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競標(biāo)會場大門推開那一瞬，我注意到對面主位上那位老總的目光掃過來，然后定住了。
他手里的茶杯懸在半空，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翻倒，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啪！”
那個標(biāo)準(zhǔn)的立正敬禮，驚得全場鴉雀無聲。
謝總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吳姐的臉白得像紙。
而我，看見那張熟悉的面孔，心里咯噔一下——三年了，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他，更沒想到，他居然會敬這個禮。
01
從勞務(wù)市場出來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隨時要下雨。
我蹲在市場門口啃了個饅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招保安的，一看我退伍證，說“年紀(jì)大了點”；有招搬運的，看我瘦，搖搖頭走了。
我當(dāng)過八年兵，特戰(zhàn)隊出身。立過功，也挨過處分。退伍那天，指導(dǎo)員拍著我肩膀說：“到地方別惹事，但也不怕事。”
這話我記著。
可找活這事，還真不是不怕就能解決的。
雨說來就來，我趕緊往屋檐下躲。
剛站定，就見路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雨中，引擎蓋冒著白煙。
一個穿職業(yè)裝的女人下車，打開前蓋看了看，眉頭皺得緊緊的。
“需要幫忙嗎？”我走過去。
她抬頭看我一眼，眼里帶著警惕。
“以前在部隊修過車。”我說。
她猶豫了一下，側(cè)開身子。
我檢查了一圈，是水箱接口松了。擰緊，又加了點自帶的純凈水。前后不到十分鐘。
“多少錢？”她拍拍手上的灰。
“不用。”
她愣了一下，看著我身上的舊軍裝，問：“剛退伍？”
“嗯。”
“找著工作了嗎？”
“還沒。”
她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上的老繭上，像是在想什么。半晌才說：“會開車嗎？”
“會。”
“明天來面試。”
她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印著：新銳科技，謝書怡，總經(jīng)理。
我把名片揣進口袋，看著她的車消失在雨幕里。
第二天我準(zhǔn)時去面試。
公司不大，寫字樓租了半層，前臺連個人都沒有。
謝總把我?guī)У睫k公室，聊了幾句，直接說：“試用期一個月，包吃住，工資不高。”
“行。”
就這樣，我成了謝總的司機。
后來才知道，謝總公司正處在最難的時候。
一筆大訂單要是丟了，公司就得關(guān)門。
對手公司的老總叫梁長富，圈內(nèi)人都叫他“梁閻王”，從不給人留活路。
公司的氣氛很壓抑，每個人走路都輕手輕腳的。
吳姐是謝總的助理，四十多歲，在公司待了十五年。她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不屑，好像我就是個吃閑飯的。
“新來的，把這些箱子搬到倉庫去。”
“新來的，把車洗了。”
“新來的，去給大家買午飯。”
她總能使喚我。我沒吭聲，該干的活都干了。
有次我看見她坤包里露出一張照片，上面是個穿軍裝的男人，臉被燒掉了一半。我問了一句，她臉色一下就變了，把照片塞進包里，瞪了我一眼。
“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沒再多問，但心里多了個疙瘩。
謝總這幾天幾乎住在公司。競標(biāo)的日子越來越近，她晚上加班到凌晨是常事。有天我給她送夜宵，她正盯著電腦發(fā)呆。
“吃點東西吧。”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接過飯盒，說了聲“謝謝”。
就這兩個字，讓我覺得這活干得值。
回宿舍路上，我路過吳姐辦公室，門沒關(guān)嚴(yán)。她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你放心，都安排好了……他跑不了……”
我沒在意，徑直走了。
日子就這么過著。我每天開車接送謝總，偶爾幫公司干點雜活。
直到那天，競標(biāo)的日子到了。
出發(fā)前，謝總特意交代：“今天穿得體面點。”
我把那身舊軍裝熨得板板正正，套上外套。對著鏡子照了照，還行。
吳姐看了我一眼，陰陽怪氣地說：“帶個司機去競標(biāo)，人家還以為咱們連個像樣的員工都請不起呢。”
謝總沒接話，只是說：“走吧。”
車子駛出地庫，陽光有些刺眼。
我握緊方向盤，心里隱約有些不安。
說不上為什么，就是感覺今天要出事。
02
競標(biāo)場地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會議廳。
