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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家雅琴,一年工資得多少啊?”
我媽端著酒杯,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整個包間的人都聽見。她嘴角帶著笑,但我知道那笑底下藏著什么。
姑姑剛坐下,就被小姑架到了火上:“姐,你可是銀行領導,這紅包不能少吧?”
親戚們的眼睛全盯著姑姑的手。
姑姑笑了笑,從包里抽出一張銀行卡:“這里頭有點錢,是我給浩宇的。”
我媽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僵了兩秒。
她放下酒,掏出手機。手指點開銀行APP的動作,快得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屏幕亮起來的瞬間,包間里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媽的臉,先是發白,然后是發紅,最后變成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又像是想哭。
小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01
我叫程浩宇,今年十八歲。
考上重點大學這件事,在我們那個小縣城算得上大事。通知書到的那天,我媽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整條巷子的人都出來看。
她臉上那層光,我很久沒見過了。
我爸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來兩三次。
家里就我媽一個人操持,她在一家服裝廠上班,一個月工資不到三千塊。
這些年我穿的衣服、用的書包、交的學費,全是她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有時候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對著賬本發呆。
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每筆開銷,買菜多少錢、水電費多少錢、我補課費多少錢,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總跟我說:“你好好讀書,媽就這點指望了。”
可我考上那天,她高興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慶祝,是嘆氣。
“學費怎么辦?”她坐在床邊,把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住宿費、生活費、書本費……一年下來得多少啊。”
我沒敢接話。
我們家的情況我知道。
爸爸在工地上干活,去年摔了一次腿,養了三個多月,那段時間家里一分錢收入都沒有。
媽媽四處借錢,親戚們能躲的就躲,實在躲不過的,就借個三五百,打發叫花子一樣。
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陽臺上打電話。
“姐,你手頭寬不方便?浩宇這不是考上大學了嘛,我實在是……嗯,嗯,我知道……是是是,我知道你也難。”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她掛了電話,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她沒再提錢的事。
但我知道,姑姑程雅琴是她最后一張牌。
我們家的親戚,說起來也算多。爺爺奶奶生了三個孩子,我爸是老二,上面是大伯,下面是姑姑。
大伯在縣城開了個小五金店,日子過得一般。
姑姑就不一樣了,她是我們家最有出息的人,在銀行當副行長,聽說一年工資二十多萬,還是什么業務骨干。
但就是這個人,我媽跟她之間,好像一直隔著一層什么東西。
有一回過年,姑姑給我包了兩千塊壓歲錢。我媽嘴上說“你這孩子,太客氣了”,轉身回屋里,臉就拉下來了。
“兩千塊,打發叫花子呢?”她把紅包摔在桌上,“她一年掙那么多,就給這么點?顯擺什么呀。”
我當時小,不敢說話。但后來我發現,每次姑姑來我們家,我媽臉上那個笑,是假的。
她從來沒叫過姑姑的名字,都是“你姑姑你姑姑”地指著說。
有一次,爺爺喝多了,說了句:“雅琴這孩子,心善,就是命苦。”
我媽回了句:“命苦?她命苦什么,她可是咱們家最有錢的。”
爺爺沒再說話。
升學宴定在八月十八號,星期天,縣城那家“喜來樂”飯店。
我媽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張羅,親戚名單列了幾遍,哪個坐哪桌,哪個給多少禮金,她都算得清清楚楚。她最關心的,是姑姑會不會來。
“你姑姑要是來了,禮金肯定少不了。”她這么跟我說的時候,眼睛里有光,但那個光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說:“媽,姑姑肯定來。”
“你確定?”她盯著我,“她上回過年都沒來。”
“上回是她出差了。”
“出差?”我媽哼了一聲,“誰知道呢。”
八月初,我去給姑姑送請帖。
姑姑住在縣城東邊的一個小區,挺新的那種。我去的時候,看見樓下一輛搬家公司的車,幾個工人正往外搬東西。
“姑姑,你搬家了?”
姑姑從樓上下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換個小房子,大房子住著太冷清。”
“你那房子不是才買沒幾年嗎?”
“沒事,換個環境。”她接過請帖,看了一眼,“浩宇考上啦?好啊,姑姑一定來。”
她說話的時候,眼眶有點紅。我想問她怎么回事,但看她那個樣子,沒敢開口。
回到家,我媽問我:“你姑姑住哪兒?”
我說了那個小區的名字。
我媽皺了皺眉:“那不是她之前住的地方吧?”
“她說換了個小房子。”
“小房子?”我媽停下炒菜的手,“她不是剛買了大房子嗎?怎么換小的?”
“我不知道。”
我媽沒再問,但我看見她嘴角撇了一下,那種表情我太熟了——她在算計什么。
升學宴前一天晚上,我路過我媽房間,聽見她和外婆在說話。
外婆許翠花是我們家的常客。我媽是她的獨女,我外公去世早,她一直跟我媽住。
“媽,你說雅琴能出多少?”
