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沙河,竟做過四年“溫州”。
這話聽著像地名弄錯了。一個在冀南太行山東麓,一個在浙江東南海邊,相隔千里,山河氣候都不一樣。
可清代沙河縣的舊志里,“溫州”兩個字偏偏反復出現。碑記里寫沙邑是古溫州地,書院也曾叫溫州書院。
不是浙江那個溫州。
沙河的“溫州”,藏在一眼溫泉里。
隋開皇十六年,龍岡縣南境分出一個新縣,因縣南有沙河,取名沙河縣。那一年是一九六年往前推到隋代的五九六年。
新縣剛立起來,紙上的名字還沒捂熱,天下已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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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武德元年,襄國郡歸唐,邢州一帶重新安置州縣。沙河縣上面,一度設了一個州,叫溫州,州治就在沙河。
這個“溫”字,不從海來,也不從商來。
它從湯山溫泉來。
舊書里記沙河縣有湯山,湯水流出,能療疾,名聲不小。沙河古八景里還有“溫泉清流”,詩句說“邑號溫州信有因”。
名字有根。
可這根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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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元年設溫州,到武德四年廢州,前后不過四年。溫州沒了,沙河又回到邢州名下。
四年,對于一座城市來說太短了。短到后來很多人只知道浙江溫州,不知道冀南沙河也曾在唐初掛過這個州名。
但舊志不會忘。
康熙年間修志,直隸巡撫于成龍給《重修沙河縣志》作序,仍說沙河是古溫州,道通九省,也是要地。
“溫州”這兩個字,像一枚很小的印,蓋在沙河的舊紙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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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溫泉也難見了。
上世紀七十年代興修朱莊水庫,舊時溫泉所在一帶被水庫覆蓋。地面上的泉眼不在了,紙上的溫州還在。
這就是沙河第一個反差:它的名字里是沙,它的古稱里卻有溫泉。
更大的反差,還在后面。
清代縣志里的沙河,不是今日人想象中的普通縣城。那里的“沙”,不是一個輕飄飄的地名字。
它能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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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能堵路。
它能把縣城逼得沒了樣子。
舊志寫沙河地瘠土松,積沙之區占了大半。道路沿河兩岸,積沙深到沒過小腿,人和牲口都苦。
城外是黃沙和鹽堿地,城內多是茅屋土墻。民國修志時還寫到,城墻東、西、北三面多處可通行,西南角、東南角的積沙已經堆到和城墻差不多高。
這不是夸張。
風一來,沙往城邊壓;水一來,沙跟著河水走。夏秋大雨,山水從西邊沖下,黃沙翻滾,田地、村墟都受害。橋修了又壞,壞了又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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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河這個名字,像是把當地人的難處直接寫在了縣牌上。
它地處南北通道,位置緊要,卻又地瘠民貧。清人說它是小邑,像彈丸,卻扼要;又說幅員雖比郡東一些縣大,可田賦反而少。
地大不等于地肥。
沙多,才是它的底色。
如果只看這些舊記載,很難想到,一九八七年,這個曾被風沙圍困的縣,會撤縣設市,成為縣級沙河市。
它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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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不在舊城墻里,在鐵路、公路和礦產里。
到了工業時代,沙河的短板不再只有農田。太行山前的煤、鐵等礦產,京廣鐵路、國道一〇七線這些南北通道,把它從一個“沙多地瘠”的農業縣,慢慢推向工礦和交通節點。
農耕時代,沙地是負擔。
工業時代,資源和通道成了籌碼。
一九八六年,國務院批轉民政部關于調整設市標準和市領導縣條件的報告,撤縣設市的門檻有了新的量化標準。人口、非農業人口、國民生產總值、中心鎮功能,都被擺上了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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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批復來了。
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日,國務院批復撤銷沙河縣,設立沙河市,仍為縣級市,以原沙河縣行政區域為沙河市行政區域。
這一天,沙河從“縣”變成了“市”。
不是因為它沒有苦過。
恰恰是因為它從沙地、水患、貧瘠里,熬到了另一套發展邏輯里。
今天提起沙河,很多人會想到玻璃產業,想到“中國玻璃城”,想到冀南交通線上一個工業縣級市。可再往舊紙堆里翻,最先跳出來的,卻可能是兩個很陌生的字:溫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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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四年的州名。
一座被沙困過的城。
溫泉沉到水庫之下,黃沙退到舊志深處,京廣線和公路還在南北穿行。沙河這個名字留了下來,像一塊被水沖過、被沙磨過的舊碑,字還清楚。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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