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jīng)停了不少車。奧迪、奔馳、寶馬，一輛比一輛氣派。我找了個角落把車停好，謝總和吳姐先上去了。
我坐在車?yán)锏攘藭海较朐讲环判模€是下了車。
會議廳在三樓。我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十幾家公司，每家都派出了精兵強將。西裝革履，個個都端著架子。
謝總坐在靠前的位置，吳姐坐在她旁邊。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盡量讓自己不起眼。
臺上，主持人正在介紹競標(biāo)規(guī)則。幾家公司的代表輪流上去展示方案。輪到謝總時，她站起身，走到臺前。
“各位好，我是新銳科技的謝書怡……”
她講得不錯，條理清晰，數(shù)據(jù)翔實。下面的評委頻頻點頭，我聽著也覺得有戲。
可就在這時，吳姐突然站起來，臉色慌張地走到臺邊，低聲跟謝總說了句什么。
謝總臉色一變，聲音頓了一下。
“抱歉，稍等一下。”
她走下臺，吳姐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話。我隔得遠(yuǎn)，聽不清在說什么，但看見謝總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么可能？”謝總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我……我也不知道……”吳姐的聲音帶著哭腔，“明明昨晚還檢查過的……”
“現(xiàn)在怎么辦？”謝總壓低聲音，“還有半個小時就輪到我們了。”
“要不……要不改天再來？”
“來不及了。”謝總咬了咬牙，“只能硬上。”
我聽得云里霧里，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看兩人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就在這時，對面公司的人進場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西裝革履，氣宇軒昂。
他一進來，整個會場的氣氛都變了。
幾個評委主動站起來跟他握手，其他公司的代表也紛紛側(cè)目。
就是梁長富。
我聽說過他的名頭，但沒見過真人。聽說他早年在部隊待過，后來下海經(jīng)商，一路做到現(xiàn)在的規(guī)模。據(jù)說他做生意很有一套，從不按常理出牌。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掃過全場。
然后，他看見了我。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變了。
手里的茶杯停了，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愣在原地。我注意到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么，卻說不出話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人認(rèn)識我？
我在腦子里搜索了一遍，確認(rèn)沒見過他。可他看我的眼神，明明就是認(rèn)識我的。
“梁總？”旁邊的助理推了推他的胳膊，“您沒事吧？”
梁長富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把茶杯放下。
“沒事。”
可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我。
臺上的競標(biāo)還在繼續(xù)。
輪到謝總時，她又一次走到臺前。
可這次明顯不在狀態(tài)，磕磕巴巴的，幾個關(guān)鍵數(shù)據(jù)都記錯了。
評委們面面相覷，低頭在打分表上劃了幾下。
謝總回到座位時，臉色蒼白如紙。
“完了。”她低聲說。
“沒事的，謝姐。”吳姐安慰她，“我們還有機會。”
“沒了。”謝總搖搖頭，“全完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聲音的方向。
梁長富站了起來。
“梁總？”主持人愣住了，“您……有什么想說的嗎？”
梁長富沒理他，徑直朝我走過來。
我坐著沒動，心里七上八下。旁邊的人都在看我，吳姐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然后，在所有目光注視下，他整了整領(lǐng)帶，后退半步，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立正——
他把手抬到眉梢，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
“首長！”他聲音有些哽咽，“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您！”
全場死寂。