“誰知道呢。”外婆的聲音有點啞,“她那個人,你也知道,嘴上說得漂亮,實際上摳得很。十年前借你那八萬塊,到現在還記著。”
“可不是嘛。”我媽的聲音沉下來,“她那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別打水漂”,我聽見我媽一字一字地重復著。
“她憑什么說那話?我借她錢是給外公看病,又不是亂花。她倒好,錢借了,話也撂下了,意思就是說我徐桂蓮不靠譜唄,借了還不起唄。”
我的腳步停在門口。
我記起來了。
十年前,外公查出肝癌,需要八萬塊做手術。
我媽到處借錢,姑姑答應了。
我媽去拿錢那天,姑姑說了一句:“桂蓮啊,這錢你可得省著用,別打水漂了。”
就這幾個字,我媽記了十年。
后來外公還是沒救過來,人走了,錢也花光了。我媽陸陸續續還了些,到現在還差姑姑兩萬塊。
從那以后,我媽再也沒跟姑姑借過錢。逢年過節見面,她也客客氣氣的,但那股勁兒,誰都看得出來。
我推門進去。
“媽,姑姑不是那樣的人。”
我媽抬頭看我,眼眶紅紅的:“你懂什么?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
“我知道姑姑對你好。”
“對你好?”我媽笑了一下,“那她怎么不早點把八萬塊的事結了?非得這么吊著我,讓我欠著她?”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外婆拉了拉我媽的手:“行了行了,別說了。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高興點。”
我媽擦了擦眼睛,沒再說話。
02
升學宴那天,天氣特別好。
喜來樂飯店的包間里,擺了四桌。親戚們陸陸續續來了,爺爺奶奶坐在主桌,大伯帶著一家子也到了。
我爸專門從外地趕回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坐在那兒不知道說什么。他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跟親戚們也沒什么好聊的。
我媽換了一件新買的紅裙子,頭發盤起來,臉上化了妝。說實話,她挺好看的,就是那個表情太緊繃了,好像在等著什么發生。
外婆先到的,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浩宇啊,外婆以你為榮。”
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小姑程雅靜是帶著她兒子蔡立誠來的。蔡立誠今年十六歲,上高二,成績一般,但小姑逢人就夸他聰明。
“立誠這孩子,就是不愛學習,要真用功起來,肯定比浩宇強。”小姑一進門就這么說,聲音不小,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
我媽端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小姑坐下之后,眼睛掃了一圈,問:“雅琴姐還沒來?”
“還沒。”我媽說,“估計忙。”
“忙?”小姑笑了,“再忙,親侄子考上大學,也不能不來吧?她可是咱們家最闊的人。”
小姑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她跟姑姑是親姐妹,但關系一直不怎么好。為什么不好,我也不知道,反正每次見面,小姑總喜歡拿話刺姑姑。
大伯在旁邊打圓場:“雅琴肯定來,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答應的事從來不落空。”
“也對。”小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我還等著看她這回出多少呢。”
我媽沒接話。
爺爺程志國坐在桌子的角落里,端著茶杯,一句話也不說。他年紀大了,耳朵不太好使,但腦子清楚得很。我知道他不愛摻和這些事。
奶奶蔣瑞珍倒是熱心,一會兒給我的杯子遞水,一會兒問我通知書長什么樣,高興得合不攏嘴。
到了十一點,菜開始上桌了。
小姑看了看表:“雅琴姐還沒來,不會是放鴿子了吧?”
“不會。”我替姑姑說了一句。
話音剛落,包間門被推開了。
姑姑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裙子,頭發剪短了,看起來比以前瘦了不少。
“對不起對不起,路上堵車。”她笑著說,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沒事沒事,來了就好。”奶奶站起來拉她,“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姑姑坐下之后,我媽給她倒了杯茶,臉上的笑容很標準。
“雅琴,你最近瘦了不少啊。”
“是嗎?”姑姑摸了摸臉,“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了。”
“忙也得注意身體。”我媽嘴上這么說,眼睛卻一直盯著姑姑手里的那個信封。
姑姑注意到了,把信封遞過來:“浩宇,這是姑姑的心意,你收著。”
信封挺厚的。
我媽伸手就要接,但姑姑直接塞到了我手里:“浩宇,你拿著,這是給你的。”
我媽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姐,你這紅包挺厚的呀。”小姑眼尖,探頭看了看,“里面裝了多少?”
姑姑笑了笑:“保密。”
“保密?”小姑不依不饒,“姐,你可是銀行的領導,掙得多,怎么還藏著掖著的?讓我們看看唄。”
其他幾個親戚也看了過來。
我媽坐在那兒,臉上掛著笑,但那笑越來越僵。
“雅琴啊,你這給封了多少錢?”外婆開口了,“讓大家都高興高興嘛。”
姑姑看了我一眼。
我看見她眼里有些猶豫,但十幾雙眼睛全盯著她,她沒辦法。
她回頭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紅包是小意思。”她說,“這卡里的錢,才是我給浩宇的。”
她看著我,眼神很認真:“浩宇,里面有一筆錢,你拿去上大學用。”
“多少錢啊?”小姑追問。
“60萬。”
那一瞬間,整個包間安靜了。
筷子聲停了,說話聲停了,連窗外的汽車聲都被隔絕了一樣。
我媽手里端著的茶杯,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小姑張大了嘴巴,像是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奶奶愣了幾秒之后,突然笑了:“雅琴啊,你沒開玩笑吧?”
“媽,我不開玩笑。”姑姑說得很平靜。
爺爺放下茶杯,看著姑姑,眼神很復雜。
我媽把茶杯放下來,聲音有點發顫:“雅琴,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姑姑說,“浩宇是我侄子,考上重點大學,我這個做姑姑的出點力是應該的。”
“60萬?”我媽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好像它們不是數字,是什么燙手的東西,“你哪來這么多錢?”
“我攢的。”姑姑說,“這些年我攢了點錢,自己也用不上,就給浩宇吧。”
“你……”我媽嘴角動了動,到底沒說下去。
小姑的反應最尷尬。
她剛才還夸她兒子有多好,現在姑姑一出手就是60萬,她的那個“紅包”才包了五百。
“姐,”小姑的聲音有點酸,“你可真大方啊。”
“應該的。”姑姑說。
外婆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她那雙老花眼一直盯著姑姑,好像在琢磨什么。
我拿著那張銀行卡,手都在抖。
“姑姑,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著。”姑姑按住我的手,“浩宇,這是姑姑的心意,你拿著。”
“可是……”
“沒有可是。”姑姑打斷我,“你好好讀書,就是報答姑姑了。”
我媽坐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換了好幾輪。從震驚到懷疑,從懷疑到復雜,最后變成一種我看不懂的神情。
“雅琴,”她開口了,“這么大一筆錢,你……”
“我寫了一張字據。”姑姑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錢是給浩宇的,不用還。我簽了字,按了手印,你們放心。”
這話一出,連我爸都抬起頭,看著姑姑。
我媽把那張字據接過來,翻了翻,眉頭越皺越深。
“雅琴,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徐桂蓮雖然窮,但還不至于……”
“我不是那個意思。”姑姑趕緊解釋,“桂蓮,我是想,既然給了就光明正大地給,省得以后有人說閑話。”
“誰說閑話了?”我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這是在防誰?”
