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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臘月二十,風雪夜。
一個瘦巴巴的老頭敲開我家大門,我媽見他凍得嘴唇發紫,就讓他住在了堂屋。
第二天一早,我放學回家,看見他正站在后院那棵老樟樹下。
我媽蹲在井邊洗衣服,手里的搓衣板一下一下地搓。
劉瞎子突然轉過身,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大妹子,這棵樹20年內別動,不然你女兒要出大事。”我媽手里的搓衣板“啪”地掉進水盆里,濺了一臉的水。
她沒擦,就那么愣愣地看著那棵樹。
那年我九歲,縮在門后,大氣不敢出。
直到二十年后,我站在被鋸倒在地的老樟樹旁,才明白那句話到底有多重。
01
我叫藍小燕,生在南方一個小山村。
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我家住在村東頭,三間瓦房,一個院子,后院有一棵老樟樹,樹干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
小時候我最喜歡那棵樹。夏天在樹下乘涼,秋天撿樟樹籽玩,冬天看雪落在樹枝上,一層一層白得好看。
可我爸媽從來不去那棵樹下面。
我爸叫藍鐵生,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病逝”了。我媽說他得的是急病,扛了兩天就不行了。那時我才九個月大,連他長什么樣都沒記住。
家里就剩我和我媽兩個人。
我媽叫藍桂芳,村里人都叫她桂芳嫂。她個子不高,瘦瘦的,但干活利索,一個人種地、養豬、做飯,把我拉扯大。
1999年冬天,那一年特別冷。
臘月二十那天晚上,下著大雪,風刮得嗚嗚響。我縮在被窩里,聽我媽在堂屋收拾東西。突然大門被敲響了,敲得很急。
我媽開了門,一股冷風灌進來。
門口站著一個老頭,身上全是雪,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在發抖。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肩上挎著一個布袋子,一看就是趕路的。
“大妹子,能不能……借個宿?”老頭聲音都在打顫,“實在走不動了,這雪太大了。”
我媽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門:“先進來吧。”
老頭進屋后,我媽給他盛了一碗熱粥,又找了條舊毯子給他蓋上。老頭喝了兩口粥,緩過勁來,說自己是算命的,姓劉,別人都叫他劉瞎子。
“其實我不是瞎子,”劉瞎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是老了,眼神不好。”
我媽笑了笑,沒說什么,安排他在堂屋睡下了。
那晚我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聽見堂屋里有人在說話。
我豎起耳朵聽了聽,是我媽和劉瞎子的聲音,但聽不清說什么。
只聽見最后劉瞎子說了句:“你知道的越多,越不好辦。”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一,我學校已經放寒假了。
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劉瞎子已經坐在堂屋門口曬太陽。雪停了,太陽暖洋洋的照進院子。他手里拿著一根枯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
我媽在井邊洗衣服,洗衣板一下一下地搓,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我蹲在院子角落里玩石子,假裝翻書包,其實耳朵一直豎著。
過了一會兒,劉瞎子站起來,慢慢走到后院那棵老樟樹前。
他圍著樹轉了兩圈,用手摸了摸樹干,又蹲下來看了看樹根。
然后他直起身,轉過身來,看著我媽的背影。
“大妹子,跟你說個事。”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什么要緊事。
我媽沒有回頭:“什么事?”
“這棵樹,20年內別動它。”
我媽手里的搓衣板頓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劉瞎子繼續說:“不能砍,不能挖,不能挪地方。就讓它在這長著,20年之內,誰都不能碰它。”
我媽終于抬起頭,擦了擦手上的水:“劉師傅,為什么?”
“你別問為什么。”劉瞎子的聲音突然沉下來,“你就記住我的話,這棵樹20年內不能動。要是動了,你女兒要出大事。”
我媽手里的搓衣板“啪”地掉進水盆里,濺了滿臉的水。
她沒有擦,就那么愣愣地看著劉瞎子,嘴唇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躲在門后,心怦怦跳。
劉瞎子低著頭,聲音很低:“我不是嚇你,這話你記住了。20年,一天都不能少。”
“那……那20年以后呢?”我媽的聲音發顫。
“20年以后,該動的自然就動了。”劉瞎子說完這句話,轉身回了堂屋,把自己的布袋子收拾好,然后走到大門口。
我媽追了上去:“劉師傅,你吃了飯再走……”
劉瞎子擺擺手:“走了,你記住我的話就行。”
他走出大門,消失在村口的雪地里。
我媽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聽到我媽一個人在房間里哭。
02
從那以后,我媽像變了個人似的。
以前她讓我隨便在后院玩,我也經常跟小伙伴在樟樹下跳皮筋、丟沙包。可劉瞎子走了以后,我媽突然不讓任何人靠近后院了。
她找來幾根竹子,在后院門口扎了一道籬笆門,門上掛了一把鎖。
鑰匙只有她自己有。
我問她為什么,她說:“那棵樹有蟲,會咬人。”
我不信:“樹怎么會有蟲?”
