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傳斌：桃花塢里桃花緣 | 江南專欄

唐寅（1470-1524），字伯虎，又字子畏，號桃花庵主、六如居士等，吳縣（今江蘇蘇州）人，被譽為明中葉江南第一才子，明朝四大家之一，我國繪畫史上杰出的大畫家，與祝允明、文徵明、徐禎卿并稱“吳中四才子”。

唐寅出身于商人家庭，社會地位比較低下。唐寅文才極好，少年成名，16歲時即中秀才，29歲時參加南京應天鄉(xiāng)試獲第一名解元，轟動整個蘇州城。正德二年（1507年）赴京會試時，因牽涉科場弊案被誣告行賄主考官，雖最終證明清白，但從此絕意仕途，再未參加過科舉考試。

在參加科舉前的1494年，唐寅的父親中風去世，母親因悲傷過度亦隨父而去，而后，妹妹病故，妻子和嬰兒也相繼離世，家庭的巨大變故對唐伯虎造成了巨大的打擊。在好友祝枝山的勸導下，他決心潛心學問，以科舉功名告慰亡父之志，才有了后來的南京應天鄉(xiāng)試高中解元。

唐伯虎與江陰巨富之子徐經(jīng)因會試期間被謠傳購買考題而被卷入科考舞弊一案。據(jù)記載，會試結(jié)束后，京城傳言徐經(jīng)與唐伯虎二人花錢購買考題，一時輿論嘩然。結(jié)果，徐經(jīng)、唐伯虎和主考官程敏政被抓。審理結(jié)果顯示，程敏政賣題查無實據(jù)，但徐經(jīng)曾送禮見程敏政，唐寅也曾用金幣乞文，存在勾連嫌疑。唐伯虎、徐經(jīng)被貶為小吏，不得為官；程敏政則被勒令退休回籍。主考官承認收了徐經(jīng)和唐伯虎的錢財，最后以“臨財茍得、不避嫌疑”之罪名被罷官，回家之后一病不起，不久去世。徐經(jīng)回到江陰后，不到35歲就抑郁而亡。唐伯虎自覺羞辱，沒有赴任，從此愈發(fā)縱情酒色。

一位才華橫溢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就因此案斷送了大好前程，從此沉淪于市井、醉臥于桃塢。

唐伯虎坎坷一生，晚年生活貧困凄苦。他三十一歲時，便開始“千里壯游”，足跡遍及江、浙、皖、湘、鄂、閔、贛七省，貧困之下以賣畫為生。他的傳世作品有《牡丹仕女圖》、《騎驢歸思圖》、《秋風紈扇圖》、《李瑞瑞圖》、《一世姻緣圖》、《山路松聲圖》等等，詩詞散文有《六如居士全集》。明正德四年（公元1509年），唐伯虎在蘇州城北建成桃花塢，他自稱桃花塢主，曾作《桃花庵歌》：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但愿老死花酒間，不愿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富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qū)馳我得閑。

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杰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桃花庵歌》是唐伯虎的經(jīng)典詩作，表達了他自娛自況、看破世事、追求自由自在生活的豁達心態(tài)。詩中通過描繪桃花仙人的生活，展現(xiàn)了詩人對簡樸、自然生活的向往，以及對富貴榮華的不屑一顧。同時，也是他經(jīng)歷了親人離世后的消極心理和科考舞弊案后頹廢生活的寫照。

在唐伯虎寫下《桃花庵歌》之前，他先后經(jīng)歷了家庭的變故和科考的失意，雙重打擊讓唐寅徹底失去了對生活的信心，尤其是家庭的變故，所有的至親先后離他而逝，這種痛徹心扉的悲痛是一般人無法承受的，能“茍全性命于世”就足見唐伯虎的無比堅強。然而好不容易“化悲痛為力量”積聚起來的雄心壯志，卻因幾年后的科考舞弊案消磨殆盡，徹底斷絕了他的仕途之夢。他還能栽下桃樹，看桃樹花開花謝，并將桃花凝聚筆端化成紙上的風采，記錄的不僅僅是桃花，更是對逝去親人的無限懷念。