包間里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
03
“我說錯話了嗎?”姑姑愣了一下。
“你沒說錯,是我多心了。”我媽把字據往桌上一拍,“行,浩宇,這錢你拿著。你姑姑大方,你可得好好謝謝她。”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那股勁兒上來了。
奶奶趕緊打圓場:“吃飯吃飯,菜都涼了。”
大家就當作什么都沒發生過,重新動筷子。
但我看得出來,這一桌子的人各懷心事。
小姑一直在看姑姑,眼神里都是打量。外婆低頭扒飯,一句話也不說。爺爺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
我爸夾了一塊魚給我媽:“吃這個。”
我媽沒理他。
我低著頭,看著碗里的菜,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60萬,對我們家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我媽一個月工資才3000,一年不吃不喝也存不到4萬塊。60萬,夠她干十幾年。
可現在,有人一下子把這筆錢送到了我面前。
而這個人,是我媽念叨了十年的“看不起我們家”的姑姑。
飯吃到一半,小姑蔡立誠的手機響了。
他接了電話,說了幾句,然后對他媽說:“媽,我爸說他來了,在樓下買點水果,一會兒上來。”
“他來干嘛?”小姑臉色變了。
“他說他也來喝喜酒。”
小姑放下筷子,朝我媽說:“桂蓮,我老公也要來。”
“來就來唄,都是親戚。”我媽說。
過了十幾分鐘,一個中年男人走進包間,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這是小姑的老公,叫何大山,在縣城開了個小餐館,日子還算過得去。
他進門后先是一通寒暄,然后跟每個親戚都敬了酒。他敬到姑姑的時候,特意停了一下。
“姐,聽說你給侄子包了60萬?”
包間里的空氣又凝固了。
姑姑點點頭:“是啊。”
“姐,你可真有錢啊。”何大山笑了兩聲,“那我們家立誠要是考上大學了,你也得包這么多吧?”
小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胡說什么呢。”
“我哪兒胡說了?”何大山不依不饒,“姐,你這錢是給浩宇的,我們家立誠也是你親侄子,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姑姑端著酒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媽在旁邊聽著,嘴角掛著一絲笑。
“大山,你說得也有道理。”我媽開口了,“雅琴,你這錢給了浩宇,立誠那孩子知道了,心里肯定不平衡。”
我看了我媽一眼。我知道她在說什么,她想把這個火引到姑姑頭上。
姑姑放下酒杯,看著何大山:“大山,立誠到時候考上大學,我肯定也會包,但多少,看我的心意。”
“看心意?”何大山笑了,“姐,你這心意差別也太大了吧?浩宇60萬,我們立誠就看著你的‘心意’?”
“你夠了!”小姑拉了何大山一把,“你喝多了是不是?”
“我沒喝多。”何大山甩開小姑的手,“我就是覺得不公平。”
包間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爺爺“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夠了!”
72歲的老人站起來,雖然身材瘦小,但那股氣勢,一下子壓住了所有人。
“今天是我孫子的大喜日子,誰也不許鬧!”
何大山不吭聲了。
小姑趕緊打圓場:“爸,你別生氣,大山就是喝了點酒,嘴沒把門。”
爺爺瞪了他一眼,又坐下了。
何大山訕訕地坐回座位上,嘴里還嘟囔著什么。
我媽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更明顯了。
她對何大山說:“大山,你也別想太多。雅琴給浩宇60萬,那是她心疼浩宇。等你家立誠考上了,說不定雅琴給得更多呢。”
這話聽著像是在調和,但我能感覺到,她在挑事兒。
姑姑看了我媽一眼,沒有說話。
奶奶趕緊招呼大家吃飯,包間里的氣氛緩了過來,但我能感覺到,每個人心里都掛著一根刺。
吃完飯,小姑一家先走了。何大山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跟姑姑打。
大伯一家也陸續散了。爺爺走的時候,拍了姑姑的肩膀,低聲說:“你做得對。”
奶奶拉著姑姑的手,眼眶有點紅:“閨女啊,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媽,沒事兒。”姑姑笑了笑。
包間里只剩下我們一家人和外婆。
我媽坐在那兒,沒動。
“雅琴,你剛才說的那張卡,是哪個銀行的?”她突然問。
姑姑愣了一下:“就是我們銀行的。”
“儲蓄卡?”
“對。”
“你確定里面有60萬?”
姑姑看著我媽媽,沒有說話。
“我沒別的意思。”我媽說,“我就是想確認一下。60萬不是小數目,你要是給了,我們得收。你要是給了又后悔,那就……”
“桂蓮!”我爸打斷了她,“胡說什么呢?”
“我沒胡說。”我媽站起來,“雅琴,你把卡給我,我現在就查。”
“媽!”我站起來拉住她,“你干嘛呀?”
“查余額。”我媽說得理直氣壯,“怎么,不能查嗎?我兒子卡里有多少錢,我這個當媽的不能知道嗎?”
姑姑的臉色終于變了。
04
包間里安靜得可怕。
姑姑看著我媽媽,眼神里有震驚,有失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桂蓮,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我媽站在那兒,手里攥著手機,“我就是想確認一下。你要是真的給了60萬,我就讓浩宇收著,以后還你的人情。你要是……你要是有什么別的原因,也趁早說清楚,別到時候扯皮。”
“我能有什么原因?”姑姑的聲音沉了下來,“我給侄子錢,還需要什么原因嗎?”
