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幹：中國香港海龜的狀況（1998）| 生物多樣性調查·史海鉤沉

【海潮天下·編者按】本文是約20年前的王敏幹教授的一篇文章。該文梳理了20世紀末香港海龜保護的珍貴史料。彼時，隨著香港回歸后環保意識的提升，民間組織與政府合力開啟了系統性的生態守護。文章依托一手田野調查，回溯了從新石器時代的龜文化遺存，到九十年代深灣人工孵化等關鍵實踐，并對照廣東惠東國家級保護區的運營經驗，揭示了海龜洄游特性對跨區域協作提出的迫切要求，為理解香港早期海洋生物多樣性保護歷程提供了詳實注腳。作為一份珍貴的生物多樣性研究歷史資料，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分享如下。BTW，我們亦歡迎廣大老科學家將珍貴史料在海潮天下平臺上與廣大讀者共享，挖掘更多在互聯網時代之前的寶貴生物多樣性調查的資料。歡迎聯系小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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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海潮天下

香港海龜的現狀

王敏幹

香港海洋環境保護協會主席

【摘要】自從1950年香港政府開始記錄海龜以來，保護海龜的意識得到了越來越多市民的認同。尤其在最近，香港海洋環境保護協會正式對海龜展開調查，取得了一些較為確鑿的數據，在一定程度上對設立海龜保護區發揮了推動作用。而與香港毗連的廣東省，早在1984年便成立了全中國首個海龜自然保護區，十多年來不斷探索、改良對這種水中古珍稀生物的培育和保護，至今已取得一定成績。但是，對于這種游動性極高的動物來說，僅憑一兩個地區的保護措施是不切實際的。地區之間如何分享經驗及加強交流，以達到事半功倍之效，才是當下的工作重點。

龜在中國文化中，自遠古以來便占據重要地位。根據歷代文獻記載，中國的沿海地區，北至黃渤海，南至南海，甚至南沙、西沙以至北部灣一帶，均有不同種類龜的蹤跡。有記載的種類包括棱皮龜、綠海龜、玳瑁（古稱“毒瑁”）、麗龜和赤蠵龜。

我們的祖先在新石器時代已懂得利用龜甲或龜板占卜天地玄秘，或推究民間疾苦。史載周文王南伐楚越，在九洲遭遇水困，得巨龜以身做橋，方能脫險通過。明代李時珍所著的藥典《本草綱目》中，玳瑁、綠海龜和赤海龜均被列入可“清毒散熱、強身健體”的藥目之中。清代屈大均所著的《廣東新語》亦提及琉璃產于廉州、瓊州（即今日之雷州半島）一帶，而“惠州有巨龜，背生樹木，望之儼如洲渚者，然不常見”，據判斷這巨龜便是今日所稱之棱皮龜。

在香港，以龜命名的地方亦不少，例如港島南面的龜背灣、紅山半島舊稱“龜山”、南丫島下尾灣的前稱為“昂龜灣”等等，這些都標示著香港龜文化的久遠歷史。時至今日，深灣及東澳亦常見海龜上岸挖巢產卵。

赤蠵龜。?攝影：王敏幹（John MK Wong）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香港回歸前，相關部門已開始關注海洋生態保護，實施不同程度的保護。如今備受關注的海龜，在不遠的將來將被納入受保護目標之列。

在中國大陸，早在1984年已關注到保護海龜的迫切性，并成立了保護區。該保護區是全中國第一個國家級海龜自然保護區，主要目的是保護綠海龜，并以人工培育方式繁殖，以提高海龜存活率。一般海龜的孵化期約為47至59天，視氣溫而定。

