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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股東大會,會議室里悶得像蒸籠。
唐梅芳踩著紅色高跟鞋走到我面前,那份股權轉讓協議從她包里掏出來時,還帶著商場購物袋的溫度。
“40%的股份,簽了。否則,你這些年挪用公司資金的賬目,明天就送到經偵手里。”她壓低聲音,嘴角掛著笑。
我拿起筆,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簽下名字。
筆尖剛離開紙面,我轉過臉,看向主位的沈淵:“干爹,您五年前承諾的51%股份,錄音、郵件、會議紀要我都留著。您說,這證據夠不夠讓證監會來喝茶?”
01
八歲那年,沈淵牽著我的手走進沈家大宅。
那天陽光很好,院子里種滿了月季。沈太太站在客廳門口,穿著素色的旗袍,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件遲早要丟掉的舊衣裳。
“以后這就是你家了。”沈淵摸著我的頭說。
那句話我記了二十年。
后來的日子,我慢慢明白了什么叫“家”。
吃飯時我坐在最末的位置,夾菜只能夾面前的。
沈淵給我請了最好的老師,可沈太太從不讓她的兒子沈昊然叫我姐姐。
她說,一個外人,不配。
我學會了低著頭走路,學會了說話輕聲細語,學會了在任何人面前都露出溫順的笑。
那些年,我活得小心翼翼。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重點大學。
沈淵很高興,在飯桌上拍著我的肩膀說:“思琪有出息,以后公司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沈太太冷哼一聲,放下筷子走了。
唐梅芳那時候還沒進門,但沈家的規矩我已經摸得透透的——外人的好,在他們眼里都是威脅。
大學畢業后,沈淵把我安排進了公司。
我拼了命地干活,用業績證明自己不是來吃閑飯的。
三年時間,我從普通職員做到了市場部主管。
那些日子,我經常加班到半夜,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高跟鞋的聲音在樓道里回蕩。
保安大叔每次看見我都說:“姑娘,別太拼命了。”
可我除了拼命,還能怎樣?
五年前,公司遇到了大麻煩。
資金鏈斷裂,供應商堵門要賬,銀行催貸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沈淵急得頭發白了一半,唐梅芳剛嫁進來不久,整天在家里摔東西罵人。
那時候,是我站了出來。
我動用大學時積攢的人脈,陪著笑臉請客吃飯,求爺爺告奶奶地拉來了一筆救命的投資。
那天晚上,沈淵喝多了,在辦公室拍著我的肩膀說:“思琪啊,你比親閨女還親。公司要是挺過這關,51%的股份,干爹給你留著。”
這句話,我用錄音筆清清楚楚地錄了下來。
第二天酒醒了,沈淵什么都沒提。我也沒問。
從那天起,我開始暗中收集公司的賬目材料。
沈淵做的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我一筆一筆記下來。
唐梅芳嫁進來后,也漸漸摻和進來,幫著沈淵洗錢、做假賬。
這些事瞞得了外人,瞞不了我這個天天在公司加班的人。
我把關鍵證據都存好,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而那個時機,今天來了。
02
股東大會是三天前通知的。
我坐在辦公桌前,看著唐梅芳的秘書送來的會議議程,心里清楚得很。
最后一欄寫著“關于公司治理結構優化方案的討論”,說白了,就是要逼我走人。
手機震了一下,是沈昊然發來的消息:“姐,晚上有空嗎?老地方見。”
沈昊然是我看著長大的。
他生性懦弱,從小到大都活在他爸的陰影里。
他媽媽去世后,整個人就更消沉了。
有時候喝醉了,他會跟我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什么“我媽不是意外死的”之類的。
我從來沒接他的話茬。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晚上九點,我去了公司天臺。
沈昊然已經等在那里了,手里拎著半瓶啤酒。天臺風很大,吹得他的頭發亂糟糟的。
“明天就股東大會了,你有什么打算?”他遞給我一罐啤酒。
我接過來沒喝,只是拿在手里捏著玩。
“能有什么打算?嫂子要我的股份,我就給唄。”
“你就這么認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沈昊然盯著我看了半天,突然說:“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你瞞我的事也不少。”我把啤酒罐放在地上,“你媽去世那天,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頭,眼里的醉意一下子沒了。
天臺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我媽摔下樓梯那天,我在二樓。我聽見她和我爸在書房吵架,她說要舉報我爸洗錢,然后就聽見一聲慘叫。我跑下去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一樓樓梯口了。”
“你報警了嗎?”
