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
2026年7月9日，我來到闊別20多年的陜西榆林，入住古城南門的悅都酒店。
睡到半夜，“轟隆隆”被某種大型機械開工聲音吵醒，聲音很是刺耳。打開手機一看，凌晨3點，“或許干活一會就停了”，繼續睡。
此后，這個聲音一直持續不停。挨到凌晨5點，我準備打12345投訴了，投訴前拍照記錄這個時刻。
拿起手機的一瞬間，腦海里各種片段閃回，老去的記憶被喚醒了。
2
我想起來幾年前在石景山和三位好朋友吃火鍋的時候，我們有一場辯論。當時我們討論起關于勤奮這個話題，一位德高望重、從事醫學行業的前輩和我說，有時候勤奮真的不完全是一個好事。
前輩舉例講到，歐洲很多國家格外反感中國人的勤奮。中國人勤懇工作，為家庭付出，為生活打拼，甚至常常被自己的這份付出所打動，但是歐洲人對此十分排斥。原因在于，在他們眼里，中國人的勤奮，在一定程度上搶奪了他們本土的工作資源。
我當時立刻反駁這位前輩，我說歐洲本地人同樣也可以選擇勤奮，所有人一起努力，共同創造更多財富，難道不是更好嗎?
前輩連連否定，具體的原話我已經記不得了，大概的邏輯我印象很深。世間很多資源體量是相對恒定的，生活節奏應當勞逸結合。人需要耕耘，也需要留白休息，外出娛樂、放松身心的過程，同樣能夠創造不同形式的財富。
一旦所有人都陷入無休止的勤奮之中，會衍生兩大問題。一方面嚴重擠壓就業機會，另一方面人們壓縮了休閑時間，隨之縮減了休閑層面的消費開支。消費動力萎靡之后，社會產出的大量財富無法流通消化，最終反而會束縛勤奮本身帶來的價值。過度內卷的勤奮，到最后甚至會阻礙整體價值的增長。
當年我始終無法理解，為什么中國人刻在骨子里的勤奮，會遭到外國人的排斥。
時至今日，我才猛然醒悟其中的邏輯。
3
回到今天我的遭遇。
如果以我青年時期的觀念來看待這位工人。
我會腦補出一個完整的人物畫像:張師傅是一位背負家庭重擔的中年人，上有老需要贍養，下有子需要撫育。
白日里他已經完成本職工作，下午閑暇時段還要兼職網約車或是外賣配送，就連深夜三點，依舊奔赴工地加碼勞作賺取收入。放在從前，我內心一定會心生動容，甚至由衷謳歌普通人這份刻在骨子里的勤勉。
倘若早年短視頻盛行，我能夠輕易構思出一系列博取共情的文案標題，諸如《淚目，凌晨三點奔波的中年男人，打動三百余萬榆林市民》。
曾經的我，向來愿意無條件贊美這份不分晝夜的付出。
可是，此刻作為一個被吵醒的中年人，我的第一感受卻是:你大爺的，都幾點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你們要理解我，真的忍不住要罵人了。
這幾日我從內蒙古自駕來到陜西，一路奔波勞累，入住這家酒店后身心早已透支，下午撐著還去逛了古城。晚上回來，工作到11點，好不容易入睡，卻在深夜被施工噪音吵醒。
置身當下的處境，我首先擔憂的是自己第二天的行程，還要長途開車，睡眠缺失會埋下行車安全隱患。
4
此刻，又突然聯想到前段時間，觀看了影視颶風Tim拍攝的一期采蜂蜜紀實視頻。
觀看視頻的時候，我下意識依舊在歌頌采蜜人的勤奮。他們日復一日起早貪黑勞作，常年奔波忙碌，默默為社會大眾提供蜂蜜這份物產。
在我心生感慨的時候，一同觀看視頻、上五年級的女兒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她反問我，如果你站在蜜蜂視角，人類收取蜜蜂辛苦儲存下來的蜂蜜，這算不算偷竊?還是一種勤奮?
勤奮的偷竊，能算勤奮?
女兒這番獨到的見解，帶給我極大的震撼，我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邏輯去反駁她。
彼時我并沒有接納她這套想法，只當作孩子獨特的腦洞。如今將此次遭遇以及多年飯局的辯論、女兒獨到的觀點串聯在一起，瞬間豁然開朗。
5
人到中年，很多舊觀念都在被推倒重來。
少年時我寫過一篇文章，叫《勤儉節約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還被老師當范文在課堂上朗讀過。那個年代，我所接受的教育，不允許我有別的想法。
后來走得遠了，見的人和事多了，才發現很多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善惡如此，勤懶亦如此，有無也如此。就像0和1之間，隔著無數種灰度。
有些勤奮，是美德。有些勤奮，是罪。
那個凌晨三點的工地，那位素未謀面的司機師傅，他的勤奮或許為了養家糊口，但那一刻，他的勤奮成了幾百個旅客睡眠的犧牲品。
這樣的勤奮，真的值得歌頌嗎?
PS:補充一個細節，半夜我打了榆林12345，撥打多次無人接聽，直到早晨6點30才打通。
對嘛，大半夜的，該休息的時候就得休息，接什么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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