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那天，我陪我爸去做彩超，我爸排在56號。我們只能坐在椅子上，靜靜等待。
“請?zhí)_，”保潔阿姨對我說。
我與對方四目相對，都愣住了！她竟然是我的閨蜜盧小燕！她怎么做了保潔？
她雖然戴著大口罩，大大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還有了深深的魚尾紋。
但是，化成灰，我也認(rèn)識她，我倆可是從小到大的閨蜜！
她狼狽不堪，眼神躲閃，提著笤帚和簸箕，奪門而逃……
我心里復(fù)雜難言，我倆咋成了這樣？
歲月如梭，時光荏苒，人世滄桑，感慨萬千。
年輕時，小燕長得多漂亮啊，膚若凝脂，眉若墨畫，一雙水靈靈的杏核眼，高挺的瓊鼻，嫣紅的小口。
我頂多算得上清秀，寧靜淡雅，清純可人，我一般不愛跟陌生人說話，跟熟人卻是話嘮，小燕說我像古典美人。
我跟盧小燕住對門，我倆曾是幼兒園、附小、附中，十幾年的同學(xué)+閨蜜！
我們住在郊外專科大學(xué)家屬院，一起玩泥巴，一塊偷過鄉(xiāng)親的花生，一起爬過學(xué)校的墻頭。
我們兩家旗鼓相當(dāng)，我爸能力超群，是一位中層。她媽媽姓張，潑辣能干，也是一位中層。
張阿姨見到我很親切，“小雅，阿姨做了芝麻酥，過來跟小燕一塊吃啊！”
我脆生生地說，“好嘞，謝謝阿姨！”
我有一個哥哥，小燕也有個哥哥。
兩家大人甚至有換親的打算。
張阿姨開玩笑說，“小雅，阿姨喜歡你，給我家做兒媳吧！”
我媽也很樂意，“小燕，你嫁到我家，阿姨保證像親閨女一樣待你。”
無奈，我們彼此太熟悉了，著實不好下嘴，兩家父母只能作罷了。
我倆情同姐妹，形影不離，原以為會“閨蜜情深似海，友誼地久天長。”
誰能想到，我們以后會鬧崩呢？
我是那種性情恬淡的人，隨遇而安。
小燕像她媽媽，是那種有野心的女子，從來不安于現(xiàn)狀。
想想看，張阿姨一個女人，能做到中層領(lǐng)導(dǎo)，非常不簡單。她知道，該對誰露出笑臉，該對誰表情冷漠。
后來，我才明白，我爸如果沒有權(quán)力和地位，張阿姨未必愿意讓小燕跟我做朋友。
令小燕最不滿意的是，父母的工作單位在半山腰上，四周全是莊稼地，離市區(qū)有40里，離縣城也有一段距離。
家屬院就在校內(nèi)，太閉塞了，每周只有2趟校車開往市區(qū)，方便老師們采購生活用品。
平時，就算買個油鹽醬醋，也要騎著吱吱嘎嘎的自行車跑到縣城。
我們就好像農(nóng)家娃一樣，生活在一個與世無爭的大村子，跟燈紅酒綠的城市絲毫不相干。
小燕夢寐以求，住進(jìn)市里，嫁進(jìn)市里，去市里工作，她討厭孤島一般的學(xué)校。
我卻覺得，學(xué)校多好啊，書聲朗朗，花香裊裊，朝氣蓬勃，歲月安然。
春天，挎著小籃子，可以在野外采薺菜，漫山遍野都是金色的油菜花。
秋天，在老鄉(xiāng)收過的地里拾荒，背著小鋤頭，撿到很多紅薯、花生、土豆。
我倆性格雖然不一樣，但是，一起犯了子弟的通病，嬌生慣養(yǎng)，討厭學(xué)習(xí)。
我和小燕的學(xué)習(xí)成績都是“麻繩提豆腐——提不起來！”
但是，我倆長得如花似玉，父母精明能干，還是很招附中男生的追捧。
許多小男生給小燕寫紙條，小燕都不屑一顧，她壓根瞧不上這些子弟。
我就不一樣了，比我高一年級那個叫“孫俊鵬”的男生，陽光帥氣，是一位教授家的兒子，撞進(jìn)了我的心房。
俊鵬長得頗像明星郭富城，眼眸深邃，能歌善舞，籃球打得格外棒，讓人為之傾倒。
我常拉著小燕，去看男生打籃球。許多女生都圍在操場上，就是為了圍觀孫俊鵬的風(fēng)采！
孫俊鵬左突右繞，來了一個漂亮的三分球，一箭穿心，太酷了！
我忘了平時的矜持，又蹦又跳，又喊又叫，“孫俊鵬，加油！”
孫俊鵬扭頭，向我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我心里像揣了一個小兔子，咚咚直跳。
我上初二，他上初三。我跟孫俊鵬偷偷談戀愛了，經(jīng)常在校園外的杏樹林約會。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我翻譯一下：
杏花滿天，一位女孩踏青春游，遇見一位風(fēng)流倜儻的少年郎，她情竇初開：
誰家美少年啊！