“樟樹蟲可厲害了,咬了要生病的。”她的表情特別認真,不像在騙人。
可我還是好奇。
有一天下午,我媽去鎮上趕集,我一個人在家。我翻墻進了后院,站在那棵樟樹下面,想看看這棵樹到底有什么特別的。
我繞著樹走了好幾圈,看不出什么名堂。
后來我蹲下來,用手扒了扒樹根旁邊的土。土很硬,我扒了半天,指甲都扣疼了,才扒出一個小坑。
坑里露出一小截東西。
我當時沒看清楚,用手摸了摸,滑滑的,硬硬的。我又扒了幾下,把那截東西完全扒出來了。
是一根手指骨。
人的手指骨。
我嚇得“啊”了一聲,把那根骨頭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后院。
那天晚上我發了高燒,燒到四十度,整個人迷迷糊糊的,說起胡話來。
我媽背著我跑了好幾里路,到鎮上的衛生院打針。醫生說我著了涼,沒什么大事,打兩天針就好了。
可我媽不放心,又專門去隔壁村請了一個神婆來家里做法事。
神婆在院子里跳了一圈,燒了幾張紙符,最后指著我媽說:“你家那棵樹不干凈,孩子沖撞了。”
我媽臉都白了。
那天晚上,我媽抱著我坐在床頭,一邊哭一邊說:“小燕,以后不許去后院,聽見沒?”
我燒得迷迷糊糊,點了點頭。
從那以后,我媽把那道籬笆門加固了,還買了一把大鐵鎖,鑰匙她自己一個人拿著。
我也不敢再去了。
后來有一年夏天,村里幾個孩子翻墻進我家后院玩,爬到樟樹上去掏鳥窩。
我媽回來看見了,第一次發了那么大的火。
她抄起一根竹竿,把那幾個孩子趕了出去,還挨家挨戶去找他們家長,說以后再敢爬我家那棵樹,她就報警。
村里人都說她不對勁。
但我媽不管別人怎么說,她就是要守著那棵樹。
那些年,每年冬至,我媽都會在那棵樹下燒紙錢。
我不知道她在燒給誰,她也不說。
只是每次燒完紙,她都會蹲在樹下,用手摸摸樹干,嘴里念叨著什么。
有一次我偷偷湊過去聽,好像聽見她說:“鐵生,你再等等……等小燕長大了就好了……”
鐵生?那不是我爸的名字嗎?
我問我媽:“我爸不是死了嗎?你在給他燒紙?”
我媽的身體猛地一僵,好半天才轉過頭來,眼睛里有點發紅:“你爸走了,媽想他了。”
我不疑有他,畢竟村里人都說我爸早就不在了。
可從那以后,每次我媽去燒紙,我都要跟著去。
她也不攔我,只是燒完紙后,總會把我拉到一邊,幫我拍拍身上的土,然后說:“小燕,以后不管媽在不在,你都要好好活著。”
我當時不懂她為什么說這種話,現在想起來,心里像刀割一樣。
2004年,我上初中,住校了。
每次放假回家,我媽都特別高興,做好吃的給我。但她無論如何,都不讓我去后院。
有一次我無意間走到后院門口,她立刻沖過來把我拽回去。
“你不要命了?”她的聲音特別大,把我都嚇到了。
我說:“我就看一眼,又不去。”
“一眼也不行。”她轉過身,鎖上門,鑰匙揣進口袋里,“這棵樹不能動,也不能碰。”
我不高興了,嘟囔一句:“這棵樹到底有什么秘密?你瞞了我這么多年,你就不累嗎?”
我媽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聲音很輕:“累。可有些事,媽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那什么時候能告訴我?”
“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我都十五了,還不算大?”
“再等等,等你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她低下頭,繼續擇菜,不再說話了。
那之后,我們又回到了那種小心翼翼的相處方式。
我不再問樹的事,她也不再提。
但我知道,那棵樹就像一個疙瘩,卡在我和我媽之間,誰都不能碰。
03
2010年,我考上了縣城的師范學校,畢業后留在縣城當了一名小學老師。
那幾年,我很少回老家,只有過年或者放長假才回去一趟。
每次回去,我媽都會做一大桌子菜,然后坐在旁邊看著我吃,笑瞇瞇的,說我在外面瘦了,要吃胖點。
我問她:“你一個人在家,不孤單嗎?”