吳姐的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而我，看著眼前這個人，終于想起來他是誰了。
梁長富。
我那年在部隊時的老連長。
那個曾經(jīng)在軍事法庭上，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兵痞”的人。
03
梁長富的舉動讓整個會場炸了鍋。
“這……這是什么情況？”
“梁總叫他首長？”
“這人是誰啊？”
議論聲此起彼伏。評委們交頭接耳，其他公司的代表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我坐在那里，身體僵住了。
梁長富還保持著敬禮的姿勢，眼眶有些發(fā)紅。我看著他的臉，想起很多事。
五年前，他是我連長。我還在特戰(zhàn)隊服役，他是我的直接上級。
那時候，我們之間沒什么矛盾。他對我很看重，總說我是好苗子。可三年前那次任務(wù)，把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徹底改變了。
“梁總……”主持人小心翼翼地叫他，“要不……咱們先繼續(xù)競標(biāo)？”
梁長富放下手，轉(zhuǎn)頭看向主持人：“繼續(xù)吧，我沒事。”
可他的目光還是沒離開我。
我站起身，對謝總說：“我先出去透透氣。”
我快步走出會議廳，站在走廊盡頭。窗外是這座陌生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身后傳來腳步聲。我回頭，看見梁長富跟了出來。
“肖靖琪。”
他叫我的名字。不是“首長”，是“肖靖琪”。
“梁總。”我還是保持客氣。
“別叫我梁總。”他走到我面前，“叫連長就行。”
我沉默著沒說話。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他看著我身上的舊軍裝，“怎么……怎么當(dāng)司機了？”
“找不著好活。”我實話實說，“有人愿意用我就行了。”
“那天的事……”他頓了頓，“我查了三年。”
“我知道。”我說，“吳姐已經(jīng)告訴我了。”
他愣了一下：“吳姐？誰是吳姐？”
“謝總的助理。”我說，“當(dāng)年舉報我的那封匿名信，是她寫的。”
梁長富的表情變了：“你已經(jīng)知道了？”
“今天才知道。”我苦笑，“她老公當(dāng)年被我處分過，所以記恨我。”
“那你……”
“沒事。”我擺擺手，“都過去了。”
梁長富看了我一會兒，搖搖頭：“過不去。”
“什么？”
“那件事，過不去。”他看著我，“我查了三年，就是為了還你一個公道。”
我沒說話。
“當(dāng)年你在邊境違抗命令，帶隊救了十三個人。可有人舉報你擅自行動，說你違抗軍令。我看了那份舉報信，信上說你有意圖謀不軌……”
“我知道。”我打斷他，“但我也知道，他們查了，沒有證據(jù)。”
“可你還是被處分了。”
“是啊。”我苦笑，“可我救了十三個人。”
梁長富沉默了。
“現(xiàn)在說這些也沒用了。”我轉(zhuǎn)身要走，“謝總還在里面等著。”
“肖靖琪。”他叫住我，“我想補償你。”
“這是我的心意。”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明天晚上，老地方見。”
他塞給我一張名片。我低頭看了一眼，是家茶館的名字。
“我等你。”他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五味雜陳。
回到會議室時，競標(biāo)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謝總坐在那里，兩眼無神。吳姐在一旁安慰她：“沒事的，謝姐，我們還有機會……”
“沒了。”謝總抬起頭，看著我，“我們輸了。”
我心里一緊，不知道該說什么。
“走吧。”她站起來，“回去。”
回去的路上，車?yán)锖馨察o。謝總坐在后排，一直看著窗外發(fā)呆。吳姐坐在前排，時不時偷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怕我把今天的事說出來。
可我什么都沒說。
回到公司，謝總把我叫到辦公室。
“今天的事……”她看著我，“那個梁總，認(rèn)識你？”
“以前在部隊時待過。”我說。
“他叫你首長。”
“那是誤會。”我解釋，“他可能認(rèn)錯人了。”
謝總盯著我看了幾秒：“你騙我。”
我心里一跳。
“我知道你沒說實話。”她嘆了口氣，“但這是你自己的事，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謝謝謝總。”
“不過……”她頓了頓，“今天的事，讓我很不舒服。”
“我知道。”
“你出去吧。”
我轉(zhuǎn)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肖靖琪。”
“嗯？”
“如果……”她猶豫了一下，“如果那個人想幫你，你接受嗎？”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不想接受施舍。”
謝總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明白了。”