“我爸說那是意外。”他的聲音啞了,“那時候我才十八歲,我害怕。”
我沒說話。有些痛,說什么都沒用。
“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猜的。”我看著遠處的燈火,“你爸那些賬目,我一直在查。你媽說的沒錯,他確實在洗錢,而且數額不小。”
“你要干什么?”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有些賬,總該有人去算。”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
沈昊然告訴我,他這十年一直在暗中搜集他爸的證據。
他保存了他媽去世前的日記,里面提到沈淵和一個叫馬桂蓮的女人有來往來,那個女人是地下錢莊的中間人。
“證據呢?”我問。
“都在我這里。”他苦笑,“可是我不敢拿出來。我結婚了,有孩子了,我不想毀了這個家。”
“你媳婦會理解你的。”
他搖搖頭,沒說話。
我們都知道,唐梅芳不是來幫他的人。她是來分蛋糕的。
03
股東大會那天,我起得很早。
站在衣柜前,我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件深藍色的套裝,款式簡單,顏色低調。我不想在今天這個場合出風頭,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下樓的時候,唐梅芳已經在客廳了。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西裝裙,畫著精致的妝,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嫂子早。”我輕聲說。
“嗯。”她抬起頭,打量了我一眼,“今天穿得挺素凈的,知道到時候要簽字,提前準備好心情了?”
“嫂子說笑了。”
“我可沒跟你說笑。”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思琪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在公司這些年,也撈了不少好處了。40%的股份,夠你這輩子衣食無憂。識相點,今天就簽了,大家都體面。”
“嫂子,干爹知道這事嗎?”
“你干爹那邊,我自然會說。你今天把字簽了,我保證不為難你。”
我低著頭,沒接話。
她在等我示弱。
可我心里清楚,今天誰才是那個求人的人。
九點,會議室坐滿了人。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余光掃了一圈。
林雨晴坐在唐梅芳旁邊,表情冷得像冰塊。
沈淵坐在主位上,低頭翻看文件,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昊然坐在角落里,低著頭玩手指,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會議開始后,按流程一項一項過。前幾項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我聽著聽著,就走神了。
腦子里想的全是這五年來的點點滴滴。
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些被人使喚來使喚去的日子,那些在酒桌上陪笑臉的日子。所有的委屈,今天都要做一個了斷。
輪到“公司治理結構優化”那一項時,唐梅芳站了起來。
“各位,”她清了清嗓子,“今天我要提一個議案。關于公司股份結構不合理的問題。”
會議室安靜下來。
她繼續說:“大家都知道,我們公司的股份一直是按初創時的分配方案執行的。但那套方案已經不適合現在的市場環境了。有些股東,根本沒有為公司的實際發展做出應有的貢獻,卻拿著大比例的股份,這對其他股東不公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我。
我低著頭,盯著桌面上的木紋。
“我提議,”唐梅芳的聲音更響了,“由公司收購董事董思琪的40%股份。收購價格,按公司最近一次估值的八折計算。”
會議室里炸開了鍋。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看向沈淵,等著他的表態。
沈淵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思琪,你怎么看?”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看我的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像是在看一件東西,一件可以隨意處置的東西。
“干爹,”我輕聲說,“我聽您的。”
“那就按你嫂子說的辦吧。”他說完,低頭繼續翻文件。
那輕描淡寫的語氣,像是在決定今晚吃什么晚飯。
唐梅芳得意地笑了,從包里抽出那份協議,走到我面前。
“簽吧。”
我拿起筆,看著協議上的字。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轉讓40%股份,收購價三千萬,簽字即生效。
我抬起頭,看著唐梅芳的臉。她的嘴角掛著笑,眼里的得意毫不掩飾。
“思琪,別磨蹭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筆尖落在簽名處。
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董思琪。
三個字,寫了我二十年的隱忍。
“好了。”我把協議推回去。
唐梅芳拿起協議,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繼續開會。”
“等等。”我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拉開拉鏈,從里面掏出厚厚一沓文件。
“干爹,”我看向沈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五年前,您說過的話,您還記得嗎?”
04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沈淵抬起頭,看著我手里的東西,臉色變了又變。
“思琪,你在說什么?”
“五年前,公司在最困難的時候。”我一字一句地說,“我拉來了一筆兩千三百萬的投資。那天晚上,您喝多了,在辦公室里對我說,公司要是能挺過去,51%的股份,您給我留著。”
“胡說八道!”沈淵蹭地站起來,“我什么時候說過這種話?”
