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多,秋老虎還沒退,太陽明晃晃地烤著縣醫院門口的水泥地。我剛從超市拎著兩袋米準備回家,手機就震個不停。
是我前夫張建國打來的。
我愣了幾秒,才接起來。電話那頭他聲音啞得跟破鑼似的:"秀芹,媽……媽她中風了,半邊身子動不了,嘴也歪了。她……她想見你一面。"
我手里的米袋"咚"地一下砸在地上,一袋米角磕破了,白花花的米粒順著裂縫往外淌。我蹲下去撿,膝蓋磕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疼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可我心里頭,卻奇怪地一點波瀾都沒有。
整整八年了。
八年前,我也是這樣蹲在地上,撿我那些被大姑姐張春梅從二樓窗戶扔下來的衣服。她一邊扔一邊罵:"不下蛋的母雞,賴在我們老張家干啥?滾!趁早滾!"樓上婆婆探出半個頭,陰陽怪氣地搭腔:"春梅說得在理,建國都三十二了,咱老張家不能絕后啊。"
那會兒張建國站在院門口,低著頭,一句話不替我說。
我一個外鄉嫁過來的媳婦,孤零零的,娘家遠在四百多里外的山溝溝里,爹媽早不在了。結婚六年,我跑了三家大醫院,吃中藥吃得舌頭都是苦的,可肚子就是沒動靜。后來一查,問題出在張建國身上——他精子活性低。可這話,婆婆死活不信,張春梅更是天天上門罵街,說我是"掃把星",克得她弟弟不能生。
我那時候才二十九,被她們娘倆聯手攆出了家門,身上只揣了兩千塊錢和一個換洗包袱。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秋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我猶豫了大概十分鐘,最后還是叫了輛出租車,往老家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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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婆婆。是為了給自己這八年,畫個句號。
醫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著尿騷味的怪氣味。我剛拐過彎,就聽見一個尖利的嗓門——是張春梅。
她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得像兔子,一看見我就撲過來,揪住我的袖子:"秀芹!你可算來了!媽就剩一口氣了,你快進去,求求你原諒她!"
我抽回胳膊,淡淡地說:"大姐,松手。"
病房里,婆婆躺在床上,瘦得脫了形,半邊臉耷拉著,嘴角掛著口水。她看見我,渾濁的眼睛一下子涌出淚來,含混不清地"啊啊"叫,那只還能動的手哆嗦著朝我伸。
張建國站在床邊,頭發白了一多半,背也駝了。他低聲說:"秀芹,媽這兩年一直念叨你。她說……她對不起你。"
我看著這一屋子人,心里頭像打翻了五味瓶。
后來聽護士閑聊我才知道,張建國后來娶的那個女人,進門第二年生了個女兒,可那女人嫌他家窮,三年前卷了錢跟一個跑長途的司機跑了,孩子也不要。婆婆氣得直拍大腿。張春梅呢,自己兒子不爭氣,賭博欠了二十多萬,找她媽要錢,要不到就鬧,把她爸——我那老實巴交的公公——活活氣出了腦溢血,去年清明剛走。
報應這兩個字,我沒說出口。可它就那么明晃晃地擺在眼前。
婆婆嘴里"啊啊"地,努力想說話,張春梅在旁邊翻譯:"媽說她錯了,讓你原諒她,她死也瞑目……"
我走到床邊,彎下腰,看著婆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媽,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我去了南方,在一個老板家做保姆,他家老太太待我跟親閨女一樣,臨走給我留了一套小房子。我現在自己開著個小裁縫鋪,不愁吃不愁穿。"
"您當年說我不下蛋,是掃把星。可您知道嗎?我四十一歲那年,跟一個喪偶的老師領了證,他帶著一個十歲的兒子。那孩子現在管我叫媽,今年考上大學了。"
婆婆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我直起身:"您讓我原諒您,我做不到。不是我心狠。是當年你們娘倆把我從二樓窗戶扔衣服的時候,把我這顆心,也一塊兒扔出去摔碎了。碎了的東西,粘不回去了。"
張春梅"哇"地一聲哭出來,癱在地上拍著大腿嚎:"秀芹你不是人!媽都這樣了你還記仇——"
我看都沒看她一眼。
走出醫院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秋風一吹,涼颼颼的,舒服得很。我掏出手機,給我現在的老伴發了條信息:老周,我辦完事了,今晚就回。
人這一輩子啊,不長。對我好的人,我掏心掏肺;當年踩著我往泥里摁的人,我憑啥還要笑著說原諒?
原諒是個好詞兒,可它得配得上才行。
有些債,自己造的,自己還。我不當那個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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