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手里的保溫桶“哐當”砸在地上。
湯濺了我一褲腿,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經沖到了門口。
“你娘家人半年沒來過一趟,這會兒聞著味兒就來了?”
表弟陳翔臉上的笑僵住了,手里提著的果籃舉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屋里傳來丈夫羅黎昕的咳嗽聲,接著是他不緊不慢的話:“媽,讓人家進來坐。”
他說“讓人家”那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淡得像在說一個陌生人。
我渾身一冷。
這大半年的日子,像放電影一樣從我腦子里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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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羅黎昕是去年冬天倒下的。
那天他剛從工地上回來,進門就說頭疼,我給他倒了杯水,他端著杯子還沒送到嘴邊,整個人就歪在沙發上了。
我打了120,手抖得連號碼都按不準。
送到醫院,醫生說是腦梗,要馬上手術。我蹲在手術室門口,腦子里嗡嗡響,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手術做了五個多小時,我在走廊上來回走,腳都麻木了。
醫生出來說手術成功時,我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但真正的難關還在后面。
羅黎昕住院那段時間,我一個人掰成兩半用。白天要照顧他,晚上要回家看孩子,還得應付公司那邊的爛攤子。
他倒得太突然,賬上的錢沒來得及周轉,醫藥費像流水一樣往外淌。
我翻遍了所有的銀行卡,湊了兩萬塊錢,撐了不到一個星期就見底了。
那時候,我想到了娘家。
我父親鄧德明老實了一輩子,在家說話沒分量。我媽鄭玉蘭是家里的一把手,什么事都是她說了算。她這輩子最看重的人,是我舅的兒子陳翔。
陳翔是我表弟,從小在她跟前長大,我媽疼他比疼我還多。
我打電話回去的時候,是我媽接的。
“媽,黎昕住院了,手術費還差三萬塊,您能不能……”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了。
“住院就住院唄,又不是什么要死要活的病,他那么大個老板還能沒錢?”
電話那頭傳來麻將牌碰撞的聲音,嘩啦嘩啦響。
“媽,我是真的周轉不開……”
“行了行了,我這會兒忙著呢,走不開。你弟最近也在做生意,我這手頭也緊,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電話就掛了。
我站在走廊里,握著手機,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護士推著藥車過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是婆婆羅秀榮把退休金存折塞到我手里的。
她今年六十九了,平時省吃儉用,一塊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那天她來醫院看兒子,看我一個人坐在走廊里發呆,什么也沒問,轉身回家把存折拿來了。
“給你,先拿去用,別讓黎昕寒了心。”
我紅著眼睛接過來,翻開一看,五萬塊。
那是我婆婆攢了大半輩子的養老錢。
“媽……”我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羅秀榮擺擺手,“別說了,先把人救過來要緊。他要是倒下了,這個家就完了。”
從那以后,我每天醫院、學校、家里三點一線地跑。
早上五點半起床給孩子做早飯,送到學校后趕去醫院,晚上再回來接孩子、做飯、洗衣服,忙到半夜才能躺下。
那段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撐過來的。
有一次在醫院走廊里,我感覺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蹲在墻角干嘔了好半天,額頭上全是冷汗。
護士看見了,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搖搖頭說沒事,站起來繼續往病房走。
我不敢去醫院做檢查,怕查出什么毛病來,更花錢。
那段時間我瘦了十幾斤,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羅黎昕躺在病床上,看著我進進出出,有一天突然拉住我的手說:“老婆,辛苦你了。”
他說話還不利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但我聽得很清楚。
我背過身去,裝作看窗外的天氣,不想讓他看見我在哭。
那半年里,我打過幾次電話給娘家。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我媽不是說要打麻將,就是說身體不舒服走不開。我爸偷偷給我打過一次電話,問我缺不缺錢,話還沒說兩句就被我媽搶過去罵了一頓。
“你給她打什么電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的事讓她自己解決!”