唐伯虎拒絕了浙藩小吏的職務，回到了蘇州桃花塢，完全將自己置身于花與酒之間，似乎看穿了一切，然而，又何嘗不是對現(xiàn)實生活低頭的一種無奈？以及對命運不公的哀怨？由于無法再度參加科考，唐伯虎終身未仕，他的后半生主要生活在桃花塢，一生中的主要藝術(shù)作品也產(chǎn)生于此。在蘇州城西北桃花塢的桃花庵里，唐寅以賣文鬻畫聞名天下，正是在這種逆境之中，唐伯虎的藝術(shù)成就（包括書法、繪畫、詩詞等）達到了頂峰。

唐寅的書法造詣也很高，只是為畫名所掩。唐伯虎的書法風格多樣，曾泛學趙孟頫、李邕、顏真卿、米芾各家，但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側(cè)重。主要學趙孟頫，更受李北海影響，筆畫俊逸挺秀，婉轉(zhuǎn)流暢，但筆力稍弱，鉤挑綿軟，結(jié)構(gòu)略趨松散。王世貞評其“伯虎入?yún)桥d堂廡，差薄弱耳”（《州山人稿》）。如若假以時日，唐寅的書法必能達到通會之際、人書俱老的境界。可惜享年不永，空留遺憾。

唐寅的繪畫作品瀟灑飄逸，代表作有《茅屋風清圖》、《秋韻圖》、《桃花扇底江南水鄉(xiāng)》等，生動展現(xiàn)江南水鄉(xiāng)的秀麗風光。《茅屋風清圖》是其院畫風格的代表作之一，展現(xiàn)了他獨特的藝術(shù)風格和精湛的繪畫技巧。

在詩詞方面，初期多秾麗，中年學劉禹錫、白居易，晚年縱放，不拘成格。有《自書詩》、《聯(lián)句詩》、《落花詩卷》等流傳于世。

唐寅有多個別號，包括桃花庵主、魯國唐生、逃禪仙史、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等，自署印“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唐寅不僅是一位藝術(shù)大師，更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文化符號，他的才華、愛情故事和瀟灑人生，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人追求夢想、追求愛情。

明嘉靖二年（1523），54歲的唐伯虎身體每況愈下，這年秋天，應好友邀請去東山王家．但見蘇東坡真跡一詞中有二句：“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 ”，正好觸動唐寅心境，他一陣悲傷，告別回家后，從此臥病不起，不久便結(jié)束了他凄涼的一生。死后葬在桃花塢北，嘉靖26年遷葬到橫塘鎮(zhèn)王家村。他逝世后由其親友王寵、祝允明、文征明等湊錢安排后事。他臨終時寫的絕筆詩真實表露了他刻骨銘心的留戀人間而又憤恨厭世的復雜心情：“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又何妨。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飄流在異鄉(xiāng)。”而最后一句“只當漂流在異鄉(xiāng)”恰恰將他對家庭溫暖的渴望表露無遺，同時也是對早年家庭變故的無奈傾訴。

今天，當我們路過蘇州市解放西路，在西環(huán)高架的東側(cè)不遠處，路北側(cè)就是唐寅園，唐伯虎長眠于此，前來墓園瞻仰的游人不多，而且這一路段亦非喧鬧之地，恰恰給了“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一份安詳與寧靜。而在唐伯虎的故居桃花塢，經(jīng)過市政府的改擴建，這里已經(jīng)成了游人如織的繁華之所，亭臺樓閣一應俱全，環(huán)繞一泓清水，儼然是大戶人家的私家園林。當年那個形單影只，醉臥于桃樹之下的落魄文人，連同他栽下的桃樹一起，早已去了另一個安靜的世界。原來那間也許是僅能遮風避雨的桃花庵，卻成了后人對唐伯虎永遠的追憶。當我們在羨慕“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的風流倜儻時，卻不知他正醉臥于桃花樹下，心無歸處，自言自語“只當漂流在異鄉(xiāng)”，渾渾噩噩，只為了卻這一生桃花之緣。

詩曰：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主已成仙。

欲問仙人何處去，消得美酒伴花眠。

早知人生多坎坷，悔不先卜問神仙。

既來塵世渡劫波，了卻此生桃花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