她說:“習慣了,有你小時候那些東西陪著,不孤單。”
她說的“那些東西”,是后院的樹。
我知道,她每天都會去后院門口站一會兒,隔著籬笆門看看那棵老樟樹。
有時候還會在門口放一碗米或者一碗水,好像那棵樹是活的,需要吃東西一樣。
我問她這是干什么,她說是“敬樹神”。
2012年冬天,我帶回了一個人,叫丁國梁。
丁國梁是我在縣城認識的,做建材生意,比我大五歲。個子不高,但長得挺精神,說話辦事都利索,在縣城開了一家建材店,生意不錯。
我媽見了丁國梁,問了幾句家里情況,又看了看他的長相,點了點頭說:“還行。”
丁國梁嘴甜,一口一個“阿姨”,把我媽哄得挺高興。
可問題出在第二天。
丁國梁在我家閑逛,走到了后院門口,看見那棵樟樹,隨口問了一句:“阿姨,這棵樹長得好大啊,值不少錢吧?”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值錢,就是棵老樹。”她的語氣硬邦邦的。
丁國梁也是個沒眼力見的,又追問了一句:“這么大一棵樟樹,要是賣了,少說也得十幾萬吧?”
我媽沒回答,直接走過去,把后院門上的鎖檢查了一遍,確定鎖好了,才轉過身來說:“這棵樹,誰都不能動。”
丁國梁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笑了。
后來他私底下問我:“你媽怎么對那棵樹那么緊張?是不是有什么寶貝埋在樹底下?”
我說:“我也不知道,她不讓問。”
丁國梁撇撇嘴,沒再說什么。
但我看得出來,他惦記上那棵樹了。
婚后,我住在縣城,我媽一個人住在村里。
丁國梁的生意越做越大,建材店也從一家變成了兩家,日子過得還行。可他不是個安分的人,總琢磨著怎么賺更多錢。
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吹牛:“老婆,我要是能弄到一大筆錢,咱就在縣城買套大房子,再買輛車,到時候你就不用上班了,天天在家享福。”
我說:“哪來那么多錢?”
他神神秘秘地說:“你媽那棵樹,要是賣了,少說得二十萬。”
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你別打那棵樹的主意,我媽不讓。”
“你媽就是老思想,一棵樹長在那又不能吃又不能喝,還不如賣了改善生活。”丁國梁有他的道理,“再說了,你家就你一個閨女,那樹遲早是你的。你媽用不著,咱用得上啊。”
我沒接話,但心里很不是滋味。
2016年秋天,我的身體開始不對了。
一開始只是頭疼,后來發展到頭暈,惡心,有時候走在路上都會突然眼前一黑。
丁國梁帶我去縣醫院檢查,各項指標都正常,醫生說可能是我工作壓力太大了,讓我多休息。
可休息了半個月,癥狀不但沒緩解,反而加重了。
有一次我回老家看我媽,一進院子就覺得不舒服,頭暈眼花,胃里翻江倒海。我蹲在院子里吐了好一會兒,臉色白得像紙。
我媽慌了,趕緊把我扶到屋里,又是倒水又是拿藥。
可我躺在堂屋的床上,癥狀反而慢慢減輕了。
我媽問我:“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我說:“吃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經常頭暈,還惡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頭看了看門外,望向后院的方向,眼睛里閃過一絲不安。
“小燕,你……你是不是靠近那棵樹了?”她的聲音都在抖。
“沒有,”我說,“我一進院子就不舒服。”
我媽的臉一下子沉了。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我的手,握得骨節都發白了。
那天夜里,我睡在堂屋的床上,半夜迷迷糊糊醒來,看見我媽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后院的方向,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我趕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心里卻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04
2019年秋天,丁國梁又提起了那棵樹。
這次他不是隨口一提,而是有備而來。他專門請人打聽了一下,說是我家后院那棵老樟樹是名貴品種,市值至少在二十萬以上。
“二十萬,”丁國梁掰著手指頭跟我算賬,“咱在縣城的房子還欠著十幾萬貸款,要是把這棵樹賣了,貸款還清了,還能剩幾萬塊錢裝修。”
我說:“我媽說了,那棵樹不能動。”
“那是你媽自己說的,又不是國家規定的。”丁國梁很不以為然,“一棵樹嘛,長在院子里也沒用,賣了改善生活多好。”
我搖頭:“你別想這事了,我媽不會同意的。”
“那你就去跟她說啊,”丁國梁催我,“你媽最聽你的話,你好好說說,她肯定同意的。再說了,她是老人,一個人守著一棵樹過日子,也不像話。賣了樹,給她錢,讓她進城跟咱一起住,多好。”
我被他磨得沒辦法,只好答應回娘家說說看。
國慶節放假,我一個人回了趟老家。
我媽還是老樣子,一個人在院子里種點菜、養幾只雞,日子過得清靜。看到我回來,她特別高興,殺了一只雞,炒了好幾個菜。
吃飯的時候,我試探著提起賣樹的事。
“媽,那棵樹……要不咱們賣了吧?”