我爸唯唯諾諾地掛了電話。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打過。
不是不想打,是心涼了。
02
羅黎昕在醫院住了大半年。
從冬天住到夏天,從棉襖換到短袖。
他那次手術雖然成功了,但恢復得慢。醫生說腦梗的風險還在,以后要長期吃藥,不能勞累,不能生氣,情緒不能大起大落。
我辭職了,專門在家照顧他。
其實不是我想辭,是不得不辭。他那個裝修公司離了他就亂套,下面的工頭三天兩頭打電話來問事,我只好先放著工作不管,幫他盯著公司那邊。
更難的是錢的問題。
住院半年,前前后后花了將近二十萬。社保報銷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是自個兒掏的腰包。
婆婆那五萬塊早就花光了,我只好把家里那輛車賣了。
賣車那天,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那輛車是羅黎昕前年買的,花了十幾萬,是他這幾年干工程掙來的。他還說等孩子放暑假了,帶著我們娘倆去自駕游。
結果車沒了,人也差點沒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車庫里,抱著方向盤哭了好一會兒。
有親戚知道羅黎昕住院了,偶爾會來看看。
婆婆那邊的人來得勤,小姑子每個月來兩三趟,每次都帶點東西,雞蛋啊、牛奶啊、水果啊,雖說不值幾個錢,但那份心意在。
我媽那邊,一個人都沒來。
從頭到尾,一個電話都沒有。
親戚朋友問起來,我媽就說:“我身體不好,走不動遠路。”
可她前一天還在麻將桌上坐了八個小時。
清明節那天,我帶孩子回了趟娘家。
我想著,羅黎昕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了,我也該回去看看爸媽。再說了,都是自家人,總不能一直這么僵著。
我買了兩條煙,一箱牛奶,還給孩子爸買了一件新襯衫,換了三趟公交才到鎮上。
進門的時候,我媽正在院子里洗菜。
看到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說:“你怎么回來了?”
那語氣,好像我不該回來一樣。
我說:“媽,我來看看你和我爸。”
她把菜往盆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什么看?你男人好了?”
“好多了,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那就行。”她轉身進屋,丟下一句話,“晚上就在這兒吃吧,我讓你爸去買點肉。”
我爸聽到我來了,從里屋出來,看見我瘦成那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詩琪,你怎么瘦成這樣了?”
我笑了笑,“沒事爸,累了一點。”
我爸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看了我媽一眼,最后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吃飯,桌上的菜少得可憐,一盤青菜,一碗雞蛋湯,還有我爸臨時買回來的一點鹵肉。
我媽一邊吃一邊數落我:“你看看你,當初我說你別嫁那么遠,你不聽。現在好了吧,你男人倒下了,你一個人怎么辦?”
我沒吭聲,低頭扒飯。
“你弟阿翔現在做那個裝修生意,一年能掙十幾萬。你要是當初聽我的嫁給他同學,也不用受這個罪。”
我爸輕輕咳了一聲,“你別說了。”
“我說兩句怎么了?”我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說她是為了她好!”
孩子被我媽這架勢嚇到了,往我懷里縮。
我抱著孩子,心里像堵了一塊石頭。
那天晚上我沒在娘家過夜,吃完飯就帶著孩子走了。
我爸送我到村口,從兜里掏出一沓錢,大概有三四千塊,用報紙包著。
“詩琪,你拿著,別讓你媽知道。”
我看著我爸那張皺巴巴的臉,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爸,我不要,您留著自個兒花。”
“拿著!”我爸把錢硬塞到我手里,“我攢了大半年了,你媽不知道。你男人病了,花錢的地方多。”
“爸……”我嗓子發緊。
我爸擺擺手,“走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我抱著孩子上了公交車,回頭看,我爸還站在村口,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三四千塊錢,我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回到家的時候,羅黎昕已經睡著了。
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屋,把錢放在抽屜里,坐在床沿上,看著他的臉。
他瘦了,瘦了一大圈,眼窩都陷了進去。
以前那個挺著啤酒肚、笑起來中氣十足的羅黎昕不見了。
我伸手摸著他的額頭,他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問:“回來了?”
“嗯。”
“你媽……說什么了嗎?”