“那你為什么不敢給我查?”
“我沒有不敢。”姑姑說,“但我不喜歡你這種態度。”
“什么態度?”我媽笑了,“雅琴,你說話客氣點。我什么態度了?我就是想查個余額,怎么就成了我的態度有問題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姑姑的聲音發抖了,“這是你兒子的升學宴,你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查我的卡,你是信不過我?”
“我不是信不過你。”我媽說,“我是信不過你這個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捅進了姑姑的胸口。
我看見姑姑的眼眶紅了,但她死死忍著。
“桂蓮,我們做了二十多年的親戚,你就是這么信不過我的?”
“信得過?”我媽的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我怎么信得過你?十年前我跟你說借錢給外公看病,你是怎么說的?‘別打水漂’!你是怕我們家還不起吧?你是怕我徐桂蓮占你便宜吧?”
“我當時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媽打斷她,“你敢說,你心里不是這么想的?你是城里人,你是銀行領導,你有錢,你厲害,我們這些窮親戚在你眼里,不就是要飯的嗎?”
“我沒有!”
“你就有!”我媽的聲音越來越大,“你給了60萬,你大方,你體面,你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程雅琴多好。我呢?我成了什么?我成了那個連兒子上大學都供不起的窮媽!”
姑姑站在原地,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桂蓮,我真的……沒有那樣想過。”
“那你敢讓我查嗎?”
兩人對視著,誰也不退讓。
我站在中間,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
“媽,”我開口了,“別查了,我信姑姑。”
“你信她?”我媽看著我,“你信她什么?她是你親姑姑,可她對你好嗎?這么多年,她逢年過節給了你多少紅包?她給你買過一件衣服嗎?她來看過你一次嗎?”
“那是因為她忙。”
“忙?”我媽笑了,“她忙什么?她忙得連親侄子都不管?”
“夠了!”我爸站了起來,“你們兩個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
“沒有鬧。”我媽看著我爸,“我就是想搞清楚,她這張卡里,到底有沒有60萬。”
我爸沉默了。
他看著我媽,又看了看姑姑,張了張嘴,到底什么都沒說出口。
奶奶坐在椅子上,用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爺爺站在門口,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轉身走了出去。
最終,姑姑開了口。
“查。”她說。
她從包里掏出那張銀行卡,放在桌子上:“你查吧。”
我看著姑姑的臉。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姑姑……”
“沒事兒。”姑姑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笑,“你媽不放心,那就讓她查。查清楚了,以后就沒話說了。”
我媽拿起卡,手有點抖。
她在手機上點開銀行的APP,輸入卡號,又輸入了幾個驗證碼。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她。
我也盯著那部手機。
屏幕上的光標在閃。
我媽的手指按了下去。
然后屏幕跳出了一行數字。
最開始看見那個數字的時候,我沒反應過來。
我以為我眼花了。
但下一秒,我媽的臉徹底變了。
先是發白,然后是發紅,就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小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這……”
我湊近看了一眼。
余額那一欄,清清楚楚顯示著幾個數字。
不是61萬多,也不是60萬。
是60.00元。
60塊。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怎么可能?”我看向姑姑。
姑姑也看見了屏幕上的數字。
她愣在原地,呆若木雞。
“這不可能!我明明存進去了60萬!”
我媽把手機舉到姑姑面前:“你自己看看!”
姑姑接過去,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
她的臉色越來越白。
“我……”
“你怎么什么?”我媽的聲音像冰一樣,“程雅琴,你耍我們呢?你給我兒子的卡里,就60塊錢?”
“不是我……”姑姑急得語無倫次,“我真的存了60萬,我親自去柜臺辦的,存單我都留著呢!”
“存單?”我媽冷笑了一聲,“存單在哪兒?”
姑姑翻了翻包,手在包里抖動。
“我……我可能放家里了。”
“放家里了?”我媽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程雅琴,你編得挺像的。”
“我沒有編!”
“那你告訴我,好好的60萬,怎么會變成60塊?”
姑姑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包間里的氣氛像一座大山,壓得每個人喘不過氣。
小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寫滿了幸災樂禍:“姐,你這也太那個了吧?給了60塊,你好意思說60萬?害得我還以為你多闊呢。”
“雅靜,你少說兩句。”奶奶拉了拉小姑的袖子。
“我說錯了嗎?”小姑不依不饒,“大家都是親戚,沒錢就別裝大方嘛。搞得大家都以為有什么好事,結果白高興一場。”
“夠了!”我吼了一聲。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把桌上的銀行卡拿起來,放在口袋里。
“這卡里有多少錢,我都收。”我看著我媽,“媽,不管你相不相信,姑姑不是那樣的人。”
我媽看著我,眼神復雜。
“孩子,你太年輕了。”
“我不年輕了。”我說,“我十八歲了,我知道誰對我好。”
我轉頭看向姑姑。
姑姑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一樣。
她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
“姑姑,我們走。”我拉起她的手。
“去哪兒?”我媽喊住我。
“送我姑姑回家。”
“不行!你今天把這件事說清楚!”
“還有什么好說的?”我看著我媽,“余額你不是查了嗎?六十塊,你滿意了嗎?”
我媽愣住了。
我拉著姑姑走出了包間。
身后傳來我媽的聲音:“程浩宇!你給我回來!”