“您沒說過嗎?”我從檔案袋里掏出一支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辦公室里,沈淵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出來:“思琪啊,你比親閨女還親。公司要是挺過這關,51%的股份,干爹給你留著。”
錄音里還有我小心翼翼的問話:“干爹,您這話當真?”
“當然是真話!”沈淵的聲音笑呵呵的,“我沈淵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唐梅芳的臉從得意變成鐵青,她瞪著沈淵:“爸,這是怎么回事?”
沈淵的臉色難看得嚇人。
“這錄音是假的!”他拍著桌子,“思琪,你竟然敢造假?”
“假的?”我又從檔案袋里掏出一沓文件,“那這份郵件您總該認識吧?五年前,您用公司郵箱給我發的,內容您自己看。”
我把郵件復印件遞給坐在旁邊的股東。
那個股東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董事長,這確實是您的郵箱發的。”
“還有這份。”我又掏出一張紙,“這是五年前公司內部會議紀要,上面寫著‘會議決定,董思琪同志拉來投資有功,擬獎勵其公司51%股份’。”
“那份會議紀要沒有通過正式流程!”沈淵的額頭冒出了汗珠,“只是個草案!”
“那您當時為什么不收回我的股份?”我問,“五年了,您從來沒提過這事。是因為您知道,這些文件都有法律效力。”
唐梅芳騰地站起來:“董思琪,你算計我爸?”
“嫂子,”我微笑著看著她,“您剛才不是說了嗎?股份該給對公司有貢獻的人。我給了公司兩千三百萬的投資,難道不該拿股份嗎?”
“你胡說八道!那筆投資是你拉來的不假,但爸只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我揚了揚手里的錄音筆,“錄音里可是清清楚楚的。再說了,您剛才要求我轉讓股份的時候,也沒走什么正式流程啊。林總監,您說對不對?”
林雨晴坐在那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會議室里徹底亂了。
有股東開始翻看那些文件,有股東低頭交頭接耳。沈淵站在那里,臉色鐵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唐梅芳急了,沖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說:“董思琪,你別給臉不要臉!你那些假賬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
“嫂子,”我看著她,“您說的是林總監做的那份賬嗎?那份賬我已經交給了審計部門。他們應該已經查過了吧?”
“你......你......”唐梅芳的臉色一下子慘白。
林雨晴猛地站起來,聲音都在發抖:“我做的賬怎么了?都是按規定做的!”
“按規定?”我看向她,“林總監,五年來您做的賬,有一大半是假賬。其中涉及偷稅漏稅的,金額在三千萬以上。還有一部分,直接洗錢轉到了境外賬戶。”
“你胡說!”林雨晴的臉漲得通紅。
“我是不是胡說,您自己心里清楚。”我轉過頭,看著沈淵,“干爹,您說呢?”
沈淵的額頭全是汗。
他看著我,眼里的表情,我從沒見過。
有憤怒,有恐懼,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思琪,”他的聲音低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我把桌上的文件收起來,放回檔案袋,“我只是想要我應得的東西。51%的股份,加上您這些年轉移走的資產里,屬于我的那一份。”
“不可能!”沈淵猛拍桌子,“你別以為拿這些東西就能威脅到我!”
“我沒想威脅您。”我看著他,“我只是想讓您兌現承諾。今天是股東大會,我們應該按照規矩辦事。”
05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聲。
沈淵站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看著我,眼里涌動著我看不懂的東西——憤怒、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思琪,”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我們私下談。”
“不必了。”我把檔案袋放在桌上,“股東們都在,正好做個見證。這51%的股份,您什么時候給我?”
“那不可能!”沈淵拍桌子,“股份怎么能說給就給?”
“您不是已經給了嗎?”我拿出那份會議紀要,“五年前,您讓我簽字確認的。這份會議紀要,您自己也簽了字。”
沈淵臉色發白。
他確實簽了。那時候公司實在撐不下去,他怕失去我這個救命稻草,才不得不做樣子。他以為我不會當真,以為我會永遠當那個聽話的養女。
他錯了。
“思琪,”唐梅芳急了,“你別太過分!一個大姑娘家的,想鬧到什么時候?”
“嫂子,”我看著她,“我不過分。我只是想要我應得的。”
“什么是你應得的?”她冷笑,“你在沈家吃白食十八年,爸供你上學,給你工作,你還想怎么樣?”
“吃白食?”我笑了,“那您算算,我給公司創造的價值,夠不夠買這些股份?”
“你......”