04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三年前那些事，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里轉(zhuǎn)。
那是一次境外任務(wù)，我們的目標(biāo)是營救一個被困的考察隊。任務(wù)本身不難，但出了意外。我們的人剛撤出來，就發(fā)現(xiàn)還有十三個人被困在里面。
上級命令撤退，說時間來不及。
可我做不到。
我違抗命令，帶領(lǐng)小隊沖了回去。那十三個人救出來了，可我也因為違抗軍令，被送上了軍事法庭。
處分下來那天，梁長富站在法庭上，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你這個兵痞！你知道違抗命令的后果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要做？”
“因為那些人，他們也是人。”
梁長富沒說話。
最后，我被勒令退伍。
臨走時，梁長富找到我：“肖靖琪，對不起。”
“別說了。”
“我會查清楚的。”
“不用了。”我說，“都過去了。”
可我知道，他一直在查。
這些年，我換了很多工作。保安、搬運、工地，什么都干過。每個地方都待不長，總有人知道我退伍的事，然后排擠我。
只有謝總，二話不說就錄用了我。
那天晚上，我給她送夜宵時，她突然問我：“你當(dāng)過兵？”
“退伍多久了？”
“三年。”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也當(dāng)過兵。”
“是嗎？”
“他因公殉職了。”她說，“我十歲那年。”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么。
“所以……”她抬起頭看著我，“我信任軍人。”
那之后，我們的關(guān)系近了一些。
可吳姐不一樣。
她對我始終有敵意。我以為是看我年紀(jì)輕，干這活不夠格。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為什么。
她老公當(dāng)年是我的文書兵。他泄露了任務(wù)信息，被我上報后背了處分。退伍后出了車禍，半身不遂。
她把這一切都怪到我頭上。
所以，當(dāng)梁長富提起那封匿名信時，我什么都知道。
那時候我在特戰(zhàn)隊，文書兵叫吳強，是吳姐的老公。他因為泄露機密被處分后，一直懷恨在心。退伍后那場車禍，讓他下半輩子只能在輪椅上度過。
吳姐恨我。
她恨我毀了她丈夫。
所以當(dāng)她聽說我要來謝總公司應(yīng)聘時，她主動接近謝總，想辦法讓我留下。她賭我會被錄用——因為謝總的父親也是退伍軍人，她賭我會被同情。
這一賭，賭了三年。
而今天，梁長富的出現(xiàn)，讓她慌了神。
她從沒想過，梁長富會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還當(dāng)眾敬禮。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接謝總。吳姐一見到我，臉色白得像紙。
“那個……”她支支吾吾，“昨天的事……”
“沒事。”我說，“我不會說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
“謝謝你。”
我不需要她的感謝。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鬧大。
可事情，遠(yuǎn)沒我想的那么簡單。
下午的時候，謝總把我叫到辦公室。
“有個事跟你說。”她遞給我一份文件，“對方的公司發(fā)來邀請，想跟我們合作。”
我接過來一看，是梁長富的公司。
“這是他單獨發(fā)給我的，”謝總說，“他想讓我們參與他們的新項目。”
“您答應(yīng)了？”
“沒有。”謝總搖搖頭，“我說要考慮。”
“那您……”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她看著我，“你覺得，我應(yīng)該接受嗎？”
我想了想，說：“接受。”
“為什么？”
“因為您需要這個機會。”我說，“公司的生死，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而受影響。”
謝總看著我：“你確定？”
“確定。”
“那好。”她點點頭，“明天我去見他，你來開車。”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謝總。
吳姐也來了，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我注意到她手里多了個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東西。
我們上了車，往梁長富的公司開去。
路上，謝總一直沉默。吳姐時不時看看后視鏡，好像在確認(rèn)沒被跟蹤。
到了公司樓下，梁長富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