我想以身相許，一生一世足矣。縱使他薄情無義拋棄我，也不后悔，也不害羞。
一語成讖！后來，我還是跟孫俊鵬分手了，而且，他居然是被閨蜜搶走的。
我真傻，也許孫俊鵬早就對小燕有意吧？只不過，小燕的心很高，當(dāng)時，還沒把他放在眼里。
那會兒，上大學(xué)的都是人中龍鳳，我和小燕連高中也考不上，中考分?jǐn)?shù)慘不忍睹。
父母們?yōu)槲覀兊那巴境畎琢祟^！我倆卻依然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為了給我找出路，我爸把我送到一家民辦學(xué)前師范學(xué)校。
小燕媽媽把她送到一個民辦建筑學(xué)校，我們又在市里碰面了。
然后，我爸豁出老臉，托了關(guān)系，把我分配到附屬幼兒園當(dāng)了孩子王。
因為學(xué)校地處偏僻，缺老師，缺工人，往往內(nèi)部解決，小燕也可以進(jìn)學(xué)校當(dāng)工人。
但是，小燕揚起驕傲的下巴，“我再也不要回這個鬼地方了。”
小燕媽媽沒辦法，拖門路，讓她進(jìn)了市第二建筑公司，當(dāng)時，這個單位效益很棒。
再說我的初戀孫俊鵬，他高中畢業(yè)，考上了一個專科，那年月，專科也不得了啊！我很為心上人驕傲。
我倆一直鴻雁傳書，因為他有出息，我們的關(guān)系走了明路，我爸媽也默許了。
孫俊鵬專科一畢業(yè)，就進(jìn)了鋼廠。
當(dāng)時，鋼廠可了不得，火得一塌糊涂，人們都削尖腦袋，想擠進(jìn)去。
我每月工資只掙200元，孫俊鵬的工資居然有800元，是我的4倍！
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我和小燕兒的單位落實了，婚事就提上了日程。
小燕的媽媽很實際，覺得自家閨女學(xué)習(xí)成績不好，想找一個文化人當(dāng)女婿，最起碼，可以改善外孫的基因。
于是，學(xué)校新分來的年輕男教師，就成了一眾丈母娘的準(zhǔn)女婿。
一位叫劉華清的男老師，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長得豐神俊朗，龍潛鳳采，像一顆明珠，熠熠閃光。
劉華清就被小燕媽媽相中了，托人給小燕介紹對象，單看相貌和學(xué)歷，小燕是滿意的。
遺憾的是，劉華清工資只有280，家在農(nóng)村，還有一個弟弟。而且，他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學(xué)校上班，小燕在家屬院住夠了。
暫時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小燕只好跟劉華清交往了，我懷疑小燕想“騎驢找驢。”
我對閨蜜沒有絲毫堤防之心，我與孫俊鵬也算青梅竹馬，我們?nèi)齻€人互相都很熟悉。
那年夏天，我們兩對熱戀的青年男女，結(jié)伴去郊游，一塊去爬學(xué)校附近的西山。
我和劉華清都不善言語。一路上，就聽見小燕跟孫俊鵬嘰嘰喳喳，還開著過分的玩笑，我并沒有太在意。
西山頂，有座玲瓏塔，年代久遠(yuǎn)。
小燕提建議，“我們4個比賽爬山吧，看誰先到山頂那座塔前。”
孫俊鵬同意，“沒問題，我們就從山腳開始，誰輸了，誰請客。”
還不等我和劉華清搭腔，他倆像箭一樣沖了上去。
我和劉華清面面相覷，我們只能慢悠悠往上爬。
我的身體弱不禁風(fēng)，一路上氣喘吁吁，劉華清有君子風(fēng)范，爬一會兒，就等一會兒我。
到了半山腰，飄過來一團(tuán)烏云，下起了瓢潑大雨，我跟劉華清在半路的破房子躲雨。
我倆互相彬彬有禮，隔了八丈遠(yuǎn)。
最后，我們終于爬到了山頂，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倆。
等了好半天，孫俊鵬和盧小燕才到塔底集合，小燕最后一個到達(dá)。
我笑著對小燕說，“你們明明在我們前面，怎么剛上來呀？”
小燕臉色有點不自然，“那個……路上下雨，我去躲雨了，崴到了腳。”
我擔(dān)心地問，“你沒事兒吧？讓我看看腳腫了沒有？”
小燕支支吾吾地說，“沒事的，天不早了，我們下山吧。”
我鬧著讓小燕請客，她掏錢，請了我們吃了一碗炸醬面，只不過，氛圍總有點怪異。