我媽的筷子頓在碗里,半天沒動:“誰跟你說的?”
“國梁。”我低下頭,“他說那棵樹值不少錢,賣了可以把縣城的貸款還了,還能讓你搬到縣城去住。”
“我不去縣城,我就在這待著。”她的語氣很硬,“那棵樹不能動。”
“為什么不能動?”我終于問出了憋在心里多年的話,“媽,你守著那棵破樹這么多年,到底為什么?書上說樹會咬人,那是騙小孩的。你到底瞞著我什么?”
我媽沒說話,把筷子放下,站起來,走到后院門口,看著那棵樟樹,站了很久很久。
我追出去,站在她身后。
“小燕,”她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棵樹,是你爸種的。”
“我爸?”
“你爸生前最喜歡這棵樹,說是能保一家人平安。他走之前跟我說,這棵樹一定要留著,不能動。”她轉過身來,眼睛里含著淚,“你爸走了這么多年,我就守著這棵樹,就當是守著他。”
我愣住了。
原來是這樣。
我爸種的樹,對媽媽來說,就是她對我爸的念想。
“那你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我鼻子也有點酸。
“我怕你知道了,會更想你爸。”她抬手擦了擦淚,“這些年,媽一直在想,你爸要是還在,咱家會是什么樣。可人都不在了,想再多也沒用。這棵樹……就當是媽的一點念想。”
我心里一陣酸楚,不忍心再逼她。
“媽,我知道了,這棵樹不賣,咱留著。”我抱住她,“你一個人在村里,我也不放心。要不你搬縣城住吧?”
她搖頭:“媽在這待慣了,哪都不想去。你過得好,媽就高興。”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翻東西的時候,無意間打開了媽的嫁妝箱子。
箱子底下,壓著一個布包。
我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我媽抱著一個嬰兒,身邊站著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臉有點模糊,但輪廓和記憶里的什么人很像。
我把照片翻過來,看見背面寫著一行字:“1998年,小燕滿月。”
可旁邊男人的臉,不是我爸。
我爸叫藍鐵生,村里人說他是病死的,誰都沒見過他的照片。可照片上的男人,分明不是我記憶中的“父親”。
05
我拿著照片去問我媽。
“媽,這個男的是誰?”
我媽看見照片,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她伸手想奪回去,但我攥得緊,她沒有奪過去。
“他是……”她咬著嘴唇,“他是你爸。”
“他是我爸?”我難以置信,“可是村里人都說我爸不在了,這張照片上的人,怎么跟我記憶里的一樣?”
“你記得你爸?”我媽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什么。
“記得一點點。”我老實說,“小時候,村里有個老頭,每年過年都來看我,還給我買糖吃。后來我慢慢長大了,他就不來了。”
我媽的身子猛地一顫。
“他是我爸?”我追問。
我媽沒有回答,只是把照片從我手里抽走,疊好,重新塞回箱子里。
“媽,你說話呀。”我急了。
“那個老頭……”她頓了一下,聲音很輕,“那個老頭他……已經不在了。”
“他去哪了?”
“他走了。”我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很低,“你小時候,他來看你,是媽讓他來的。可后來,他再也不能來了。”
“為什么不能來了?”
“因為……”我媽閉上眼睛,“因為他是為了你,才不能來的。”
我腦子一片空白。
“小燕,你別問了,行嗎?”我媽突然跪下來,抱著我的腿,“媽求你了,你別問了。”
我嚇了一跳,趕緊扶她起來。
我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只好把她扶到床上,讓她躺下休息。
她躺在床上,抓著我的手,一直抓得很緊。
“小燕,”她聲音很小,“有些事,媽不是不告訴你。是告訴了你,對你不好的。你只要記住,媽這輩子,從來不會害你。”
我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張照片、那個老頭、我媽那些話,還有劉瞎子當年的預言。
那個老頭是誰?他去哪了?為什么是為了我才不能來的?