“謝總，好久不見。”他笑著伸出手。
“梁總，久仰。”謝總握了握他的手。
“請進。”
我們跟著他進了辦公室。他親自倒了茶，坐在我們對面。
“謝總，我知道昨天的事有些突然。”他開門見山，“但我覺得，我們的合作，是有可能的。”
“為什么？”謝總問，“昨天我們公司的方案，您也看到了。”
“那個方案，我看到了。”梁長富看了我一眼，“但我更看重的是，你身邊有個人。”
謝總愣了一下：“你是說……”
“沒錯。”梁長富說，“我需要的是你身邊的人。”
吳姐的臉色瞬間變了。
“梁總，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很簡單。”梁長富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這里面，是三年前那次任務(wù)的完整記錄。”
我下意識地站起來：“梁總！”
“你先坐下。”
“我不想談這件事。”
“可你必須談。”梁長富看著我，“三年了，我查了三年。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嗎？”
“我……”
“當(dāng)年那封匿名信，”他說，“不是憑空造出來的。有人寫了信，有人遞了信，有人替他做了手腳。”
我心里一緊：“是誰？”
“你身邊的人。”
他說這話時，目光轉(zhuǎn)向吳姐。
吳姐的臉?biāo)查g白了。
“梁總，您這話是什么意思？”她站起來，“我跟那件事沒關(guān)系！”
“是嗎？”梁長富翻開檔案袋，拿出幾張紙，“你看看這是什么？”
吳姐接過紙，手抖得厲害。
“這……這是……”
“這是當(dāng)年那封信的筆跡鑒定。”梁長富說，“跟你的筆跡，高度吻合。”
“不可能！”吳姐尖叫起來，“我沒寫過！”
“可鑒定報告不會騙人。”梁長富看著她，“你說你沒寫過，那這封信怎么會是你的筆跡？”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梁長富站起來，“你恨他，因為你丈夫。所以，你要毀了他。”
“我沒有！”
“你有。”梁長富一字一句地說，“你不僅寫了信，還想辦法遞到了上面。要不是我查了三年，這個冤案，就永遠(yuǎn)翻不過來了。”
吳姐癱坐在椅子上，眼淚流了下來。
“是我。”她終于承認(rèn)了，“是我寫的信。我恨他，恨他毀了我老公。”
“你老公是自己泄露機密，被處分的。”我說，“不是我害他。”
“可你為什么不幫他？”吳姐抬起頭看著我，“他說他只是不小心說漏了嘴，你不該那么上報他！”
“那是紀(jì)律。”我說。
“紀(jì)律紀(jì)律！”吳姐哭了起來，“都是紀(jì)律！紀(jì)律毀了我老公！”
“夠了。”謝總站了起來，“吳姐，你先出去。”
吳姐擦著眼淚走出辦公室。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們?nèi)齻€人。
“肖靖琪，”梁長富看著我，“這份材料，我昨天才拿到手。我想用它，幫你討個公道。”
“不用了。”
“都過去了。”我說，“三年了，已經(jīng)不重要了。”
“可你……”
“梁總，”謝總開口了，“這件事，我們先放一放。今天我們是來談合作的。”
“合作？”梁長富苦笑，“如果肖靖琪不答應(yīng)，我不知道這個合作怎么談。”
“沒什么好談的。”我說，“你如果想補償我，那不是幫助，是施舍。”
“你……”
“我不要施舍。”我看著梁長富，“謝總也不要施舍。她要的是公平競爭，靠自己的本事贏。”
辦公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好。”梁長富盯著我看了半晌，“那你告訴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頓了頓，“我想要一個公平的機會。”
“什么機會？”
“讓我靠自己的本事，贏一回的機會。”
06
梁長富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敲在地板上，一下接一下，像是在數(shù)節(jié)拍。
“你這么說，”他終于停下來看著我，“那我要是堅持合作呢？”
“我不會接受。”我說。
“肖靖琪！”梁長富提高了聲音，“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氣才查到這件事？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那你為什么……”
“因為我已經(jīng)不是兵了。”我說，“我是司機。我的職責(zé)是把謝總安全送到，把車停好。其他的事，不該我管。”
梁長富愣住了。
謝總看著我，眼里露出復(fù)雜的情緒。
“可是……”梁長富還要說什么。
“梁總。”謝總站起來，“今天的事，我看就到此為止吧。合作的事，我們以后再談。”
“你……”梁長富看看她，又看看我，“你們……”
“這不關(guān)她的事。”我說，“是我自己的選擇。”
“走吧。”謝總說著，轉(zhuǎn)身往外走。
我跟著她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謝總走得很快，我?guī)缀醺簧稀?/p>