保護區坐落于東經114.5度、北緯22.35度，深圳以東180公里，距香港僅兩小時車程的惠東港口。香港海洋環境保護協會曾兩度造訪，與其管理人員交流經驗。

根據保護區管理員提供的資料，保護區范圍約為10公頃，其中陸地面積占0.8平方公里，僅有7名管理人員，一年的經營費僅為人民幣14萬元（1996年數據）。據介紹，在1949年以前，當地居民常見海龜出沒產卵，估計每年達40萬顆，常被居民取食。1949年后，上岸產卵的海龜數量越來越少，估計僅剩300至400頭，每繁殖季僅有6萬至7萬顆。1958年后，由于過度捕撈及獵食，加上缺乏管理，平均每年有70至80頭海龜被殺，海龜數量急速下降。在1970至1980年間，每季均有40至50人來偷竊海龜蛋。僅1984年就錄得64頭海龜被害的記錄。1984年，在當地漁政部門的支持下，保護區宣告成立，并進行定期巡察，情況有所改善。1986年3月，劃定保護區陸地范圍為4平方公里；同年12月，保護區由地方級提升至省級；1992年10月進一步提升為國家級；1996年，保護區的陸地范圍進一步擴大至8平方公里。在1995至1997的三年間，遭漁船誤捕的海龜約30頭，部分放回海里，部分則被送往保護區作教育用途。

從1984到1996年間，約696龜次建立了399個龜穴，產卵44382顆，成功孵出38640頭小海龜，其中放回海里的約有36106頭，其余留作教育或研究用途。同期，保護區接待了約3萬人次參觀。其實，在保護區以外的沙灘，也曾發現零星的龜巢穴。例如毗鄰的亞麻娘灣，便曾于1994、1995和1996年發現過1個、5個和4個巢穴。

基于資源有限，保護區現時仍只能將巡察范圍限制于陸地，尚未擴展至海面。因此，拖網漁船誤捕海龜的事件時有發生。1994至1996年間，被拖網漁船誤殺的海龜共有16頭，其中1996年7月，一頭重達300公斤的棱皮龜被誤殺。

筆者于1996年首次到訪保護區時，其設施非常簡陋，海龜池連上蓋也沒有。當時保護區育有2~3尺長的蠵龜一頭、綠海龜一頭及剛孵出的小海龜16頭。而當年保護區發現上岸產卵的海龜僅10~20頭，巢穴18個。1998年，香港海洋環境保護協會曾組團前往海龜保護站參觀，察覺當地設施改善不少，該會并捐贈一艘橡皮艇及船尾機作為巡邏用途。

海龜是一種洄游性動物，不會定駐在某一特定地點。海龜的覓食地點與其生產地點，距離可達一萬五千公里之遠。有記錄顯示，曾有人以衛星定點探測儀器，錄得海龜從墨西哥游至日本。在香港發現的海龜，亦可能從日本、印尼或菲律賓等周邊地區遠道而來。因此，保護工作必須涵蓋整個區域方能行之有效。各地區之間的相互交流、加強合作便顯得更為重要。

1997年，香港海洋環境保護協會在得到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環境保護基金的撥款資助下，進行了一項為期一年的全港性海龜調查，包括現場訪問、數據統計，以及派遣義工在海龜可能出沒及挖巢的地方巡察等。調查期間并未發現確切的海龜產卵地點，但在香港海域卻發現四頭海龜的蹤跡。其中兩頭是在東面水域發現的尸體，經證實為綠海龜；另外兩頭因資料不足，尚無法確定種類。此外亦接獲在南丫島發現一頭海龜產卵的報告，可惜龜蛋已被當地居民烹食。

1998年，香港海洋環境保護協會連同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漁農處的自然保護人員巡察南丫島的深灣，在七月至九月期間共發現了12個海龜巢。其中兩個被發現時位于沙灘的高潮線下，有被淹沒的危險。漁農處將其移往安全地點，以攝氏30°C~32°C的恒溫進行人工孵化，結果共孵化小綠海龜86頭，全部放回大海。而其余留在沙灘上自然孵化的龜卵，亦錄得85%的成功率。香港海洋環境保護協會將調查寫成報告，強調開展教育及執行保護的重要性，并提出設立保護區的建議，業已獲得特區政府接納。現在，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正籌備將該灣定為海龜的自然保護區。根據已生效的《野生動物保護條例》，任何人蓄意捕殺、滋擾海龜或竊取龜卵，均屬違法，最高可被罰款港幣十萬元及入獄一年。