我沒回頭。
05
飯店門口,陽光刺眼。
我扶著姑姑往停車場走,路上一直沒說話。她的手臂很涼,瘦得能摸到骨頭。
“浩宇……”
“姑姑,我信你。”
她停下來,看著我。
眼眶里全是淚。
“密碼是你的生日,六位數。”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我真的存了60萬進去。”
我信。
我說不清為什么,但我就是信。
“那錢是去年開始存的。”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我本來想給自己留條后路,但后來一想,我一個人,要那么多錢干什么?你考上大學了,這筆錢就該給你用。”
“我離了婚,前夫拿走了大部分錢。這件事我一直沒跟家里說。”
我看向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媽?”
“不想讓她看笑話。”姑姑苦笑了一下,“你媽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她要是知道我離婚了,會怎么說?”
我知道。
她會說“活該”。
“剩下的那點錢,我湊了半天,好不容易湊夠了,就去柜臺給存上了。”姑姑說,“我親眼看柜員把錢打進卡里的。”
“那怎么就剩60塊了?”我也覺得奇怪,60萬和60塊,這差距也太大了。
“我也不知道。”姑姑說,“可能是銀行系統出了問題,也可能是有人從里面把錢轉走了。我回去查一下記錄。”
“我陪你去。”
“不用。”姑姑搖搖頭,“你回去陪你媽吧,她肯定還生氣。”
“她生什么氣?”我說,“她有什么資格生氣?當著這么多親戚的面查你的卡,她才是那個該道歉的人。”
“別這么說你媽。”姑姑嘆了口氣,“她也不容易。”
我沒說話。
送姑姑上了車,看著她開車走了,我站在路邊,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里,我媽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臉色鐵青。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媽聽見腳步聲,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我:“送走了?”
“嗯。”
“她跟你解釋了嗎?”
“解釋了。”
“解釋什么?”
我看著我媽,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我要是告訴她姑姑離婚的事,她肯定會說“活該”。我要是告訴她那筆錢是姑姑的全部積蓄,她肯定會冷哼一聲。
“她沒解釋什么。”我說,“就說可能銀行系統出了問題。”
“系統出了問題?”我媽笑了,“程浩宇,你今年十八歲了,你信這話?”
“我信。”
“你……”
“媽,”我打斷她,“姑姑她不是那種人。”
“那是哪種人?”我媽站起來,“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么要當眾說那張卡里有60萬?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我肯定會查,她就是等著我看那個余額,就是要讓我在全家人面前丟臉!”
“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什么?”我媽看著我,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因為她恨我!她恨我當年借了她那八萬塊沒還完,她恨我這個窮嫂子高攀了他們家!”
我媽說完這句話,轉過身,進了房間,反鎖了門。
我站在客廳里,不知道該做什么。
外婆從里屋走出來,嘆了口氣:“你媽就是這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外婆,姑姑她……真的是那樣的人嗎?”
外婆沉默了很久。
“你姑姑這個人吧,心眼不壞,就是說話不中聽。當年那八萬塊的事,你媽一直記得,但說到底,你媽也沒錯。”
“那姑姑呢?”
“你姑姑也沒錯。”外婆說,“借錢的時候說那句話,可能確實是無心的。但你媽自尊心強,記了十年。”
我蹲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手機亮了一下,是姑姑發來的消息。
“浩宇,到家了嗎?姑姑沒事,你別擔心。”
我不知道怎么回她。
又過了兩分鐘,她又發了一條:“卡里的余款我會查清楚的,你放心,姑姑不會騙你。”
我的眼眶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姑姑給我發的這兩條消息,一個字都沒提我媽,一個字都沒提她被羞辱的事。她只是反復告訴我,她會查清楚的,她會證明她不是騙子。
晚上十一點,我躺在床上,聽見我媽在客廳打電話。
她大概是在跟外婆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一些。
“……你說她是不是故意的?”
“六十塊?什么六十萬,根本就是在耍我們……”
“我就不該讓她來參加這個宴席……丟人現眼……”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不想再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姑姑的銀行。
銀行剛開門,柜臺前沒什么人。我走到柜臺前,跟柜員說明來意。
“您好,請問昨天有人從這張卡里取走了一大筆錢嗎?”
柜員接過卡,在機器上刷了一下,看了看記錄,臉色變得有些為難。
“先生,這個卡最近一次大額交易,是在三天前。”
“三天前?”
“對,有一筆六十萬的活期存款轉出。”
我愣住了。
三天前?
那不正是姑姑說她把錢存進去之后沒幾天嗎?
“轉去哪兒了?”
“對不起,這個是客戶隱私,我不能透露。”
“我是持卡人的侄子,我有她的授權。”
“那您需要本人來辦才行。”
我從銀行出來,站在門口,腦子里亂成一團。
三天前,卡里的錢被人轉走了。錢沒了,留下60塊。
這是巧合嗎?
我掏出手機,想打給姑姑,但手指按在撥號鍵上,又停下了。
如果姑姑真的騙了我呢?
不,不可能。
我使勁搖了搖頭。姑姑不是那樣的人,她寧愿自己餓死,也不會騙我。
可錢去哪兒了?
06
我回到家的時候,剛進門就聽見屋里有人說話。
是外婆的聲音,我媽也在,還有一個人——小姑。
“你說她是不是故意的?”小姑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60萬變成60塊,這誰信啊?她肯定是在銀行動了手腳,弄了個假的存單來騙你們。”
“你不要瞎說。”我媽說,“她再怎么樣,也不至于干這種事。”
“怎么不至于?”小姑不依不饒,“你們家什么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程雅琴從小就愛面子,月月欠信用卡,離婚被人趕出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她哪來的60萬?”
“離婚?”
我推門進去,看著小姑。
“你剛才說什么?姑姑離婚了?”
小姑看了我一眼,有點尷尬:“你聽見了?”
“她什么時候離婚的?”
“今年年初吧。”小姑小聲說,“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他老公——不對,前夫,把她趕出來的,房子都收走了。”
我媽坐在沙發上,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復雜。
“這事你怎么不早說?”
