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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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吉米尼亞諾塔樓景觀。尚嶸崢攝
從意大利佛羅倫薩驅車前往錫耶納,滿眼盡是綠意。丘陵連綿起伏,小麥與牧草隨風搖擺,成片的野花點綴其間。路過農莊,門前瘦瘦的絲柏樹高聳入云。在油畫般的托斯卡納,無數游客追尋的正是這般詩意的田園景象。
艷陽漸強,忽然,一座遍布塔樓的小城出現在丘陵之上,格外挺拔,它就是圣吉米尼亞諾,我此行的目的地。
圣吉米尼亞諾因交通驛站而生。公元前5世紀至公元前3世紀,伊特魯里亞人在圣吉米尼亞諾附近的山丘頂部定居,發展出小型村莊。到中世紀,由英國宗教名城坎特伯雷經法國通向羅馬的法蘭契杰納朝圣之路穿過村莊,無數過路者在此休憩、停留,村莊成為驛站,規模逐漸擴大。
彼時,圣吉米尼亞諾產的藏紅花香料和維娜恰葡萄酒銷量大增,令城鎮經濟迅速發展,14世紀上半葉,鎮內人口達到鼎盛時期的1.3萬。其間,貴族和富商建起一幢幢象征權力和財富的塔樓,低樓層用來居住,高處用來瞭望。最多時,圣吉米尼亞諾的塔樓超過70座,城內高塔如林,石板路上商賈往來,小城堪稱“中世紀的曼哈頓”。如今人們看到的圣吉米尼亞諾,大抵就是14世紀遺留的風貌。
車駛過狹窄鄉道,到達300多米高的山丘頂部。最先迎接我的是高大威嚴的城墻,磚石傷痕累累,砌得密不透風,雜草奮力擠出石縫,目之所及皆是被歷史撫過的斑駁滄桑。
繁盛、熱鬧與喧囂,在14世紀中葉戛然而止。黑死病襲來,圣吉米尼亞諾人口凋零、經濟衰落。幾個世紀以來,它仿佛墜入時光的漩渦,不為人知。直至20世紀,越來越多游客來到這里觀賞獨特的塔樓群,才為這座靜默數百年的城市帶來生機。
圣吉米尼亞諾的建筑群受12—14世紀佛羅倫薩、錫耶納和比薩的建筑風格影響,珍視建筑同質性,堪稱中世紀建筑典范。1990年,圣吉米尼亞諾歷史中心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今天,單從色彩搭配上看,城市建筑多為黑、棕、灰等色系,甚至連意大利人鐘愛的百葉窗都是咖啡色的,當地人對建筑同質性的遵守延續了數百年。
走入城中,面積近14公頃的歷史中心仿佛被時光凝結于某個中世紀的午后。街巷狹窄,厚實高大的磚石建筑林立,色調昏沉暗淡。正當我對重返中世紀深信不疑時,窗外晾曬的衣服隨風擺動,擺滿鮮花的陽臺郁郁蔥蔥,吃得胖乎乎的橘貓優雅漫步,一個個觸手可及的生活場景又把我拉回現實。舉目四望,眼前的灰色石質建筑猶如畫框,定格下遠方蔚藍的天、雪白的云和青翠的田。
跟隨人群移步城中心,來到三角形的水井廣場和四四方方的大教堂廣場。我仰望周遭的塔樓,塔樓也凝視著我。盡管經歷了漫長的衰落,仍有14座塔樓保留至今,堅固沉默地屹立城中,其中最高的是54米的格羅薩塔樓。它四四方方、棱角分明,高聳入云的塔體極少開窗,通體密實森嚴。
進入格羅薩塔樓,要先穿過一座小型博物館,才能到達塔內空間。這里極為空曠,站在底部仰望,只有緊貼墻面的黑色回字形樓梯一圈圈環繞著通向塔頂。自然光線透過塔體開窗灑入,將塔內照得亮亮堂堂。我很快爬到塔頂,極目遠眺,城鎮與鄉野層次分明,田園風景如畫般鋪陳開來。
像格羅薩塔樓這樣的文化遺產,如今被當地政府和民眾悉心守護。意大利文化部、圣吉米尼亞諾市政廳都對歷史中心的建筑和景觀制定了保護措施,改造歷史建筑必須經過批準,要使用傳統材料和技術,確保“修舊如舊”。
日落之后,游客散去,店鋪打烊,圣吉米尼亞諾重回寧靜。我乘車離去,再次經過連綿起伏的山丘,路邊的麥穗與牧草隨風搖曳,令我想起圣吉米尼亞諾跌宕起伏的命運。時光荏苒,許多曾經輝煌的城市沉寂于歷史的塵埃,只能靠斷壁殘垣想象過去的輝煌。如此,圣吉米尼亞諾是幸運的,古老的建筑永遠定格下鼎盛時的模樣。當朝圣者的足音遠去,游客接踵而來,古老城市里換了種花養貓的居民,廣場上飄著現磨咖啡的香氣。塔樓之城從未沉睡,它以另一種方式,活在人間煙火里。(尚嶸崢)
《人民日報》(2026年07月17日 第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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