這些問題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把我吸進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村里的李嬸。
李嬸跟我媽差不多大,在村里住了幾十年,什么都知道。
我問她:“李嬸,你認識那個算命先生嗎?就是1999年冬天來我家住過的那個劉瞎子。”
李嬸正在擇菜,聽到這個名字,手里的菜葉子掉在地上。
“你怎么想起來問他了?”她的聲音有點不對勁。
“我在家發現了一張照片。”我拿出那張照片,“我媽說,這個男的是我爸。可他不是。”
李嬸接過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
“那個算命先生,叫劉鐵生。”
“你媽年輕的時候,跟劉鐵生好過。”李嬸的聲音很低,“可你爸藍鐵生不同意,后來你媽嫁給了你爸,生了你。”
“那劉鐵生呢?”
“他走了,去外面討生活。”李嬸說,“他走之前,來你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去后院看那棵樹,然后就跟你媽說了那些話。”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李嬸把照片還給小燕,“可沒過多久,你爸就死了。你爸死后,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劉鐵生每年都偷偷來看你。”
“那他為什么后來不來了?”
李嬸沉默了很久:“因為……他死了。”
“死了?”我感覺自己的心被什么攥住了。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李嬸搖搖頭,“你媽不讓我說。”
我站在李嬸家門口,腦子一片空白。
那天下午,我媽醒過來,看見我坐在床邊,她沉默了很久。
“你都知道了?”她問我。
“李嬸說,那個算命先生叫劉鐵生,他是為了我死的。”
我媽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那年冬天,他算出那棵樹克你的命,要么砍樹保你命,要么樹在克你壽。他選了砍樹……”她喉頭哽咽,“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去后院砍樹,然后就再也沒有站起來。”
“他是怎么死的?”
“心臟病。”我媽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他有心臟病,那棵樹又大,他砍不動,用力過度,心梗了。等我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那你把他埋在哪了?”
我媽看著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就埋在那棵樹的根下。”
06
我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你把他……埋在樹根下?”我反反復復重復著這句話,腦子已經炸了。
“他說過,要是他死了,就把他埋在樹根下。”我媽的聲音在發抖,“他說,他那條命換我的命,能保我平安。我信了。”
“你信了?”我抓著她的肩膀,“你就這么信了?你把他埋在院里?你就不怕他爬出來?”
“他不可能爬出來,”我媽一把推開我,“他死了,死透了。他就是為了你死的,我不能讓他白死。”
“那棵樹不能動,所以你就一直把秘密爛在肚子里?”
“對,爛在肚子里。”她吼了出來,“你讓我怎么跟你說?告訴你你爸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埋在樹根底下換你的命?”
我后退幾步,后背撞在墻上,滑坐在地上。
“所以……那棵樹,那棵樹就是他的墳?”我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劃過。
“對,就是他的墳。”
院子很安靜,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我坐在那,腦子里一片空白。
過了好久,我終于站起來。
我走到后院門口,看著那棵老樟樹。
它還是那么大,那么高,樹葉在風里沙沙作響。夏天的傍晚,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從來沒想過,這棵樹的根下,埋著一個人。
他說過,他死了,要埋在樹根下,用他的命換我的命。
他做到了。
他做到了,而且他做到了整整二十年。
我靠在籬笆門上,感覺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小燕,”我媽從屋里走出來,“這棵樹不能動,20年之內都不能動。劉瞎子說的。”
“20年。”我重復著這個數字,“1999年到2019年,剛好20年。”
“對,剛好20年。”
“那20年以后呢?”
“20年以后,樹自然就動了。”
我笑了,笑得很苦。
20年。
他把自己埋在樹根下20年,用他的命換我的命。
現在20年到了。
我站在樹前,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
那聲音,像是在跟我說什么。
07
2019年12月14日,丁國梁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他還帶來了他爸老丁頭。
老丁頭是村里的油滑人,年輕時在工地干過幾年,后來回家種地,一輩子沒干過什么正經事,就是會鉆空子。
他一進門就打量院子里那棵樟樹,眼睛里全是算計。
“桂芳嫂,”他笑著跟我媽打招呼,“好久不見。”
我媽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老丁,你怎么來了?”