以筆者的經驗來說，上世紀80年代海龜上岸的情形較為多見，尤其在香港九龍西側的沙灘，例如荃灣、汀九一帶為甚。筆者本人曾在清水灣、西貢海面見過剛孵出的小海龜在水面游泳；近年潛水亦在香港以南的擔桿島及西貢一帶水下見過海龜。根據當地居民的報告，從前在大嶼山南部的塘福廟灣亦有海龜上岸的記錄。

歸納以上，我們可以看到，從前的香港，沿岸確實有很多適合上岸的地點，例如吉澳、大浪灣、蒲臺島、龜背灣（即現在的大潭水塘）、南丫島的東澳、深灣、下尾灣（昂龜灣）、大嶼山南部的芝麻灣、塘福廟灣、大浪灣、大小鴨洲等。這些海灘全部面向東南方向，夏天水流隨風向由東南而來，海龜便隨波而至，并在這些沙灘上停駐。同時，在香港社會尚未如今天發達繁盛之時，對生態造成的破壞亦較少，大多數資源較諸今日顯得更為豐富。

不過，近年來，在民間團體和特區政府的努力下，香港市民對于海洋環境保護的意識普遍有所提高。在香港，現已分別設立了一個海岸公園和三個海洋保護區，在不同范疇內，對不同的生物乃至整個海洋生態實施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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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王敏幹與海龜共舞。

附

附錄：香港及周邊島嶼海龜目擊記錄 (1951~1997年)

物

種

記

錄

? 1951年8月5日：棱皮龜（Leatherback），長洲（Cheung Chau），成龜，狀態存活，在沙灘上（on beach）。

? 1954年7月1日：綠海龜（Green），西沙群島（Paracel Island），幼龜（young），狀態死亡，活動未知。

? 1954年7月1日：綠海龜（Green），大潭灣（Tai Tam Bay），年齡未知，狀態死亡，活動未知。

? 1983年12月1日：棱皮龜（Leatherback），南丫島lemma島（Lemma Island），年齡未知，狀態未知，活動未知。

? 1984年12月8日：棱皮龜（Leatherback），鯉魚門、維多利亞港東部（Lei Yue Mun, E. Victoria Harbour），成龜，狀態存活，游泳（swimming）。

? 1972年8月1日：綠海龜（Green），大潭灣（Tai Tam Bay），幼龜（Hatchling），狀態存活，游泳。

? 1973年8月1日：麗龜（Olive Ridley），北石澳（North Stonecutters Island），年齡未知，狀態死亡，活動未知。

? 1978年3月20日：綠海龜（Green），吐露海峽（Tolo Channel），幼龜（young），狀態死亡，漂浮。

? 1978年3月22日：蠵龜（Loggerhead），東龍洲市場（Tang Lung Chau Market），年齡未知，狀態存活，在市場（in market）。