我沒回答,只是把被子給他往上拉了拉,“睡吧,明天還得去復查。”
他也沒再問。
但我能感覺到,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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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兩個月后,羅黎昕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收拾了整整三大袋子東西,衣服、臉盆、水杯、還有他吃剩的藥。
他的恢復情況還不錯,自己能走,就是走慢了一點。醫生叮囑說藥不能停,煙不能抽,酒不能沾,情緒要穩定。
我把這些話一一記在心里。
回到家那天,婆婆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還做了一大桌子菜。孩子高興得滿屋子跑,喊“爸爸回來了”。
羅黎昕坐在沙發上,看著屋里的一切,眼睛有點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躺了大半年,差點就見不到這些人了。
他拉著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老婆,以后我會好好珍惜你。”
我心里一酸,差點又要哭出來。
但我忍住了,笑著說:“說這些干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那天我給他洗了個澡,把他安頓好,又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躺在床上,我總算松了一口氣。
最難的時候,可能真的熬過去了。
但我想錯了。
難關才剛開始。
羅黎昕出院后,身體大不如前。醫生說不能勞累,他就不能再去工地上跑,只能在屋里坐著。
公司那邊的事他放不下,但也不能親自處理,只好讓工頭們自己拿主意。
幾個大工程都黃了,下面的工人也走了好幾個。
生意一下子就冷清了下來。
我每天除了照顧他,還要想辦法維持生計。
家里那點積蓄撐不了多久,我心里急,但不敢在他面前表現出來。
有一天晚上,他問我:“公司賬上還有多少錢?”
“還有幾萬塊吧。”
其實只剩一萬多塊了。
他心里也清楚,看著天花板好半天沒說話。
“明天我去公司看看。”他說。
“不行,醫生說了你不能勞累。”
“我不累,就去看看。”
我知道攔不住他,只好說:“那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跟他去了公司。
大半年沒來,辦公室里落了一層灰。工頭老趙看到我們來,臉色有點尷尬。
“羅總,您出院了?”
“嗯,”羅黎昕坐在椅子上,“最近公司怎么樣?”
老趙支支吾吾地說:“那個,有兩個工頭走了,接了幾個小活,但都不太順。”
羅黎昕沒說話,翻開桌上的賬本看了看,然后慢慢合上。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老趙出去后,他坐在那兒發了會呆。
“詩琪,”他叫我,“你過來。”
我走過去,他拉著我的手說:“我住院那段時間,你是不是找娘家借過錢?”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趙跟我說了。”
我低下頭沒說話。
“他們……沒借給你?”
“借了。”我撒了個謊,“我爸媽給了我一萬塊。”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我不太懂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詩琪,你別騙我。”
我鼻子一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都知道了,”他嘆了口氣,“你媽那邊,不會借的。”
“黎昕……”
“你爸偷偷給你錢的事,我也知道。”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笑了笑,“你別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干了這么多年工程,跟人打交道,什么人什么脾性,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媽那個人,我到今天才算真的認識她。”
“她也是有難處的……”
“你不用替她說話,”他打斷了我,“她是你媽,你說什么都行。但在我這兒,我心里有數。”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往外走了。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原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知道娘家人沒來看過他,知道我媽不借錢的事,知道我爸偷偷塞給我錢的事。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從沒說過。
我躺在黑暗里,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
我想起我媽那句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她知道她的女兒,這大半年來一個人扛著多少東西嗎?
04
羅黎昕出院大概一個星期左右。
那天上午,我在屋里洗衣服,他在陽臺上曬太陽。孩子去上學了,家里安安靜靜的。
突然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小姑子,擦了擦手就去開門。
打開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門口站著陳翔,我表弟。
他穿著一件花襯衫,手里提著一個果籃,臉上掛著笑。
“姐,我來看看姐夫。”
他的話說得很自然,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
屋里傳來羅黎昕的聲音:“誰來了?”
“是……是阿翔。”我說。
羅黎昕沒說話。
陳翔已經自己擠了進來,把果籃往茶幾上一放,東張西望地看了看。
“姐夫身體恢復得怎么樣?我早就想來看看,但最近店里太忙了,一直抽不出時間。”
他一邊說一邊往客廳走,看到羅黎昕坐在陽臺上,笑著說:“姐夫,你看著氣色不錯啊。”
羅黎昕靠在椅子上,看著他,笑了一下,“湊合吧。”
“那就好,那就好。”陳翔自己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
我看他這個架勢,心里就知道他沒安好心。
“姐,倒杯水唄。”他朝我喊。
我倒了杯水端過去,手有點抖。
陳翔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搓了搓手,說:“姐夫,我今天來,主要是看看你,順便問問那個項目的事。”
“什么項目?”羅黎昕問。
“就是之前咱們說好的那個裝修項目啊,你還記得嗎?你出事前咱們聊過的,你說讓我跟你一起干。”
羅黎昕沉默了幾秒鐘。
“那個項目啊,我記得。”
“對對對,”陳翔眼睛一亮,“就是那個!我這邊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工人也找好了,就等你這邊一句話了。你看現在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咱們是不是可以開始干了?”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掛著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讓人不舒服。
“你有合同嗎?”羅黎昕問。
“什么合同?”