“我哪知道?”小姑說,“我也是前幾天才聽人說的。她一直瞞著,誰都不告訴。”
我看著我媽,她的眼神變了。
“媽,姑姑她……真的離婚了?”
我媽沉默了很久,才點了點頭:“應該是真的。”
“那你之前怎么不知道?”
“她不說,我怎么知道?”
“那你昨天還那么對她?”
“我怎么對她了?”我媽的聲音一下子大起來,“我只是查了個余額而已,有什么問題嗎?”
“有什么問題?”我看著她,“媽,姑姑離婚了,她沒錢了,她給不出60萬,你還當著所有人的面查她的卡,你讓她以后怎么抬頭做人?”
“我怎么知道她離婚了?她又沒告訴我!”
“她為什么告訴你?因為她知道你會笑話她,會說她活該!”
我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小姑在旁邊坐著,笑瞇瞇地看著我們母子吵架,一句話也不勸。
“行了行了,別吵了。”外婆拉了拉我的袖子,“浩宇,你少說兩句,你媽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看著她,“為我好就可以這么對姑姑嗎?”
我媽站起來,紅著眼眶看著我:“我不對,就你對!你們姑姑侄子的,全天下就你一個人對!”
她轉身進了房間,這次摔門的聲音更響。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頭疼得厲害。
小姑站起來:“那我先走了,你們別吵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浩宇,你那個姑姑,不簡單。”
“什么意思?”
“沒別的意思。”小姑笑了笑,“就是想說,人心隔肚皮,你別太天真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響了一聲,是姑姑發來的微信。
“浩宇,下午你有空嗎?姑姑想跟你聊聊。”
我回了一個“好”字。
下午三點,我到了姑姑說的那個咖啡館。
她先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咖啡一口沒動。
“姑姑。”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來,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姑姑看著我,“關于我的事。”
“你離婚了。”
她低著頭,輕輕點了點頭。
“為什么不告訴我?”
“不想讓你擔心。”她說,“而且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那60萬呢?”
姑姑抬起頭,看著我:“錢確實被人轉走了,我查了記錄。”
“誰?”
“我前夫。”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拿你的卡了?”
“沒拿卡。”姑姑說,“但他在銀行有關系。我存錢那天,他知道了。第二天他找人把錢轉走了。”
“怎么能這樣?他有你的密碼?”
“密碼他也不知道。”姑姑苦笑了一下,“但他手上有之前的轉賬記錄,能查到我的卡號。他通過一些關系,想辦法把錢轉走了。”
“為什么不報警?”
“報警有什么用?”姑姑說,“銀行那邊查了,轉賬操作是合規的,對方有我的卡號,還知道我的身份信息。警察查了幾天,最后說這屬于經濟糾紛,讓我自己去法院起訴。”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姑姑低下頭,“60萬,基本上是我全部積蓄。現在全沒了,我連自己的生活都成問題。”
我坐在那兒,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姑姑,那60萬我不要了。”
“什么?”
“我不要了。”我重復了一遍,“你本來就困難,我不能要你的錢。”
“可你上大學要用錢。”
“我可以去貸款,去打工,我可以自己想辦法。”
“不行。”姑姑搖頭,“浩宇,你不能這樣。”
“為什么不能?”
“因為……”姑姑的眼眶又紅了,“因為姑姑這輩子,就你這么一個親人了。”
她終于哭了出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姑姑哭成這樣。
她平時總是很堅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從來不在別人面前示弱。但現在,她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一樣,趴在桌上哭。
“你知道嗎?”她一邊哭一邊說,“我前夫他……他騙我說要買房,讓我出錢。我把錢給他了,結果他拿去賭了。輸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我為了還債,把婚前的房子賣了。后來他還要錢,我不給了,他就開始罵我,打我。有一次,他把我推到墻上,我的頭撞破了,流了很多血。”
“我去醫院,醫生說縫五針。我一個人去的,一邊縫一邊哭。”
“我想離婚,他不肯。我找律師,打了半年的官司,才離掉。最后他分走了家里大部分的錢,我什么都沒拿到,就剩下那60萬。”
我看著姑姑的眼淚,心里像刀割一樣。
“這60萬,是我從頭再來,自己攢的。我想著,反正這輩子我也不打算再結婚了,這錢留著也沒用。你考上大學了,給你用,也算是給這個家留個念想。”
“可我沒想到,他還能從我這里拿走這最后一筆錢。”
姑姑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姑姑,你別哭了。”
她擦了擦眼淚,努力平復情緒:“對不起,姑姑不該在你面前哭。”
“沒事。”
“那60萬,我會想辦法追回來。就算追不回來,我也會想辦法湊一些錢給你。你媽那邊,我會自己去跟她解釋。”
“姑姑,不用了。”
“要的。”她看著我,“你是咱們家的第一個大學生,好不容易考上了,不能因為沒錢就上不了。姑姑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把你供出來。”
我坐在那兒,看著姑姑,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07
我回到家的時候,我媽正坐在客廳里,面前放著一堆賬本。
我走過去,坐在她對面。
“媽,姑姑離婚了。”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沒說話。
“前夫把她家底全掏空了,60萬也被他轉走了。”
我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著,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性小動作。
“她為什么不早說?”
“她怕你笑話她。”
我媽沉默了。
“你昨天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查她的卡,你知道她有多難受嗎?”
“我怎么知道?”我媽抬起頭,“她什么都不跟我說,我怎么知道她離婚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么不告訴你?”
“因為她知道你會說什么。”我看著我媽,“你會說‘活該’,你會說她‘自作自受’。你會把十年前借八萬塊那件事再拿出來說一遍,你會告訴她,她程雅琴也有今天。”
“媽,你覺得公平嗎?姑姑她幫過我們家,十年前借錢給你給外公看病。雖然錢沒還完,但她沒催過,也沒跟你要過。她想給我的60萬,是她全部的積蓄。”
“你現在知道了,心里還會覺得她在騙你嗎?”
