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作品的內容是什么？

文學作品似乎都有一定的內容，如果沒有內容，就構不成作品。可是文學作品的內容究竟是什么，很多人都難以言說。

瑞士文藝理論家沃爾夫岡·凱塞爾在《語言的藝術作品》一書中寫道：“我們能夠而且必須首先把文學作品看作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完全擺脫它的創造者的和自由的形態。在一個文學作品中，沒有任何本身以外存在的東西，這東西對于它有意義的存在是必須的。它既不一定要指示它的來源，也不一定要同一個現實發生關系。”文學作品不同于科學作品，不由于與某種外在事物的關系而具有意義。凱塞爾認為，“每個文學作品表現一個統一形成的藝術世界。”文學作品被創作出來，就會成為一個獨立的完整的存在物，不會依賴創作它的作家而存在。文學作品的內容恰恰在于其本身，或者說讀者認為文學作品有什么樣的內容，就相當于讀到了什么樣的內容，實際上文學作品的內容并非那么簡單，也并非讀者讀到的那么一點內容。文學作品很可能是一面映照世道人心的鏡子，很可能寫了生活的橫斷面，甚至只是寫了一個小故事，讀者在故事中看到了一定的內容，就認為有所得，還要總結出某種規律，獲得某種教益。實際只是讀者讀到了一點內容，而文學作品的內容是豐富的，并不是讀者讀到的那么一點點。很多人看同樣一部作品，會看到不同的內容，體會到不同的情感，甚至他們會上升到哲理層面，領悟到不同的哲理。

文學作品內容豐富，自成系統，并不依賴創造它的作者而存在。作者寫出文學作品之后，發表出去，一般不再修修改改，除非作品大賣，或者出版社與讀者指出作品的錯誤，作者就有可能出修訂版。倘若作品不大賣，而且應者寥寥，那么作者就沒必要出修訂版，因為出版社不愿意出版，再出版也是賠錢。作家用語言創造作品，本身就是思想的結晶，有可能寫故事，有可能寫一段情感，有可能只是寫自己的感觸，卻沒有什么故事可言，但不管寫什么作品，總是有一定的內容，甚至作者的思緒就是內容，作者的語言能夠傳達怎樣的情感，本身就是內容。文學作品只有對讀到它的讀者起作用，而對于讀不到它的讀者，卻起不到多少作用。除非讀者自動言說，自動傳播，甚至在傳播中自動再創造，以至于傳播的文學作品總是出現錯誤，與原著不同，甚至出現了群體創作的態勢。遠古時期的神話傳說就是這樣，總是經過口耳相傳，最終成了群體創作的作品。即便如此，作品仍然有著豐富的內容。至于讀者讀到什么樣的內容，只能憑讀者自己去把握。即便有的作家寫了一部作品，要現身說法，要召開作品研討會，說自己的創作意圖，說自己的創作經歷，讀者也沒必要去聽，沒必要被作家忽悠。只需要自己認真閱讀就可以了，至于讀到什么樣的內容，是讀者自己的選擇，而不是作家的選擇，也不是權力系統的規范，更不是資本的宣揚。

文學作品給人以審美的享受，而這種審美的質素就是內容。讀者讀到文學作品之后，能夠感覺到一種美，而產生美的質素就是內容。不管是語言還是形式，不管是故事本身，還是由故事產生的情感，都算是內容。當然讀者不同，看到的內容也是不同的，產生的情感更是各個不同。文學作品在傳達內容，而且是打包傳達的，有語言，有結構，有故事，有情感，有邏輯，有道德觀念，有法律觀念，有風俗觀念等等，總是立體的，全方位的，似乎可以對讀者形成一種刺激，而讀者到底讀到哪些方面，是由讀者自己決定的。即便有一些評論家橫加干涉，要評論某些文學作品，也只是簡單評論，卻并不能完全獲得讀者的認同。讀者相信自己看到的，實際每一個讀者都戴著有色眼鏡去看，畢竟每一個讀者的人生經歷不同，產生的閱讀經驗不同，看到的內容也不同。有的讀者只能看到故事，有的讀者從故事層面生發到情感層面，有的讀者還能看到語言的構成，看到作品結構的特色，有的讀者能上升到哲理層面，看到作品的思想傾向，有的讀者能看到作品中的道德和法律觀念，有的還能看到風俗觀念，看到人情世態，看到人生的悲歡離合。同樣看《紅樓夢》，魯迅說“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

讀者不同，看到的作品內容也不同。文學作品內容豐富多彩，本身成一個整體，并不能割裂開來。一些評論家總是要字斟句酌，要扒著字縫找一些所謂的思想意義，找一些所謂的哲學意義，實際上已經偏離了作品本身。要看到作品內容的整體意義，或者說要多層次立體研究作品，甚至要綜合很多人的觀點來研究，而不能只是憑借自己的個性化閱讀來研究。即便是中文系的教授，也不敢說自己研究的某部作品是十分精當的。只是研究《紅樓夢》的學派就有很多，有考證派，有評論派，有索隱派，有題詠派，有創作派等等。倘若每一部文學作品都這樣研究，那么評論者會越來越多。其實每一個讀者都有評論的權利，只不過很多評論家壟斷了這樣的權利，要強行評論某些文學作品，卻往往只是看到了其中的一部分，沒有看到內容的全部。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一個研究《紅樓夢》的專家聲稱已經研究透了，而是始終孜孜不倦地研究。畢竟《紅樓夢》卷軼浩繁，人物眾多，至于內容，就更是紛繁復雜了。一部作品的產生并不是突然的，或者說不是偶然的，而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在這種必然中，作品的內容展現是多層次的，也是多方位的，讀者要試著從多個角度理解作品的內容，而不要只是讀到故事就算為止。

當作品展現多層次內容的時候，作品就變成了一個龐大的整體，讀者想在里面讀到什么就能讀到什么。想從里面感悟到什么，就能感悟到什么。當然有人不愿意讀，轉而去讀其他的作品。就像人們要照鏡子一樣。作品就相當于照見人性的鏡子。人在里面有可能照見了衣冠，有可能照見了容貌，有可能照見了整體形象，有可能照見了周圍的環境和他人，也有可能照見了靈魂。如果讀者不愿意在一面鏡子前照，或者認為這面鏡子不適合自己，就轉而照其他的鏡子。當然讀者不照鏡子，也無關緊要。可是鏡子里面有著大千世界，有著足以洞悉人性的內容，照照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