“當初咱們談的時候,你不是說要簽份合同嗎?”
陳翔愣了一秒鐘,然后笑著說:“合同不著急,咱們親戚之間,還簽什么合同啊,你說是不是?”
“親兄弟還明算賬呢,”羅黎昕不緊不慢地說,“再說了,那個項目投入不少錢,沒有合同我心里沒底。”
陳翔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那行,回頭我讓我那邊的律師擬一份。不過姐夫,咱們親戚之間,不用那么較真吧?”
“較真才好辦事,”羅黎昕站起來,慢慢走到客廳,“我在商場上混了這么多年,有個道理我懂——越是親戚,越要把事說清楚。”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下午我還要去醫院復查,今天就不留你吃飯了。”
陳翔臉色變了變,但還是笑著說:“好,那我改天再來看姐夫。姐,我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羅黎昕一眼,“姐夫,那個項目的事,咱們改天細聊。”
門關上之后,屋里安靜了下來。
我站在客廳里,感覺渾身發冷。
那個項目,羅黎昕從來沒跟我提過。
而陳翔這半年來,連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一個果籃都沒提來過。
現在羅黎昕剛出院不到一個星期,他就來了。
“老公,”我叫住他,“那個項目……”
“沒事,”他回頭看著我,“我心里有數。”
他走到臥室里,打開衣柜,從最里面拿出一個文件袋。
“你來看看這個。”
我走過去,他把文件袋打開,從里面掏出幾張紙。
“這是什么?”
“你弟弟,”他一字一頓地說,“想拿我當提款機。”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紙上,手開始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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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文件袋里的東西不多。
一張銀行轉賬回執單,一張項目合作意向書的復印件,還有一個錄音筆。
我把錄音筆拿起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你打開聽聽。”羅黎昕說。
我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里先是“嘶嘶”的電流聲,然后是兩個人的說話聲。
一個是我媽。
一個是陳翔。
“姑媽,合同我已經找人做好了,就是蓋章的事。”
“蓋什么章?”
“羅黎昕公司的章啊,他不簽字沒事,咱們先把章蓋上,錢就能轉出來了。”
“他知道了怎么辦?”
“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樣?他躺在醫院里,手都伸不出來,等他醒過來,錢早就轉到賬上了。”
“你確定這個沒風險?”
“姑媽您放心,我都打聽好了。他那個公司法人是他老婆,她那個人好糊弄。再說了,咱們是親戚,她還能去告咱們不成?”
接下來是我媽的沉默。
然后她說了一句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黎昕住院了你們趕緊弄,等他醒過來就來不及了。”
錄音到這里就斷了。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那兒。
手還在抖,但我自己感覺不到。
我想開口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這是什么時候的錄音?”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
“我住院第三周的時候,”羅黎昕說,“我讓小劉幫我查的。小劉你認識吧,公司那個文員,人挺機靈的。”
“他……他怎么會……”
“我讓小劉偷偷跟著你媽和陳翔開了幾次會,找機會錄下來的。”
“你那時候……”
“我那時候雖然在病床上躺著,但我不是傻子。”羅黎昕的聲音很平靜,“你媽不來醫院看我,我不怪她,真的不怪。但她想趁我躺下的時候搞我的公司,這事我不能忍。”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錄音筆,那張轉賬回執單也落在我腳邊。
上面打印著:轉出二十萬元,收款方:陳翔。
那筆錢,是羅黎昕住院前公司賬戶上的。
我沒見過這筆轉賬記錄。
因為那會兒我根本不知道公司的財務狀況。
“這二十萬,被轉走了?”我問。
“轉走了,”羅黎昕說,“我住院的前兩天,陳翔去公司找你簽了份文件,說是項目預付款。你沒看清是什么東西,就簽了字。”
我回憶了一下。
那段時間因為羅黎昕病得突然,公司的事壓到我頭上。陳翔來過一次,讓我簽了一份東西,說是“走個流程”。
我急著去醫院,看都沒看就簽了。
“我簽了那份合同,錢就被轉走了?”