“夠了!”沈淵喝住她,然后看向我,“思琪,我們私下說。”
“干爹,我等這一天等了五年。”我平靜地說,“我給您兩個選擇。第一,按照會議紀要的內容,把51%的股份轉讓給我。第二,我把您這些年偷稅漏稅、洗錢的證據,交給稅務部門和經偵。”
沈淵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你有證據?”
“有。”我從檔案袋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件,“您轉出去的錢,每一筆我都記錄在案。還有您和馬桂蓮的往來記錄,她從您這里拿了多少錢,幫您轉到境外,都清清楚楚。”
有股東站起來,大聲質問:“董事長,這是真的嗎?”
沈淵張了張嘴,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還有,”我繼續說,“嫂子也參與了這些事。她幫您處理了很多賬目,包括給您和馬姐搭線。”
唐梅芳的臉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董思琪!”她尖叫著,“你不得好死!”
“嫂子,我只是在保護自己。”我看著她,“您想讓我簽字的時候,可沒想過要讓我好過。”
會議室里亂成一團。
股東們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翻看文件,有的在激烈討論。沈淵站在那里,像個被人看穿的小丑。
“我......”他終于開口,“我答應你。股份,我轉讓給你。”
“空口無憑。”
“我現在就讓律師起草協議。”
“不用麻煩。”我從檔案袋里掏出一份已經準備好的文件,“我早就準備好了。您只需要簽字就行。”
沈淵看著我手里的文件,臉色更加難看。
“你......”他終于明白過來,“你早就計劃好了?”
“五年了。”我說,“我在等這一天。”
“簽嗎?”我看著他。
他沉默了很久,終于拿起筆,在上面簽下名字。
“好了。”我拿起協議,確認了一遍,“謝謝干爹。”
“滾!”他的聲音沙啞,“你給我滾!”
“我會滾。”我收起協議,拿起檔案袋,“但在走之前,我還要告訴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十年前的案子,有人準備重新調查了。”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你說什么?”
“我說的什么,您心里清楚。”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您欠的債,總該還的。”
說完這句話,我轉身走出會議室。
身后,傳來唐梅芳歇斯底里的哭聲和沈淵的怒吼聲。
我沒有回頭。
06
走廊里空蕩蕩的。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走得很慢。走出會議室的門,走出辦公區,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門。
外面的陽光刺眼。
我站在門口,深深吸了口氣。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八歲那年的月季花,沈太太冷漠的眼神,沈昊然醉酒后的低語,那些加班的深夜,那些忍氣吞聲的日子。
然后我聽見腳步聲。
沈昊然追了出來。
“姐!”他喊住我,“等一下!”
我轉過身。
他跑到我面前,喘著氣:“你......你真的要走了?”
“嗯。”
“去哪里?”
“遠走高飛。”我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會連累你。”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低著頭,“我只是想說......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幫我媽討回公道。”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眶紅了。
“好好照顧自己。”我說,“還有你媳婦和孩子。”
“姐,”他突然拉住我,“我爸他......真的會坐牢嗎?”
“那是法律的事。”我說,“該怎么樣,就怎么樣。”
“可是......”
“別再可是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媽在天上看著呢。她希望你好好的。”
沈昊然紅著眼眶點點頭。
我轉身,繼續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董小姐,我是馬姐派來的。你給的那些材料,我們已經查清楚了。沈淵的賬上,確實有問題。”
我把手機收起來。
這些證據,我早就準備好了。五年來,我一直在暗中收集。沈淵以為他做得天衣無縫,卻忘了我這個天天加班的人,什么都能看到。
他忘了我是在這棟樓里長大的。他忘了那些深夜,我一個人走在走廊里,什么都聽得見。
我還記得,十年前的夏天,沈昊然的媽媽站在二樓樓梯口,對著沈淵大喊:“你這個畜生!我要去舉報你!”
然后一聲慘叫。
然后,她摔下了樓梯。
沈昊然說,他看見他爸推的。
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但我沒有證據,我沒有辦法。
“思琪,”我對自己說,“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公司內部的消息,有人把今天的事發到了群里,配著錄音和照片。
很快,這件事就會傳遍整個行業。
沈淵的名聲,徹底毀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這一天。可真的等到的時候,心里卻沒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反而有種空落落的感覺。
像是什么東西,從身體里被抽走了。
“董小姐!”
有人在我身后喊。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快步走過來。
“您是董思琪小姐嗎?”
“我是。”
“我是證監會的張偉。”他掏出證件,“有人舉報沈氏集團存在嚴重的財務問題。請問,您能不能配合我們調查?”