到了電梯口，她突然停下來。
“你后悔嗎？”
我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退伍。”她說，“后悔當(dāng)司機。”
“不后悔。”
“因為……”我想了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走過了，就別回頭。”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她也跟了進來。
電梯下降時，她一直看著我，像是想說什么，又忍住了。
回到公司，吳姐不在辦公室。她的工位空了，東西都收拾干凈了。
“她走了。”一個同事說，“剛才回來收拾了東西，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謝總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那天下午，公司里很安靜。
謝總把自己關(guān)在辦公室里，誰都不見。我坐在后門樓梯上，看著天邊的晚霞發(fā)呆。
手機響了，是梁長富發(fā)來的短信：明天晚上八點，老地方見。我等你。
我把手機裝回口袋，沒回。
天很快就黑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時，謝總已經(jīng)在辦公室了。她面前放著一份文件，封面上印著梁長富公司的標(biāo)志。
“在。”
“這個，”她把文件推過來，“我看了。”
“是什么？”
“合作的草案。”她說，“梁總給的條件很誘人，足夠讓公司起死回生。”
“我拒絕了。”她說。
我心里一震：“為什么？”
“因為你說得對。”她看著我，“我們不需要施舍。我們需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贏，靠自己。”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她笑了，“大不了，公司倒閉，從頭再來。反正我年輕，不怕。”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女老板，看著柔柔弱弱的，骨子里比誰都硬。
“那……”我頓了頓，“梁總那邊，您打算怎么辦？”
“不急。”她說，“等忙完這陣子，再說。”
我沒再問。
接下來的幾天，一切似乎恢復(fù)了正常。謝總每天正常上班，我也照常接送她。
可我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梁長富的短信每天都會來，都是同樣的內(nèi)容：老地方見。我等你。
我都沒回。
直到第七天，謝總突然說：“今天晚上，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
“老地方。”她說，“梁總約的。”
07
茶館在一個偏僻的巷子里，大門很不起眼。
我停好車，跟著謝總走進門。里面不大，幾張老式的桌子，幾個老人在喝茶下棋。
梁長富坐在最里面的一張桌子前，看到我們進來，站起來招了招手。
“謝總，肖靖琪。”
“梁總。”謝總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我也坐下了。
茶很快端上來，是鐵觀音。我喝了口，很苦。
梁長富先開口了：“謝總，上次的事……”
“梁總。”謝總打斷他，“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清楚。”
“你說。”
“我們的合作，我不會接受的。”
梁長富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謝總看著我，“他說得對，我們不需要施舍。”
“這不是施舍！”
“不是嗎？”謝總盯著他，“你因為肖靖琪，才愿意跟我們合作。這不是施舍是什么？”
梁長富不說話了。
“如果你是因為當(dāng)年的事，”謝總繼續(xù)說，“那你就更不應(yīng)該這么做。因為你在幫他翻案的時候，就已經(jīng)還了正義。不需要再多做這些。”
“可我……”
“梁總，”我說，“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真的不需要。”
“為什么？”梁長富看著我，聲音有些顫抖，“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我打斷他，“可以靠你的關(guān)系，找到好工作，過好日子？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是，靠自己的力量站著走。”我說，“我想堂堂正正地活著。”
梁長富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
“好吧。”他說，“我聽你的。”
“謝謝梁總。”謝總站起來，“那我們先走了。”
“等一下。”梁長富叫住我，從口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這個，你拿著。”
我接過一看，是一枚軍功章。