打那以后，小燕老是繞著我走，孫俊鵬也好久沒有約我，我的腦反射弧比較長，不曉得怎么回事。
有一天傍晚，我路過學(xué)校一座假山，好像有一對男女在竊竊私語，我本沒有在意。
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很準(zhǔn)，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就聽見一個熟悉的女聲響起，“阿鵬，你真的跟小雅斷了嗎？你是否真的喜歡我？”
另外一個男聲說，“燕兒，我本來就喜歡你，想通過她，追求你。是她厚著臉皮一直纏著我……”
我腦子“轟”的一聲，怒火中燒，心中絞痛，我也太傻了，我同時被自己的初戀和閨蜜背叛了！
我重重咳嗽了一聲，那倆人鴉雀無聲。
算了，我也不戳穿他們了，我強忍著淚，哭著跑回了家。
小燕見到我，隱隱有勝利者的驕傲，“小雅，孫俊鵬喜歡的是我！你不要怪我們！”
我像吞了個蒼蠅，你們早一點在一起，我只會祝福。你不就是看孫俊鵬在市里工作，工資高嗎？
我跟劉華清同病相憐，不知從何時起，我倆互相有了好感，最后，我們兩個喜結(jié)連理。
當(dāng)然，孫俊鵬跟盧小燕也成了一對！
剛開始，他們兩個春風(fēng)得意，他倆的單位都在市區(qū)，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工資是我們的幾倍。
他們還在市里買了房子，我和劉華清仍然住在學(xué)校的家屬院，房子又破又舊。
我跟小燕兒偶爾還會碰面，但是，我們兩個很尷尬，不知道說什么。
小燕生了一個兒子，我也生了一個兒子。
小燕兩口子都在企業(yè)上班，工作很忙，沒有空輔導(dǎo)孩子，她家兒子自然瘋長，學(xué)習(xí)成績很糟糕，只上了一個三本。
我的時間要寬裕一些，我愛人時間更靈活，因為他是大學(xué)老師，不必坐班。劉華清，也就是我老公，全心全意輔導(dǎo)兒子。
我家兒子考進(jìn)了西安交大，后來，碩博連讀，順利進(jìn)入一所211大學(xué)當(dāng)老師。
時代變遷，滄海桑田。
小燕工作的第二建筑公司，因為入不敷出，解散重組，她勉強能養(yǎng)家糊口。
過去三年，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企業(yè)轟然倒塌，她成了一名自由職業(yè)者，吃夠了生活的苦。
小燕的老公孫俊鵬也沒好到哪去，曾經(jīng)紅透半邊天的鋼廠，工資降到了3000元左右，就算這樣，也動不動拖欠幾個月。
我媽聽小燕媽嘆氣，小燕兩口子天天窮爭惡吵，孫俊鵬竟然成了個酒鬼，喝多了酒，還會對小燕拳打腳踢。
貧賤夫妻百事哀，他們兩口子時不時就鬧離婚，不知為什么，一直沒有離成，就這樣湊合過日子。
她家兒子三本學(xué)費每年2萬，還要給兒子買房結(jié)婚，小燕不得不放下身段，辛苦打工。
但是，萬萬沒想到，驕傲如她，竟然去我們學(xué)校附屬醫(yī)院，當(dāng)了一名清潔工，每天只掙60元，一個月才掙1800。
其實，工作不分三六九等，只要靠勞動吃飯，都很光榮，并不低人一等。
但是，對于虛榮的小燕來說，讓我看到她當(dāng)清潔工，還不如殺了她……
再說說我們學(xué)校，與其他幾所大學(xué)合并，搬遷到了市區(qū)，升級為一本大學(xué)，搖身一變，還成了省重點。
我在幼兒園評上了高級職稱，每月工資8000元，每年都有寒暑假，我心滿意足。
老公比我厲害多了，他成了知名的專家教授，每月工資14,000，因為科研突出，學(xué)校一年還獎勵他30萬。
時也，命也！
我早已經(jīng)放下了，不恨小燕了！看起來，小燕并沒有放下。我就不跟她打招呼了，免得她認(rèn)為我在看她的笑話。
也許，小燕的腸子都悔青了吧？
這又能怪誰呢？
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數(shù)。
屬于你的東西，不用刻意強求，也是你的。不屬于你的東西，即使攥在手心，終究會失去。
大家說，我說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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