“對。”
“那……那現在那筆錢……”
“我已經讓律師處理了,跟銀行那邊也聯系上了,這筆錢暫時被凍結在我手里,他們拿不走。”
我松了一口氣。
“但是,”羅黎昕接著說,“這事沒完。陳翔以為那筆錢已經到他賬上了,所以他才會這么著急來問項目的事。他想要的是后面的錢,大頭。”
“后面還有多少錢?”
“如果那個項目真的做下去,至少還有六十萬。”
我一下子跌坐在沙發上。
六十萬。
我媽和陳翔兩個人,合起伙來騙我老公六十萬。
“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羅黎昕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詩琪,這事得你來決定。”
“我來決定?”
“她是你媽,”他說,“你想怎么辦,我就怎么辦。”
我坐在那兒,錄音筆還握在手里,有點扎手。
窗外陽光很好。
但我覺得特別冷。
06
我拿著錄音筆,在客廳里坐了一整天。
孩子放學回來,我給他做了飯,送到他房間讓他自己吃。
羅黎昕在陽臺上坐著,也沒來打擾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做決定。
我把錄音筆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最后我打了一個電話。
不是打給陳翔,是打給我媽。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喂?”我媽的聲音很嘈雜,旁邊有人在說話。
“媽,你在哪兒?”
“在打麻將,怎么了?”
“我有事想問你。”
“什么事?你說,我這里忙著呢。”
“陳翔想做的那個項目,”我一字一頓地說,“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什么項目?我不知道。”她說。
“黎昕住院的時候,你幫陳翔轉過一筆錢,二十萬。”
“你胡說什么?”
“我手上有錄音,”我說,“你和陳翔的對話,我都聽到了。”
電話那頭傳來麻將桌被推開的聲音,我媽的聲音變了,“你來家里一趟。”
“好。”
我掛了電話,換了一身衣服。
“你要去?”羅黎昕問。
“我陪你去。”
“不用,你的身體……”
“這點路我還能走。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他站起來,走到鞋柜邊穿鞋。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眶有點發酸。
我們打車去的。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到了娘家門口,我沒直接進門,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氣。
我爸先看到了我。
“詩琪,你怎么回來了?”他放下手里的鐵鍬,臉上掛著笑。
但看到我身后的羅黎昕時,他的笑就僵住了。
“黎昕也來了?快,快進來坐。”
“爸,”我攔住他,“媽在不在?”
“在里屋呢,怎么了?”
我沒回答他,直接走進里屋。
我媽坐在床邊,手里端著一杯水。
看到我進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來了。”
“媽,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我從包里掏出錄音筆,放在桌上,“你自己聽聽。”
我媽看了錄音筆一眼,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
“你錄了什么東西?”她明知故問。
“你和陳翔商量怎么騙黎昕錢的話,”我看著她,“媽,你是我媽,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但這事,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突然笑了起來。
“交代?你要什么交代?”
“那二十萬,轉回來。陳翔那個什么項目,別再碰了。”
“你算老幾?”我媽猛地站起來,“我養你三十年,你現在是拿證據來對付我了?”
“不是對付你,是讓你別被騙了!”
“騙什么騙?阿翔是我親侄子,他能騙我?你以為你嫁了個有錢人就了不起了?你現在來管我了?”
“媽——”
“你別叫我媽!”她指著我的鼻子,“你就是個白眼狼!你爸給你塞錢的時候你怎么不錄音?我給你弟轉個錢你就錄下來了?你有良心沒有?”
我被她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媽,我老公在醫院躺了大半年,你連一面都沒來看過。”
“我來干什么?我又不是醫生,來了有什么用?”
“你現在還有理說這個?”
“我怎么沒理?”她把聲音提高了八度,“我告訴你,那二十萬已經花了,一分都別想拿回去!你要去告就告,我看你有那個臉!”
我爸從外面沖進來,拉著我媽的胳膊,“你少說兩句!”
“關你什么事?你滾開!”
羅黎昕站在我身后,一句話也沒說。
但我能感覺到他攥緊了我的手。
“媽,”我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你真的把二十萬花完了?”
“你管我花哪兒了!”
“那你是不打算還了?”
“你讓我還什么?你是我女兒,你老公的錢就是你的錢,我的錢就是你弟的錢,你轉給你弟怎么了?”
我聽著她說這些話,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多余。
最后我拿起桌上的錄音筆,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我媽在后面喊。
我沒回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她喊了一句:“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你以后就別再叫我媽!”