“這是我當(dāng)年得的，”梁長富說，“一等功臣。你救那十三個人時，應(yīng)該得的。”
“我不能要。”
“你必須拿著。”他說，“就當(dāng)是……還你個公道。”
我握著那枚軍功章，手心有些發(fā)燙。
“謝謝梁總。”我啞著嗓子說。
“叫我連長。”他說，“以后，都叫我連長。”
走出茶館時，月亮已經(jīng)升起來了。
“肖靖琪。”謝總叫住我。
“今天的事……謝謝你。”
“不用謝。”我說，“這是我該做的。”
“那你以后……”
“以后？”我想了想，“還想繼續(xù)當(dāng)你司機，你要是還要我的話。”
“要。”她笑了，“一輩子。”
我也笑了。
月亮很圓，掛在夜空里，像一面鏡子。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接謝總時，看見前臺多了束花。
“誰送的？”我問前臺。
“梁總公司的人。”前臺遞給我一封信，“說是給你的。”
我拆開信，里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字：“新競標(biāo)方案，下周啟動。這次，公平競爭。”
落款是梁長富。
我把信遞給謝總，她看了，愣了一下。
“他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說，“他想堂堂正正地跟我們比。”
“那我們……”
“我們應(yīng)戰(zhàn)。”我說，“用實力說話。”
謝總看著我，嘴角露出一絲笑：“好，應(yīng)戰(zhàn)。”
接下來的一周，整個公司都忙碌起來。
謝總每天加班到凌晨，方案反復(fù)修改。我也跟著忙前忙后，送文件、跑外圍、打下手。
有天晚上，我送資料回來，看見謝總趴在桌上睡著了。電腦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剛改好的方案。
我拿起外套，輕輕披在她身上。
她動了一下，醒了。
“幾點了？”
“凌晨兩點。”
“你還沒回去？”
“剛送完資料。”
她揉了揉眼睛，看著我說：“辛苦了。”
“不辛苦。”我說，“您才辛苦了。”
“你覺得我們能贏嗎？”
“能。”
“因為……”我想了想，“我們比他們用心。”
謝總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在茶水間泡了杯咖啡，看著窗外的夜景發(fā)呆。
這座城市很陌生，但我覺得，自己好像開始習(xí)慣了。
習(xí)慣每天早起，開車去接謝總；
習(xí)慣看著她在路上看文件；
習(xí)慣公司里那些忙忙碌碌的同事；
習(xí)慣晚上加完班，開車送她回家。
這種日子，雖然平淡，但踏實。
競標(biāo)的日子終于到了。
出發(fā)前，謝總特意換了一身新西裝，精神抖擻。
“走吧。”她說，“這次，我們贏定了。”
車子駛出地庫，陽光正好。
我心里有些緊張，也有些期待。
我不知道結(jié)果會怎樣。
但我知道，不管結(jié)果如何，我都會站在她身邊，一直開好這輛車。
09
競標(biāo)會場還是上次那個酒店。
不同的是，這次謝總的團隊精神面貌完全不同。大家都很自信，走路帶風(fēng)。
梁長富的公司也來了人，他親自帶隊。
雙方在會場遇見時，他主動伸出手：“謝總，這次，我可不會讓著你們。”
“不用你讓。”謝總握了握他的手，“我會自己贏。”
兩人相視一笑。
競標(biāo)開始了。
三家公司輪流上臺展示方案。這次謝總明顯做了充分準(zhǔn)備，數(shù)據(jù)翔實，邏輯嚴(yán)密。評委們頻頻點頭，不時記幾筆。
輪到梁長富公司時，他也拿出了一套很不錯的方案。
最后的投票環(huán)節(jié)，氣氛緊張到極點。
“第五十三屆新銳科技與萬象科技聯(lián)合項目競標(biāo)結(jié)果……”
主持人打開信封，看了一眼，笑了。
“中標(biāo)方是……”
他頓了頓。
“新銳科技！”
“耶！”
公司同事們歡呼起來，謝總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梁長富走過來，伸出手：“恭喜。”
“謝謝。”謝總握住他的手。
“這是你們應(yīng)得的。”梁長富說，“方案做得確實好。”
“謝謝。”
梁長富轉(zhuǎn)過身，看著我：“肖靖琪。”
“梁總。”
“恭喜你。”
“謝謝連長。”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沒再多說，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會場時，天已經(jīng)黑了。謝總請同事們?nèi)コ燥垜c祝，我沒去。
我坐在車?yán)铮罩较虮P，心里很平靜。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肖靖琪，是我。”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連長？”
“是我。”梁長富說，“明天有空嗎？”
“有。”
“那明天下午，來老地方，我有事跟你說。”
“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霓虹燈，心里有些不安。