? 1978年4月13日：麗龜（Olive Ridley），筲箕灣（Shau Kei Wan），年齡未知，狀態存活，游泳。

? 1985年4月27日：物種未知，西貢東郊野公園大浪灣咸田（Ham Tin, Tai Long Wan, S.K.E.C.P.），成龜，狀態死亡，擱淺。

? 1986年8月26日：物種未知，香港島Rocky Bay Beach，年齡未知，狀態存活，活動未知。

? 1987年6月7日：物種未知，南丫島深灣（Sham Wan, Lamma Island），成龜，存活，筑巢（nesting）。

? 1987年7月18日：物種未知，南丫島深灣（Sham Wan, Lamma Island），成龜，狀態存活，筑巢。

? 1987年8月4日：發現龜卵（Eggs found），南丫島深灣（Sham Wan, Lamma Island），年齡/狀態無記錄，活動無記錄。

? 1987年8月10日：物種未知，南丫島東澳（Tung O, Lamma Island），成龜，狀態存活，在沙灘上。

? 1988年5月28日：疑似綠海龜（Green (?)），西貢東郊野公園西灣（Sai Wan, S.K.E.C.P.），成龜，狀態死亡，擱淺。

? 1989年5月6日：綠海龜（Green），西貢東郊野公園西灣（Sai Wan, S.K.E.C.P.），年齡未知，狀態死亡，擱淺。

? 1989年8月29日：綠海龜（Green），白沙洲（Round Island），年齡未知，狀態死亡，擱淺。

? 1991年1月14日：綠海龜（Green），東龍洲（Tap Mun Chau），成龜，狀態死亡，擱淺。

? 1994年8月27日：棱皮龜（Leatherback），南丫島深灣（Sham Wan, Lamma Island），成龜，狀態存活，筑巢。

? 1995年8月1日：綠海龜（Green），清水灣（Clearwater Bay），成龜，狀態死亡，漂浮。

? 1996年5月4日：物種未知，南丫島深灣（Sham Wan, Lamma Island），成龜，狀態存活，筑巢。

? 1996年6月1日：綠海龜（Green），南丫島深灣（Sham Wan, Lamma Island），年齡未知，狀態存活，筑巢。

? 1996年7月8日：麗龜（Olive Ridley），淺水灣（Repulse Bay），年齡未知，狀態死亡，擱淺（stranded）。

? 1996年11月23日：麗龜（Olive Ridley），大嶼山石壁、大浪灣（Shek Pik, Tai Long Wan, Lantau），年齡未知，狀態死亡，擱淺。

? 1996年12月15日：綠海龜（Green），西貢小棕櫚灘（Little Palm Beach, Sai Kung），年齡未知，狀態死亡，擱淺。

? 1997年1月5日：物種未知，南丫島發電廠海灘（Powerstation Beach, Lamma Island），幼龜（juvenile），狀態存活，在沙灘上（on beach）。

? 1997年1月8日：物種未知，清水灣相思灣（Sheung Sze Wan, Clearwater Bay），幼龜，狀態存活，在沙灘上。

? 1997年8月18日：綠海龜（Green），糧船灣洲與萬宜水庫東壩之間（Channel between Town Island and High Island），成龜（adult），狀態死亡，漂浮（floating）。

? 1997年10月2日：綠海龜（Green），西貢東郊野公園（S.K.E.C.P.）大浪灣咸田（Ham Tin, Tai Long Wan），成龜，狀態死亡，擱淺。

(數據由王敏幹教授收集、整理）

2021年1~12月香港海龜個案。圖源：香港NGO。供圖：王敏幹

（圖文無關）龜的文化意義在中國歷史上源遠流長。上圖是北京大學燕南園入口處的龜背石碑，名為蒔花記事碑（又稱花神廟碑），是清代乾隆年間的文物，原為圓明園遺物。燕南園石碑下那個“烏龜”其實不是普通烏龜，而是中國古代神話中的神獸赑屃（bì xì），又名霸下，是“龍生九子”之一。攝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圖文無關）2026年6月8日是世界海洋日，三沙衛視生態專題紀錄片《龜來》正式播出。該片聚焦海洋珍稀旗艦物種綠海龜，依托三沙海龜保護的真實實踐，聯動國內外海洋學界專家，講述了中國踐行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故事。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創始人之一、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物種存續委員會海牛目專家組委員王敏幹（John MK Wong）教授應邀分享。他曾參與中國廣東惠東（南海海域）、中國香港，以及大西洋亞速爾群島（Azores）和中東波斯灣（卡塔爾）的海龜保育項目。上圖是《龜來》嘉賓陣容 ?三沙衛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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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海龜的現狀》原始稿（中文版）

資料來源?王敏幹（John MK Wong）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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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海龜的現狀》原始稿（英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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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王敏幹（John MK Wong）

編者按 | Linda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7月11日

歡迎投稿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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