我頓了一下。
但還是邁出去了。
身后傳來摔東西的聲音,還有我爸的勸架聲。
我一路走到村口,眼淚就沒停過。
羅黎昕跟在我身邊,一直在握著我的手。
“詩琪,”他在我耳邊說,“你做得對。”
我搖搖頭,什么也說不出。
做得對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可能真的沒有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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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那二十萬,到底還能不能拿回來?
羅黎昕說錢已經被凍結了,但那是他自己查出來的,不是銀行官方凍結的。
如果陳翔跟我媽鐵了心不還,我們只能走法律途徑。
可我媽說得也對,我哪有那個臉去告她?
我坐在車里,頭靠著車窗,看著路兩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后倒。
羅黎昕突然開口:“詩琪,我還得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
“你媽那邊,不只是二十萬的事。”
我轉過頭看著他,“什么意思?”
“我讓人查了一下你媽的賬,”他說,“她這些年從咱們這兒拿走的,不止那二十萬。”
“怎么可能?”
“你不記得了?你媽每年都說要買養老保險,找你借了幾萬塊,到現在一分沒還。”
“那個……”
“還有你爸生病那回,她說找你周轉,又拿了兩萬。”
“那些錢……”
“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萬。”
我沉默了。
那些事我都記得。但我從來沒算過那個賬。
因為那是我媽。
可現在想想,那些錢真的從來沒還過。
“不只是錢的問題,”羅黎昕說,“詩琪,你媽根本就不把你當一家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可親耳聽到別人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那現在怎么辦?”我問。
“我已經讓律師發了律師函,”他說,“如果他們還拖著,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你媽和陳翔那邊,誰拿了錢誰負責。”
“黎昕,能不能……”
“不能,”他打斷了我,“詩琪,我知道你心軟。但這事不能心軟。今天咱們讓步了,明天他們就敢把這個家掏空。”
我沒再說話。
他說的對。
可我腦子里全是剛才的畫面。
我媽站在門口罵我“白眼狼”的樣子。
我爸站在院子里手足無措的樣子。
那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突然就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車停在我家樓下,我沒動。
“怎么了?”羅黎昕問。
“我沒事,”我擦了擦眼睛,“就是有點累。”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拉著我的手上了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羅黎昕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均勻。
我看著他瘦削的臉,想起他剛住院時那個樣子,想起我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上哭的日子,想起婆婆把存折塞給我的時候,想起我爸偷偷塞錢給我的樣子。
然后我又想起我媽。
想起她聽我借錢時的語氣,想起她罵我“白眼狼”時的眼神,想起她為了幫陳翔套我老公的錢,不惜對我撒謊的樣子。
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流進枕頭里。
但這一次,我沒有失望。
我只是在告訴我自己:夠了。
真的夠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個決定。
起床后,我收拾了一下自己,換了一身干凈衣服。
“你要去哪兒?”羅黎昕問。
“去找陳翔。”
“不用,”我說,“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來。”
他看了看我,沒再說什么。
我拿著羅黎昕給我的那份律師函,坐車去了陳翔的店。
他到得挺早,正在門口搬東西。
看到我來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
“姐,你怎么來了?”
我走近他,把律師函遞到他面前。
“陳翔,你聽清楚了。”
“這二十萬,三天之內還回來。合同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從今以后,別再打羅家的主意。”
“姐,你這是……”
“我不是你姐,”我看著他的眼睛,“你還記得這半年,你從來沒去醫院看過姐夫一次嗎?”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最好記住我這句話,”我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他罵罵咧咧的聲音。
但我不在乎了。
風把我的頭發吹起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心里好像沒那么重了。
08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比以前輕松了一些。
羅黎昕身體恢復得不錯,能自己慢慢走路了。他那個公司的生意雖然大不如前,但總算還能維持著。
我把家里能省的都省了,每天精打細算著過日子。
婆婆羅秀榮看我瘦得厲害,隔三差五送點好吃的過來,還幫我看孩子。
小姑子也常來,帶些水果、牛奶什么的,有時候還幫我把家里的衛生搞一遍。
親戚朋友都知道我家出了事,能幫的都幫了一把。
但也有一些人,表面上說著“不容易不容易”,背地里卻在看笑話。
這些我都知道,也懶得去計較。
人活到這份上,有些東西就看淡了。
日子就這樣過著,平平靜靜的。
我爸來過一次。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客廳里擦地,聽見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我爸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手里提著一只老母雞。
“爸,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和黎昕。”他笑著走進來,把老母雞往廚房里一放,“這雞是鄰居家的,喂了一年了,肉緊實,給黎昕燉湯喝。”
我看著那只雞,心里頭酸。
“爸,你一個人來的?”