“國梁說你們要賣樹,我來幫忙看看。”老丁頭說著,走到后院門口,隔著籬笆門看了半天,“這棵樹不錯,值不少錢。”
“不賣。”我媽當著老丁頭的面,斬釘截鐵地說。
“桂芳嫂,你別犟。”老丁頭走回來,“這棵樹你留著也沒用。賣了錢,國梁和小燕在縣城買套房,你也能跟著享福。多好。”
“我說了不賣。”
“媽,”丁國梁插嘴,“你別那么固執,這棵樹留著真沒用。”
“沒用也得留著。”我媽的態度非常強硬。
丁國梁看了我一眼,想讓我幫腔。
我沒有說話。
我心里亂成了一團。
一方面,我知道這棵樹下埋著一個人,那是我的親生父親。
另一方面,20年期限已經到了,按理說樹已經不再被詛咒了。
可是……可是我心里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媽,”我說,“咱們再想想,不著急。”
丁國梁沒說話,但臉色不大好看。
那天晚上,丁國梁和我回到縣城的家。
他一進門就發脾氣:“你媽到底怎么回事?一棵破樹當寶貝似的藏著,我跟你說了,只要她肯賣,我們手里就有錢了!”
“那棵樹不能動。”我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怎么不能動?你倒是說個理由啊!”丁國梁拍著桌子,“你媽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到底瞞著什么?”
“我說了,不能動就是不能動。”
“你是不是也不幫我?”丁國梁指著我,“你就向著你媽?那個老糊涂?”
“丁國梁,你說話注意點。”
“注意什么?我說的不對嗎?”他語氣越來越沖,“你媽就是個老糊涂,一棵樹當寶,害得咱家……”
“夠了!”我吼了一聲,“那棵樹底下埋著一個人,是我爸!你說能不能動!”
屋里安靜了。
丁國梁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什么?埋著人?”
“我親爸。”我坐下來,把臉埋在手心,“他為了我才死的,埋在樹根下。那棵樹就是他的墳。”
丁國梁看著我,眼睛里有震驚,有不信,還有別的什么東西。
“你在開玩笑吧?”
“我沒有開玩笑。”
“那……那咱們更要賣樹了!”丁國梁突然拍了一下大腿,“你想想,樹底下埋著個死人,那要是不處理,咱家還能住?”
“你什么意思?”
“把樹賣了,順便把那個人的尸骨處理了,就沒人知道這件事了。”丁國梁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好,“神不知鬼不覺,你媽也不用整天守著那棵樹了。你以后也不用再為這事發愁了。”
我看著丁國梁,第一次覺得他面目可憎。
“丁國梁,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瘋,你這是為我們好。”丁國梁試圖說服我,“你想啊,那棵樹底下埋著人,這要是讓別人知道,咱家還能住?你媽不也得受牽連?”
“受牽連?那是我爸!”
“你爸已經死了!”丁國梁吼出來,“他已經死了二十年了,骨頭都快爛了。你還想為了一個死人,讓活人不好過?”
我渾身發冷。
“行,”我說,“你要是敢動那棵樹,我就跟你離婚。”
丁國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不動。”
可我沒想到,他背著我,做了另一件事。
08
第二天一早,丁國梁說他要回老家辦事,讓我自己打車回縣城。
我當時也沒多想,只以為他又要去看什么建材樣品。
可等到晚上我回家,發現丁國梁不在家。
給他打電話,關機。
我心里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打給我媽,通了,但我媽沒接。
我又打給村里的小賣部,讓老板幫我去看看。
十分鐘后,小賣部老板回了電話:“小燕,不好了,你家門口停著一輛挖機,你公公在院里跟你媽吵架呢!”
我“蹭”地站起來,抓起包就往外跑。
縣城到老家四十多公里,打車要一個多小時。那一個小時,是我這輩子最煎熬的一個小時。
我在出租車上給我媽打了十幾個電話,她一個也沒接。
又給丁國梁打電話,同樣不接。
我急得滿頭大汗,手都在抖。
我車開到村口,遠遠就看見我家門口圍著一大群人。挖機轟隆隆響著,已經開進了院子。
我沖下車,扒開人群,看見我媽坐在地上,抱著那棵樟樹,哭得撕心裂肺。
“你們不能動……不能動啊!”她嗓子都啞了。
丁國梁站在旁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我看見他沖司機喊:“挖,給我挖!”
老丁頭站在旁邊,意氣風發,像打了勝仗一樣。
“媽!”我沖過去,想扶她起來。
“小燕!”她抓住我的手,指甲都嵌進肉里,“他……他要挖樹!他要把樹挖了!”
“我知道,我看出來了!”我扶她起來,對著丁國梁喊,“丁國梁,你瘋了?我不是說了不能動嗎?”