第二天下午，我準(zhǔn)時到了那家茶館。
梁長富已經(jīng)到了，桌上放著幾份文件。
“坐。”
我坐下。
“我今天叫你來，”他說，“是想給你看樣?xùn)|西。”
他遞給我一份文件。我翻開一看，愣住了。
上面是一個大公司的聘用函。
“這是我朋友的公司，”他說，“只要你同意，馬上可以去上班。”
“薪水不錯，待遇也好。”
我看著那份文件，心里有些亂。
“你……不需要現(xiàn)在就回復(fù)我。”他說，“你想清楚。”
“連長……”
“我知道你想憑自己。”他說，“可你也得為你自己的未來想想。”
我沉默了。
“你是個好兵。”他說，“你不該一直當(dāng)司機。”
我握緊那份文件，手指有些發(fā)抖。
“我知道了，我考慮一下。”
“好。”他站起來，“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走出茶館，天有些灰蒙蒙的。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心里很亂。
那份聘用函，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
10
回到公司，謝總還在加班。
她看見我，笑了笑：“回來了？”
“梁總找你，有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他給了我一份工作。”
謝總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那不是挺好的嗎？你該去。”
“您覺得，我應(yīng)該去？”
“當(dāng)然要去。”她說，“你是個有能力的人，不該一直當(dāng)司機。”
“可我覺得，當(dāng)司機也挺好。”
“好嗎？”她看著我，“你甘心嗎？”
我不說話了。
甘心嗎？
我不知道。
“肖靖琪，你還年輕。”謝總說，“你有很多機會。”
“可我不想欠別人的人情。”
“這不是人情。”她說，“這是機會。”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謝總，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站起來，“去試試吧，別讓自己后悔。”
“公司還需要人。”她笑了，“你的位置，我給你留著。”
我心里一暖。
“去吧。”
走出辦公室時，我回頭看了一眼。謝總已經(jīng)坐下，又開始看文件了。
第二天一早，我撥通了梁長富的電話。
“連長。”
“想好了？”
“想好了。”
“那……”
“我去。”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他的笑聲：“好！這回你總算想通了！”
“明天來報道，我讓人接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太陽很好，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入伍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那時候，我二十出頭，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當(dāng)兵光榮，就去報了名。
現(xiàn)在我三十多歲，比那時候更懂得什么叫責(zé)任，什么叫堅持。
我拿起手機，給老家的父親打了個電話。
“爸。”
“我找到新工作了。”
“什么工作？”
“一個大公司的職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好。”父親說，“那就好好干。”
“什么時候回來看看？”
“等忙完這一陣。”
“回來吧，”父親說，“爸給你做頓好的。”
我掛了電話，眼睛有點濕。
晚上，謝總發(fā)來微信：“明天要我送你去嗎？”
“不用了。”我回復(fù)，“我自己去。”
“好。有事給我打電話。”
第二天一早，我背著包，走出了宿舍。
梁長富派車來接我。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公司大樓。
謝總站在窗前，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車子駛出地庫，匯入車流。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城市，心里很平靜。
新的生活，開始了。
那天晚上，我整理行李時，翻出那枚舊軍功章。
是梁長富給我的那枚。
我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想起那年退伍時，指導(dǎo)員說的話：“到地方別惹事，但也不怕事。”
我不會惹事。
也不會怕事。
因為我是當(dāng)過兵的人。
我把軍功章放回口袋，拿出手機，給梁長富發(fā)了條短信：“連長，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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