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女醫在以男性為主導的社會中謀求工作,要想打破職業歧視究竟有多難呢?
嘉靖三十四年冬夜,江南一座府城的后宅燈火通明,知府夫人難產,堂上焦急的官員一揮袖子:“快去把劉婆請來。”仆人卻猶豫:“府里不讓‘六婆’進門啊。”知府重重一嘆:“規矩要有,命更要緊!”幾句爭執落地,既揭開了女產婆的必要性,也照出她們尷尬的處境。
回溯到更早的宋代,產婆尚稱“坐婆”或“乳醫”。四川梓州的趙十五嫂曾因精于產科,遠近相求。《夷堅志》里寫她受邀深入山中,為神秘“虎婦”接生,故事真假難辨,卻側面說明當時人們已把女性接生視作不可或缺的專業。理學風氣漸盛后,男女隔離成了社會底色,一切與血與生產相連的事務被視為“穢”。諷刺的是,正因男女避嫌,男人行醫者被拒于產房之外,女人的雙手反倒成了生命線上最可靠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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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明初,陶宗儀寫下“三姑六婆”一語,本是一句日常行話,到了明代卻被蒙上鄙薄色彩。士大夫家訓里常見“六婆不入內”,蕭京甚至囑子孫若見產婆“當避之”。口頭禁絕是一回事,臨到生產又只能倚重她們。清代袁枚在《隨園隨筆》提到無錫產婆阿鳳,一年接生近百,箱柜里金銀盈溢,闊綽到可以自置田莊。財富與聲譽說明市場從未拋棄專業,只是禮教讓夸贊改為竊語。
產婆還被官府借調至刑事現場。明朝律例要求女性尸檢需“刮視婦女”,執行者正是接生婆。她們辨得清產道撕裂與外力傷痕,判斷是否產后他殺,技術含量不低,卻因此被平添“晦氣”標簽。職能越多,污名越深,這是理學“潔凈觀”與司法實踐的撞擊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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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產婆并行的,是醫術與學問結合的女醫體系。東晉葛洪曾授術妻子鮑潛光,至宋元間,道門女醫在江南活躍,兼行針灸、湯藥與符箓。進入帝王之家,更需嚴格遴選。永樂初年,無錫醫士徐孟龍之妻因小兒科見長,被詔入宮,專司內廷婦幼。宮里禁書眾多,她得以翻閱《備急千金方》等典籍,回鄉后匯集醫案,坊間稱“徐氏內科”,可惜手稿散佚,只余傳說。
知識來源一直是女醫的軟肋。科舉把大部分醫學典籍鎖在男性書齋,女醫多憑家學與抄本自學。晚明思想家呂坤痛陳“世醫多陋”,提出由經驗醫師帶徒講解,無論男女。條例聽上去平等,可操作時仍要求女徒“隔簾聆講”,不能與男醫同席。半拉子的開放,聊勝于無,卻無法徹底打通女醫的晉升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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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紀末,蘇北流傳張巫醫之名。她施針配符,號稱“呼風喚雨”,朝野哄動,地方衙門屢請不至,最終以“惑眾”被論死。這樁案件留下的卷宗寥寥,卻點破民間對女性醫療者兩極化的期待:既盼她們超凡入圣,又怕她們破壞綱常。現實無法容忍介于醫與巫的灰色地帶,于是選擇一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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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經濟背景。嘉靖以后江南棉紡、糧貿繁盛,人口激增,分娩量水漲船高。鄉紳人家為了臉面,暗中搶訂技藝最佳的產婆;市井百姓拼湊銀錢,也要請來靠譜的劉婆。需求驅動供給,一張隱形的市場網將女醫療者牢牢綁在城市與鄉村之間,她們靠的是手藝,也是被禮法束縛的性別分工。
女醫和產婆在男性主導的話語里被排斥,卻在生命節點上不可或缺;她們手握技能,卻常被貼上巫媼、穢婦、六婆等標簽。留下的碑刻和醫書告訴后人,徽派古宅墻角里曾嵌著“接福堂”小木牌,署名某氏坐婆,這是聘請契據,也是職業證明。那些木牌如今躺在地方志館的檔案盒,靜靜訴說昔日女性醫療者在夾縫里謀生、在偏見中開道的歷史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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