“嗯,你媽不讓我來,我偷偷跑出來的。”
他坐在沙發上,羅黎昕給他倒了一杯水。
他端著水杯,也沒喝,就拿在手里轉來轉去。
“黎昕啊,身體好點了沒有?”
“好多了,謝謝爸。”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點點頭,又看了看屋里,“詩琪,你這瘦得厲害,別光顧著照顧別人,自己也吃點好的。”
“知道了爸,你也是,別光顧著我這邊。”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詩琪,你媽那邊……你別跟她計較了。”
我愣了一下,“媽她……”
“她那個人一輩子也就那樣了,”我爸嘆了口氣,“重男輕女,我拿她也沒辦法。但你是我女兒,我不能不管。”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舊存折,放在茶幾上。
“你拿著。”
“爸,這是……”
“我存的一點私房錢,不多,就兩萬塊。你媽不知道,你拿著用。”
我看著茶幾上那本泛黃的存折,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爸,我不要……”
“拿著!”他語氣很重,“你是我女兒,我不給你給誰?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過得不好。”
我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
“爸……你一個人怎么辦?”
“我一個老頭子,花不了幾個錢,你別擔心我。”他站起來,拍了拍羅黎昕的肩膀,“小伙子,好好養身體。日子還長著呢。”
然后他轉身走了,沒讓我送。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那佝僂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樓道口。
心里頭翻江倒海。
羅黎昕走過來,把我拉回屋里。
“別哭了,你爸是個好人。”
“我知道。”
“以后咱們好了,多孝敬孝敬他。”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小時候,我爸背著我趕集,給我買一根兩毛錢的冰棍。
想起他偷偷塞給我零花錢,被我媽發現后挨了一頓罵。
想起他每個周末騎著自行車來接我放學,風雨無阻。
想起他站在醫院走廊上,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我,眼眶發紅的模樣。
想著想著,眼淚又下來了。
從小我媽不管我,是我爸把我拉扯大的。
可現在,他能為我做的,也只有偷偷塞點錢了。
我爸說的對,我媽“也就那樣了”。
但我不想再等了。
陳翔那邊,兩天后就把錢還了。
不是心甘情愿還的,是被律師函嚇著了。
他打電話來,語氣里全是恨意:“姐,你行,真有你的。這回算我栽了,以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我說:“以后你別再打我家的主意就行。”
他“啪”地把電話掛了。
那二十萬,在賬戶上躺了三天,我在第四天把它打到我爸的存折上。
附了一條短信:“爸,這錢你拿著用。你存了大半輩子了,也該花花。”
他回復了兩個字:“收到。”
那兩個字我看了很久。
我能想象他收到錢時的表情。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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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羅黎昕的身體慢慢恢復了。
他開始重新打理公司的事,雖然不能像以前那樣去工地跑,但坐在辦公室里處理一些文件還行。
工頭老趙帶著剩下的幾個工人,接了些小活,勉強維持著公司的運轉。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給他熬中藥,突然聽見他叫我。
“詩琪,你過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砂鍋,走過去。
他手里拿著一張紙,表情有點奇怪。
“怎么了?”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匯款單。
金額是三萬塊。
收款人是我媽鄭玉蘭的名字。
匯款人那一欄,寫的是我的名字。
但我沒匯過。
“這是誰匯的?”我問。
“你爸,”羅黎昕說,“他把那筆錢,又寄到你媽那兒去了。”
我愣住了。
“他……”
“他可能覺得自己管不了那么多,還不如把錢給你媽,讓她安生點。”
我把匯款單拿在手里,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爸一輩子被我媽管著,到老還是這樣。
他不是不心疼我,只是他改變不了什么。
就像他能偷偷攢兩萬塊錢給我,但他沒法跟我媽翻臉。
他知道她做錯了事,但他也離不開她。
我有時候想想,我爸這一輩子,也挺可憐的。
過了幾天,羅黎昕突然接到小姑子的電話。
小姑子住在隔壁鎮上,離我媽那邊不遠,消息比我們靈通。
“哥,我姐夫!”小姑子在電話那頭說,“我聽說陳翔那邊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那店被人給砸了!好像是欠了高利貸,人家去討債,他身上沒錢,店里的東西全讓人搬走了!”
