不足,還差點犯了錯誤:抗戰期間胡宗南每次從西安去重慶,總是愛住在戴笠的曾家巖公館,戴笠在神仙洞的又修了一個新公館,胡宗南還是毫不客氣地去了就住,而且即使戴笠不在家,胡宗南吃啥用啥也毫不客氣,弄得沈醉很為難。
沈醉回憶:“因為戴笠看來很大方,但有時卻非常小氣,特別是他用的吃的東西,是不大肯隨便讓人動用的。毛人鳳看出我的心思,便向我說明,對胡宗南,戴比對自己的兄弟要親得多,一定要我和對戴一樣招待,這次戴沒在家,我只得天天去看看,才發覺胡住在戴家便和住在自己家中一樣,住了幾天,幾乎天天請客,什么事都毫不客氣地要照他的意思去辦。以后久了,我才慢慢知道,不但在重慶這樣,凡是戴笠有公館的地方,如成都、蘭州等地也完全一樣。戴笠有的,不但胡可以隨便享受,連胡的一些親信高級官員如范漢杰、盛文等人,也都能夠得到同樣優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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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南和戴笠的關系“好”歸好,他的軍隊是絕對不讓戴笠的特務插手的。據沈醉回憶,胡宗南當時不僅搞軍事也在搞政治,他軍權所及之處,政權也同時抓過去,甚至連“朋友”戴笠搞的特務組織,胡宗南也自己搞了一套——胡宗南任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期間,他的副長官部搞特務工作的第二處就不是戴笠所派的人,而是由他的親信劉慶曾當處長:“那時別的單位幾乎都是由軍統控制第二處,胡卻不同意由戴笠來統一安排,而由他自己另搞一套。當時凡屬‘中央’系統的軍隊或軍事機關,蔣介石是不準有自己的特務系統的;戴笠知道了,也要千方百計地搶過去,而胡卻仗著他和戴的關系可以例外。由于軍統特務都知道他們兩人關系不同一般,誰也不敢向戴建議把它統一起來,不過背后卻有不少牢騷,認為胡在這一點上還是信不過軍統。”
文強在《戴笠其人》一書中,也記載了戴笠和胡宗南、湯恩伯在龍門石窟秘密結盟一事,而毛人鳳作為戴笠的繼承人,已經沒了跟胡宗南肩膀頭齊論弟兄的資格,而是只能以小弟或下屬身份,對胡宗南部的反常情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據沈醉回憶,葉翔之明明已經發現胡宗南軍中有地下黨,并且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保密局行動處處長葉翔之正在西安搜捕西北中共地下黨組織,在清理出來的線索里,發現胡宗南的秘書和他的西北通訊社的負責人當中有中共黨員,已經活動了多年……毛人鳳復電指示,說涉及胡部下的問題,應先向胡詳細報告,有關案卷都可送去給他看。胡立刻決定將所有涉及他部下的幾個人都由他自行處理,要葉翔之不必過問,連向蔣介石報告時也應當把這幾個人另外列出來,千萬不能讓蔣介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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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不會插手胡宗南軍中之事,毛人鳳也不敢動胡宗南的人,即使百分之百肯定胡宗南的部下是地下黨,軍統(保密局)的特務也不會去抓,鄭耀先這個“保密局上校”手下的中校少校特務敢抓胡宗南部下的“整編師師長”,還不得被打斷五肢扔出軍營?
鄭耀先在軍統(保密局)并沒有進入核心圈,當然不知道戴笠、毛人鳳與胡宗南之間的關系有多鐵,所以他才說自己整過整編三十六師師長李淮,事實上胡宗南軍中不但不會有軍統(保密局)特務,胡宗南也絕對不會允許那些在他看來只是螻蟻的小特務在他軍中抓人。
說來說去,鄭耀先這個“軍統六哥”,跟胡宗南、戴笠、毛人鳳相比,級別還是太低了,他說自己通過整治胡宗南部將向延安傳遞軍情,顯然是不了解更高層的內幕。
其實鄭耀先的“自述”中還有很多不合常理之處,了解軍統內幕和胡宗南軍隊特點的讀者諸君可能早就看出來了,那么在您看來,以鄭耀先和他那幫手下的級別和膽量,敢去或能去抓胡宗南部下的整編師師長嗎?如果鄭耀先那些“功績”都是虛構,那么他到底是影子還是風箏?風箏掛在天空,在地面留下影子,這句話又該如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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