“這棵樹必須挖。”丁國梁揚了揚手里的文件,“這是你媽簽字畫押的征地通知,政府要修路,這棵樹必須移走。”
“征地通知?”我一把奪過文件,看了一遍,“這是假的,丁國梁!你造假文件!”
“假的也簽了,我還能怎樣?”丁國梁笑了一聲,“樹我挖定了,誰都不能攔著。”
“你……”
“小燕,你看清了。”丁國梁說,“你今天攔不住我。這份文件是假的,但誰管真假?反正你媽簽字了,樹就得挖。”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他笑了,“后悔挖了那棵樹?我后悔沒早點挖。”
我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覺得這個人像一條毒蛇。
“媽,你讓他挖。”我把我媽拉起來,“讓他挖。”
“小燕,不能挖!”我媽死死抱著我,“樹下面……樹下面……”
“我知道,樹下面是你爸。”我的眼淚也掉下來了,“他不信,就讓他親眼看看。”
丁國梁沒理我,沖挖機師傅喊了一聲:“挖!”
挖機動了。
挖臂揚起,挖斗砸下,第一下砸在樹干上,樹身一震,樹葉嘩啦啦掉下來,像在哭。
我媽跟著抖一下。
第二下,挖斗鉤住樹根,用力一扯,泥土翻涌,樹根露出來了。
我清清楚楚看見,那根下面,裹著一截白生生的骨頭。
挖機又動了一下,樹倒了,連根拔起,樹坑里露出一具支離破碎的白骨。
我媽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現場炸了鍋。
09
挖機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圍著看的人都慌了,有人報警,有人打電話叫救護車。
丁國梁臉色煞白,站在那棵樹旁邊,看著那具白骨,身體在發抖。
他爸老丁頭,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一張一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被嚇傻了。
過了很久,我勉強冷靜下來,掏出手機報了警。
警察來得很快,鎮上派出所的人先到了,封鎖了現場。后來縣城的刑警也來了,法醫帶了器材,當場開始清土法醫。
我坐在里屋,手抖得厲害。
我媽還在昏迷,躺在堂屋的床上,李嬸在照顧她。
丁國梁被警察叫到一邊問話,他的聲音在抖,語無倫次地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下面有尸骨……我只是想挖樹……”
他說的每句話,聽起來都像在狡辯。
后來警察進來,問我怎么回事。
我坐在那,腦子里很亂。
我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怎么解釋那具白骨。
“那是……”我張了張嘴,“那是我爸。”
“你爸?”警察愣了一下,“你爸什么時候去世的?怎么埋在這?”
“那是……”我把心一橫,“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我把事說了一遍,從算命先生劉瞎子住進我家,到他在后院埋下尸骨,再到我媽守著樹二十年。
警察聽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信。
“你是說你爸為了保護你,自己埋在了樹底下?”
“是的。”
“你媽愿意?”
“她沒辦法。”
警察還在問,我回答不下去了。
這時候,旁邊清理骨骸的法醫突然說:“骨頭上有字。”
我湊過去一看,白骨的胸口位置,隱隱約約刻著幾個字。
法醫仔細清洗了一下,上面赫然刻著幾個字:“劉鐵生之骨。”
劉鐵生。
那個算命先生的名字。
我媽說,他是為了我死的。
我以為他會埋在樹根下,用他的命換我的命。
可我想錯了。
我跑進堂屋,我還沒醒。
可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塊玉佩。
我掰開她的手指,把那塊玉佩拿出來一看,上面也刻著兩個字:“小燕。”
那塊玉佩,是那年劉瞎子臨走時塞到我書包里的。
我媽說是“平安符”,后來扔進了水井里。
可它居然還在她手里。
我拿著玉佩,整顆心都涼了。
又過了幾分鐘,我媽醒了。
她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我的手。
“小燕……”她的聲音很虛弱,“樹……樹挖了?”
“挖了。”
“那……那他……”
“被發現了。”我忍不住哭了出來,“警察來了,全都知道了。”
我媽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媽,”我顫抖著聲音問她,“劉瞎子,到底是不是為了我死的?”
我媽沒說話。
“你快告訴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他是為了你死的。”我媽終于開口,“他算出那棵樹克你,要么砍樹保你命,要么樹在克你壽。他選了砍樹,可他命薄,砍不動,心臟沒撐住……臨死前,他讓我把他埋在樹根下,用他的骨頭鎮住煞氣,保你一生平安。”
“那他為什么要刻字?”