我媽低著頭,手在發抖。
“我不知道她離婚了,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現在就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做?”
她看著我:“你問我怎么做?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去跟她道歉?”
“你覺得不應該嗎?”
“我道什么歉?”她抬頭看著我,“我錯了嗎?查個余額有什么錯?她要是早說她沒錢了,我至于讓人看笑話嗎?”
“你永遠都是這樣!”我站起來,“什么事都是別人的錯,什么事都是你徐桂蓮最委屈!”
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奶奶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你們兩個別吵了。”
我轉頭看向奶奶,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桂蓮,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我媽愣住了:“什么事?”
“雅琴她,”奶奶深吸了一口氣,“三天前,她把自己的房子賣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賣了?”我媽也愣了,“她賣給誰了?”
“賣給一對做生意的夫妻。她跟我說,她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沒用,想換個小一點的。”奶奶一邊擦眼淚一邊說,“我當時還夸她懂事,誰知道她……”
“她賣房的錢呢?”
“她說給你兒子存了。”
我媽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看著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奶奶,你說什么?”
“你姑姑把房子賣了,一共賣了85萬。她說60萬留著給你上大學,剩下的25萬,她拿去還債了。”
我媽癱坐在椅子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姑姑把房子賣了,60萬給了我,然后她又離了婚,被前夫把錢轉走了,現在她一個人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桂蓮,現在你還要說她在耍你嗎?”奶奶看著我媽媽,聲音在顫抖。
我媽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現在知道了?”我說,“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樣?姑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她的房子,她的錢,她的婚姻,全都沒了。就剩下60塊,她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我媽捂著臉,趴在桌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轉過身,走出了門。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我一個人走在街上,不知道該去哪兒。
手機響了,是姑姑發來的微信。
“浩宇,你來姑姑家一趟,姑姑有話跟你說。”
我打車到了姑姑租的那個小房子。
一進門,我就看見了一個行李箱,還有幾個紙箱子。
姑姑坐在床上,面前放著一個信封。
“姑姑,你這是……”
“浩宇,姑姑想跟你商量件事。”姑姑看著我,“我想回老家待一段時間,你奶奶一個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那你工作怎么辦?”
“我請了一周的假。”
我看著她,總覺得哪里不對。
“姑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別騙我。”
她沉默了很久,終于抬起頭看著我:“浩宇,姑姑的卡里,確實只有60塊了。”
“我知道。”
“我本來想給你湊一些錢,但……”
“姑姑,我不要你的錢了。”
“不行。”她搖頭,“你是大學生,你不能因為沒錢就不上學了。”
“我可以去申請助學貸款。”
“那不一樣。”她拉著我的手,“姑姑給你留了點東西,這是你爸小時候最喜歡的東西。”
她從信封里掏出一個老懷表。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面有一張泛黃的照片,是我爸小時候和爺爺奶奶的合照。
“這是你爺爺奶奶的定情信物。”姑姑說,“他們讓我留著,以后傳給你。”
我握著那只懷表,說不出一句話。
姑姑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
“浩宇,姑姑對不起你,讓你跟著我受這些苦。”
“你別說了。”拉過我的手,拍了拍,“你回去好好陪陪你媽,這件事就這樣了。明天姑姑就走了,你好好讀書。”
我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姑姑。
后來我才知道,姑姑這次回去,是為了躲債。
前夫騙走的60萬,有一部分是從高利貸借的。高利貸的人找不到前夫,就找到姑姑頭上,威脅她、恐嚇她。
她怕連累我,所以選擇了跑。
回老家之前,她給我留了一個信封。
信封里有一封信,還有一張銀行卡。卡里只有600塊,那不是她欠我的,那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
信上寫得不多,只有幾行字。
“浩宇,原諒姑姑。你以后一定會很優秀的。姑姑以你為榮。”
我看著信,蹲在路邊,放聲大哭。
08
姑姑走后的第三天,我請假去了一趟她老家。
奶奶見到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來啦。”
“奶奶,姑姑呢?”
“在后院。”
我走到后院,看見姑姑蹲在一棵桂花樹下,手里拿著一個小鋤頭,在挖土。
她聽到我的聲音,抬起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我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笑了笑,“我在老家挺好的,空氣好,伙食也好,你奶奶天天給我做好吃的。”
她笑得勉強,我看得出來。
“姑姑,你真的打算一直住在這里?”
“也不一定。”她說,“等風頭過了,我再回去。”
“那工作怎么辦?”
“請假請了一周,后面再說。”
“你的錢……”
“沒事,還有點積蓄。”
我知道她在說謊。她一個月的工資就那么多,房租、生活費、還債,哪樣不要錢?那25萬還債之后,估計也沒剩多少了。
“姑姑,你別騙我了。”
她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難。你把房子賣了,把錢給了我,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誰說我沒有住的地方?”她指了指后面的老房子,“這不就是我的家嗎?我在這里長大的。”
“可你總不能一輩子住在這里吧?”
“為什么不能?”她笑了笑,“這里挺好的,清凈。”
我看著她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泥土,心里酸得厲害。
“姑姑,你跟我回去吧。”
“回去干嘛?”
