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四十歲病死，放在曹丕身上，真不算太意外。
他把兒子曹叡托出去。
這一年，他才四十歲。
曹操活到六十六，卞太后活到七十。曹丕偏偏在皇帝位上只坐了六年多，身子就垮了。史書沒有給他寫下一個清清楚楚的病名，可他這一生留下的幾道痕，實在太重。
第一道，落在十歲那年。
建安二年，宛城。張繡先降后反，夜色里兵亂一起，曹操身邊的典韋戰死，長子曹昂死了，侄子曹安民也死了。
曹丕后來寫自己那一夜，只留下幾個字：“時余年十歲，乘馬得脫。”
十歲的孩子，騎馬從亂軍里沖出來。身后是親兄長的死訊，前面是曹操的營帳、軍令、刀兵。
他活下來了。
可有些東西，也從那天起留在了身上。往后曹操打仗，曹丕常在軍中，五歲學射，六歲知射，八歲能騎射。別人看見的是公子弓馬嫻熟，他自己記住的，恐怕是人命在戰場上怎么沒的。
第二道，是儲位。
曹操的兒子多，曹植才氣太盛，丁儀、楊修一類人又圍在曹植身邊。曹丕不只是在爭父親的寵愛，他爭的是活路。
太子之位一旦落空，曹植未必死，曹丕卻很難安穩。
建安二十二年，曹丕終于成了魏太子。三年后曹操一死，他繼魏王位；同年十月，漢獻帝禪讓，曹丕稱帝，改元黃初。
門關上了。
可他的心沒有寬。
曹植后來一次次被改封、遷徙。黃初二年，曹植因“醉酒悖慢，劫脅使者”被奏請治罪，曹丕看在卞太后面上，沒有殺他，卻把他貶為安鄉侯。
兄弟還在。
兄弟也不在了。
更刺眼的是曹洪。
曹洪是什么人？當年曹操敗走，曹洪讓馬救主。沒有曹洪，曹操未必能活到后來。可黃初七年，曹洪因門客犯法被牽連下獄，曹丕動了殺心。
卞太后怒了。
她把話說得很重：“梁、沛之間，非子廉無有今日。”
意思很明白：當年若不是曹洪，哪有曹家的今日？
曹丕最后沒殺曹洪，卻免官削爵。曹洪從開國宗親、功臣，跌成庶人。
這不是小怨。
這是皇帝把舊賬翻到天下人眼前。
第三道，在后宮。
黃初二年六月，甄氏死在鄴城。史書寫得很冷：遣使賜死，葬于鄴。
她是曹叡的母親。
曹丕即位后，郭貴嬪、李貴人、陰貴人漸得寵幸，甄氏失意，有怨言。一個“怨”字，落到帝王家，就是死路。
曹叡那時已經不小了。母親死后，他先降為平原侯，后來又升為平原王。黃初七年，曹丕病重，才正式立他為太子。
這一步很險。
因為新君的母親，是被先帝賜死的；撫養他的郭皇后，又正是宮中得寵之人。曹丕臨終把國家交給曹叡，也把這根刺，一并留給了兒子。
還有一樁流傳更狠。
曹操死后，曹丕取其宮人自侍。曹丕病重時，卞太后去看他，見身邊侍候的人竟有曹操舊日宮人，轉身不肯再往前。
她罵了一句：“狗鼠不食汝余，死故應爾。”
這話太毒。
毒到不像母親罵兒子，倒像一個女人看透了帝王家的荒唐。
第四道，是對舊臣的羞辱。
于禁跟隨曹操三十年，后來樊城之戰敗給關羽，投降被俘。等孫權把于禁送回魏國，于禁已經須發皆白，形容憔悴。
曹丕見他時，先用古人故事安慰，又給他官職。
看上去寬厚。
可隨后，曹丕命于禁去拜曹操高陵。陵屋墻上，早畫好了關羽戰勝、龐德憤怒、于禁降服的圖像。
于禁看見了。
他病了，很快死去。
刀不一定要砍在人身上。把一個老將一生最羞恥的時刻畫在先主陵前，讓他自己去看，也能殺人。
曹丕不是沒有才。
可他身上有一股冷硬。
少年見死，奪嫡求生，登基后又把怨、疑、欲、辱一件件攤開。曹洪、曹植、甄氏、于禁，每個人都像一面鏡子，照出曹丕心里那點不肯松手的東西。
黃初七年五月，洛陽宮內，曹丕躺在病榻上。曹真、曹休、陳群、司馬懿領受遺詔，曹叡被推到皇位前。
四十歲的皇帝閉上眼。
宮門外，魏國還在；宮門里，他這一生欠下的冷賬，也一筆一筆留了下來！
參考資料：
《三國志》卷五《魏書·后妃傳》、卷十九《任城陳蕭王傳》、卷十七《于禁傳》，中華書局點校本
司馬光《資治通鑒》卷六十九、卷七十，中華書局點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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