“他知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我媽的聲音越來越輕,“他不想讓你恨我,也不想讓你覺得他是無緣無故死的。他要讓你知道,他是為了你才死的。”
我跪在床邊。
我沒有想到,二十年前那個冬夜,劉瞎子說的“辦法”,是他用自己的命換我的命。
我守了那棵樹二十年,一直以為是我在保護它。
可現在才明白,那棵樹是他,是他一直在保護我。
10
后來,事情鬧得挺大。
法醫鑒定,那具白骨確實是劉鐵生的,死亡時間在20年前左右,死因是心肌梗死。
我媽說了,她當時把他埋在樹根下,沒有報警,是她不對。
警察也沒有追究,畢竟時間太久,也沒造成什么惡劣影響。
但我媽還是被拘留了幾天。
她說,她不后悔。如果再來一次,她還是會把劉鐵生埋在樹根下,還是要守那棵樹二十年。
出看守所那天,我自己去接她。
丁國梁,已經走了。
挖樹那天之后,他就消失了。
后來他打過一個電話,說他在外省,不會回來了。他說他后悔了,后悔挖那棵樹,也后悔把我卷入這場事。
我沒有原諒他。
有些事,原諒不了。
我媽出看守所那天,天氣不好,下著小雨。
我開車帶她回村。
路上誰都沒說話。
到了家,院子里的樹坑還在,那棵被挖倒的樟樹,還躺在地上,根須上纏著泥土和白色的塑料布。
我媽下車后,走到那個坑前,站了很久。
我也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媽,以后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重新種一棵。”
“還種樟樹?”
“不種樟樹了。種棵別的,像梧桐也行,桂花也行。只要能活得久,就行。”
“不守了?”
“守了二十年,夠了。”她轉過身來看著我,“小燕,你長大了,以后的路得自己走。”
我點點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媽錯了,”她突然說,“媽當年不該瞞你,應該早點告訴你。可媽怕你知道了,會恨她。”
“我不恨你。”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以后,咱娘倆好好過日子。”
那天下午,我和我媽一起,去縣城買了棵樹苗,種在那個樹坑里。
我問我媽,這棵樹還要不要守著。
她說,不用了。
“他能換你二十年平安,是最好的一份禮物了。”
我點點頭,看著那棵小苗,風吹過,它晃了晃,像在對我招手。
那晚,我一個人去了后院。
那棵新種的樹苗,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風吹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語。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樹干。
“謝謝你,”我聽見自己在說,“謝謝你……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站在一棵很老很大的樟樹下。樹下坐著一個男人,瘦瘦高高的,穿著一件舊棉襖,背對著我。
我不敢動。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男人開口了:“小燕,你長大了。”
“你是……我爸?”
“對。”
“你為什么不回頭看看我?”
“不能回頭。”他說,“我回頭了,你就得走。”
“那我……”我的鼻子酸,“我還能見到你嗎?”
“你種了一棵新樹,它會替我看著你。”他的聲音漸漸變小,“你好好活著,我就高興了。”
“爸……”
“回去吧。”他說,“天亮了,你媽還等著你吃早飯呢。”
我猛得睜開眼。
窗外,天剛蒙蒙亮。
我聽見廚房傳來鍋碗瓢盆的響聲,我媽已經起床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見她在廚房里忙活,鍋里煮著我最愛吃的面條。
“醒了?”她沖我笑了笑,“快來吃吧,面條要涼了。”
我走過去坐下來,夾起一筷子面條,燙的,嘴里熱熱的,心里也熱熱的。
“媽,昨晚我夢見劉鐵生了。”
我媽的動作一頓,然后恢復正常:“夢見什么了?”
“夢見他在一棵樹下坐著,說不能回頭,讓我好好活著。”
我媽沒說話,低頭繼續吃面。
但我注意到,她眼睛紅了一下。
那天之后,我媽再也沒有提過那棵樹。她開始學著用智能手機,學會了刷視頻,學會了跟村里的老姐妹一起跳廣場舞。
有時候,我想告訴她,我其實已經知道真相了。
可我沒有說。
有些事,不用說,也會懂。
就像那棵樹,雖然被挖走了,但那個坑,一直還在。
它見證過一個人拿命換命,見證過一個女人守著它二十年,也見證過一個小女孩慢慢長大,直到她明白這世上最深的愛,不是轟轟烈烈,而是一個人默默躺在樹根下,用白骨守護著一個她從未真正見過的人。
窗外陽光正好,新種下的樹苗已經抽出了新芽。
我靠在窗前,看著那抹綠色,忽然覺得,這世界真好、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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