“我們一起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浩宇,姑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不一樣,你還有大好的前程。你別為了我耽誤了學業。”
“我沒有要耽誤學業,我只是……”
“行了。”她打斷我,“你回去吧,明天姑姑送你。”
那天晚上我住在奶奶家,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姑姑房間的燈還亮著。
我走過去,貼著門縫,聽見里面傳來姑姑小聲啜泣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想推開門,卻又放下了。
有些痛,她是不會讓別人看見的。
第二天一早,姑姑送我坐上班車。
“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姑姑,你保重。”
“你也是。”她抱了抱我,“好好讀書,別讓你媽操心。”
班車啟動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她站在路邊,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小黑點。
我掏出手機,翻出姑姑的微信,想說點什么,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還是只發了一句:“姑姑,我到了。”
她回了一個“好”字。
我沒有告訴她,我回縣城的當天,就去了學校的助學貸款咨詢處。
也沒有告訴她,我跟我媽長談了一次,把姑姑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我媽聽完整整沉默了半個小時。
然后她站起來,翻開柜子,找出一個存折。存折上寫著她的名字,里面是她存了大半輩子的積蓄——三萬八千塊。
她拿著存折,去了縣城東邊的那個小區。
她走的時候什么也沒說。回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手里拿著一封信。
她把信遞給我:“這是你姑姑寫的。”
我打開信,看了一遍,眼淚就落下來了。
姑姑在信里寫道:“桂蓮,對不起,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該當著親戚的面說那張卡里有60萬,讓你為難了。那60萬確實是我想給浩宇的,但他現在不要了,我也沒辦法硬塞給他。我給他留了一張銀行卡,卡里有600塊,算是我這個做姑姑的一點心意。”
她還在信里寫,她以后不會再給我們添麻煩了,她會努力掙錢,把欠我媽的八萬塊還清。
信的最后,她寫了這樣一句話:“桂蓮,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羨慕你。你有老公,有兒子,有家。我什么都沒有。”
我媽看完信,坐在沙發上,哭得像個孩子。
09
開學前幾天,我媽突然跟我說:“我想去你姑姑那兒一趟。”
“干嘛去?”
“給她送點東西。”
“什么東西?”
“你管呢,幫著搬就行了。”我媽難得露出一點溫和的表情,“你在家等著,我一會兒就來。”
我把車開到她樓下,后備箱里放了兩袋子東西。
一個袋子里是米、面、油,一個大袋子裝著我媽冬天穿過的舊羽絨服,還有幾件洗得干干凈凈的毛衣。
我媽把羽絨服翻出來看了看,又小心地疊好。
“媽,你這是……”
“你姑姑一個人在老家,天冷了可別感冒了。”
她的聲音有點啞,轉過頭去不看我。
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
老家的院子里靜悄悄的。奶奶坐在門口擇菜,看見我們來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桂蓮來了?”
“媽。”我媽喊了一聲,“雅琴呢?”
“在屋里收拾東西呢。”奶奶說,“她明天就要回縣城了,說是那邊的工作等不了了。”
我媽愣了一下,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姑姑正蹲在屋里收拾紙箱子。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我媽站在門口,手里的動作也停下了。
“姐……”姑姑叫了一句,嘴唇哆嗦了起來。
我媽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你明天回縣城?”
“嗯,公司催了。”
“那房子呢?”
“什么房子?”
“你租的那個。”
“不租了。”姑姑低著頭,“我住公司宿舍,便宜。”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存折,放在姑姑面前。
姑姑看著存折,愣住了:“桂蓮,你這是做什么?”
“你不是還剩兩萬塊沒還完嗎?這錢你拿著,不用還了。”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媽的聲音有點大,“我兒子是你侄子,你給你侄子60萬,我說什么了?我現在給你這點錢,你又不要了?”
兩個人你來我往,誰也不肯先松口。
我看著她們。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們臉上。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媽忽然站起來,拉著姑姑的手:“你跟我回縣城吧。”
“不行……”
“我說了幾次了,行!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住我家,我跟你一起住。”
那天下午,我媽和姑姑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
她們說了很多話,有些我沒聽見。但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桂蓮,你對不起我什么?”姑姑說,“是我對不起你。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說話太直,傷了你。”
“別說了。”我媽拉著她的手,“咱們是姐妹,有什么過不去的。”
兩個人紅著眼眶,緊緊握住彼此的手。
從那以后,我媽和姑姑的關系,慢慢緩和了不少。
雖然不能說完全釋懷,但兩個人說話時,不再夾槍帶棒。
過年的時候,姑姑會來我們家,和我媽一起包餃子。
兩個人坐在廚房里,一邊包一邊聊天。
我媽包餃子喜歡捏花邊,姑姑包餃子喜歡捏成圓滾滾的,像小元寶。
“姐,你包的這是什么呀?”
“怎么了?菜餡的。”
“真丑。”姑姑笑了。
“那你自己包的也不怎么樣嘛。”我媽不服氣。
我看著她們,心里頭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10
開學那天,姑姑和我媽都來送我。
火車站臺上人很多,但我一眼就看見了她們。
姑姑穿著我媽給的那件羽絨服,我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大衣。兩個人站在一起,像親姐妹一樣。
“到了學校記得報個平安。”對我媽來說,我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按時吃飯,別省錢,不夠花了跟媽說。”
“學習要努力,但也要注意身體。”
“知道了,媽。”
姑姑在旁邊看著我,眼里滿是溫柔。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浩宇,姑姑也沒什么能給你的,這錢你拿著,路上買點好吃的。”
“姑姑,我不要。”
“拿著。”她塞到我手里,“姑姑知道你沒多少錢,這錢是我這一周攢的,你別嫌少。”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疊錢,大概有1000多塊。
我知道,這是姑姑拼命省出來的。
我眼眶一酸,差點落淚。
“姑姑,你好好照顧自己。”
“你也是。”
火車快開了。我走上月臺,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我媽站在那里,眼眶紅紅的。
姑姑站在那里,眼淚也快掉下來了。
“快上車吧,別耽誤了。”我媽揮手催我。
我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火車緩緩啟動。我透過窗戶,看著站臺上兩個漸漸變小的身影。
我媽和姑姑站在一起,肩并著肩。
風吹起她們的發絲,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打開姑姑給的信封,里面掉出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浩宇,你永遠是姑姑的驕傲。”
我把紙條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窗外是呼嘯而過的田野,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而她們,會一直在背后看著我,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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