我站在旁邊,聽得很清楚。
“媽那邊知道嗎?”
“知道,姑媽今天一大早就去了鎮上,哭得撕心裂肺的。”
羅黎昕掛了電話,看著我。
我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說:“我去看看我媽。”
“你別去了,”他說,“你去了她也只會罵你。”
“我是她女兒,”我說,“她再怎么對我,那也是我親媽。”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攔我。
我換了身衣服,坐車去了娘家。
到了村口,就聽見我媽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周圍圍著幾個鄰居,都在勸。
我爸蹲在門檻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走過去,撥開人群。
“媽。”
她聽到我的聲音,抬起頭來。
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又開始哭。
“你來看什么看?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我沒接話,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媽,你跟我說說,怎么回事。”
“關你什么事?你不是不要我這個媽了嗎?”
“媽,”我嘆了口氣,“你不是沒錢,陳翔他拿那二十萬去做什么了?”
她抽噎著,終于斷斷續續地把話說清楚了。
原來陳翔背著我媽,拿著那二十萬去放高利貸。
他想賺快錢,可人家沒給他面子,連本帶利全賠了不說,還倒欠了一大筆。
前幾天債主上門要錢,他沒轍,店里的東西全被搬走了。
“我賠了二十萬還不夠?他還要怎么樣!”我媽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有些難過。
她這輩子從沒想過自己會落得這個地步。
一心維護的侄子,到頭來還是把她給賣了。
“媽,”我說,“那二十萬,我給你存著呢。”
她抬起頭,“什么?”
“那筆錢我姐(指我)沒動過。你要是愿意的話,以后那錢我給你存著,你自個兒花。”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淚又下來了。
但這次沒罵我。
只是點了點頭,什么也沒說。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
她罵了我很多,但我也聽出來了。
她不過是在發泄而已。
等我要走的時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詩琪……你……你還好嗎?”
我愣了一下。
“我挺好的。”
“黎昕呢?”
“也好多了。”
她松開手,低下頭,“那就好。”
我走出院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原地,看著我。
那眼神里,好像有一點從來沒見過的軟弱。
我轉過頭,沒再回頭。
心里卻好像沒那么堵了。
10
后來那些事,慢慢就淡了。
我媽跟陳翔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陳翔那店被人砸了之后,人也跑了。
聽說去了外地,再也沒回來過。
我媽打過幾次電話找他,打不通,也就沒再找了。
有一天她跟我爸來了,提著一些自己種的菜。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把門敲開。
我打開門,看見他們倆站在那里,有點意外。
“媽,你咋來了?”
“來看看你們,”她說著,往屋里張望,“黎昕呢?”
“在屋里看電視呢。”
她點點頭,跟著我進了屋。
羅黎昕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阿姨來了?坐,坐。”
我媽有點不自在地坐下,把菜放在地上,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爸打破沉默,說:“黎昕啊,身體好點了吧?”
“好多了,”羅黎昕說,“現在能自己走路了,就是還不能干重活。”
我媽在旁邊聽著,也沒說話,就是點了點頭。
那天中午我留他們吃飯。
我媽幫我擇菜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詩琪啊,你瘦了。”
我沒接話。
她也沒再說什么,繼續低頭擇菜。
吃飯的時候,大家都沒怎么說話。
羅黎昕給我媽夾了一回菜,她愣了一下,然后端起碗,吃了個干凈。
走的時候,我媽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最后還是我爸拉著她走了。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口。
羅黎昕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詩琪,做得對。”
“我知道。”我說。
雖然簡單,但三個字說到我心坎上了。
從那以后,我媽再也沒提過陳翔的事。
每個月按時給她打生活費。
但她不再念叨那些亂七八糟的了。
一年后的一天下午,我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孩子們在小區里跑來跑去。
羅黎昕在我身邊坐著,手里拿著一本雜志,慢慢翻著。
陽光落在我們身上。
我忽然覺得,日子好像慢慢好了起來。
雖然那筆二十萬的錢打了水漂,雖然羅黎昕的身體再也回不到從前,雖然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那一場風暴,總算過去了。
窗外小鳥叫了兩聲。
我靠在椅子上,瞇起眼睛。
陽光很暖。
仿佛把這一整個冬天的寒冷都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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