我笑了笑:“當然可以。”
07
從公司出來后,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六月的太陽曬得人發暈,但我一點也不想停下來。路邊有人在賣冰棍,我停下來買了一根。拆開包裝紙,咬了一口,冰得牙疼。
沈淵完了,唐梅芳也完了。公司經此一役,怕是也要元氣大傷。
但奇怪的是,我沒有想象中那么開心。
更多的是一種解脫。一種終于卸下重擔的感覺。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電話。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董小姐嗎?”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你聽我說,我是沈淵的人。現在你惹上大麻煩了。”
我停下腳步:“什么意思?”
“沈淵被帶走了,但他之前就做了安排。”那個男人說,“你那些股份,怕是要不到了。”
“為什么?”
“他早就做好了計劃。公司賬上的錢,已經被他轉到境外去了。股份值不值的了錢,也說不準了。”
我愣在那里。
手里的冰棍化了,黏糊糊地滴在手上。
“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他已經跑了,只剩下一個空的殼子。”
手機差點從我手里滑落。
我沒想到沈淵會跑,他明明還在經偵的審訊室里。
還是說,他對這種場面早有準備?就像我收集他的證據一樣,他也為自己留好了后路。
“為什么告訴我這個?”我問他。
“因為我也想討個公道。”那個男人說,“他欠我錢,說是能賺大錢,結果全賠進去了。你要是能把他揪出來,我第一個支持你。”
“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我在路邊坐了下來。
腦子里亂成一團。我準備了五年,把所有希望都壓在這次翻身仗上。可到頭來,可能只是一場空。
手里的冰棍化了,只剩下一個木棍。
我看了看那個木棍,忽然笑了。
算了。
大不了從頭再來。
我站起來,把木棍扔進垃圾桶,拍拍手上的水。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董思琪,想不想找到沈淵藏起來的那筆錢?”
我愣住了。
這人是誰?是怎么知道我的?又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發這種消息?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回了一句:“你是誰?”
“我是知道秘密的人。”對方很快回復,“后天下午三點,城西老城區咖啡館見。”
“你要多少錢?”
“不要錢。我要的是真相。”
我盯著這個回復看了很久。
真相?
什么真相?
我想到沈淵逃跑的前后細節,想到唐梅芳在公司里的牽扯,想到那個叫馬桂蓮的女人。
一切好像真的不那么簡單。
我握著手機,心里翻涌著無數個念頭。
最后,我給他回了一句:“好,后天見。”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揣進口袋,深深吸了口氣。
太陽已經西斜了,晚風涼絲絲的,吹在臉上。
終于,一切都開始變得有意思了。
08
第三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城西老城區。
那家咖啡館藏在一條老街上,門臉很小,里面燈光昏黃。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只有角落里坐著一個人。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的夾克,瘦瘦的,頭發有些花白。面前放著一杯深褐色的咖啡,明顯已經放涼了。
“董小姐。”他看見我,站起來招了招手,“請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點了杯白水。
“你找我什么事?”我問。
他先沒回答,而是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信封,推到桌子中間。
“你先看看這個。”
我拆開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
是幾張照片。有些模糊了,但能認出來。沈淵和一個中年女人在說話,背景是一家茶樓。
“這個女人是誰?”我問。
“唐梅芳。”
我愣住了。唐梅芳?她怎么和一個地下錢莊的聯系人見面?
“你是想說,唐梅芳也在幫沈淵洗錢?”
“還不止。”那個男人壓低聲音,“經偵調查的時候發現,沈淵洗錢的時候,有一部分錢,是唐梅芳從中轉移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是說,唐梅芳獨吞了那部分錢?”
“聰明。”他點點頭,“所以,你想想,你那51%股份的得失,可能還真的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唐梅芳背后,還養著誰。”
我腦子里飛速轉動。
如果唐梅芳真的獨吞了錢,那她之前逼我轉讓股份,就不只是針對我,還有可能是借此轉移注意力。
“你知道些什么?”我問他。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唐梅芳在沈淵出事前,提前轉移了一筆巨款。現在這筆錢,下落不明。”
“她要干什么?”
“這個只有她自己知道。”他說,“不過,錢這種東西,總會有痕跡的。”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為什么告訴我這個?”
“因為我弟弟就是被沈淵害死的。他為了幫沈淵洗錢,最后被抓進去,在里面被人害死了。”他說,“我不圖錢,就是要他們一家都不得安生。”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喂,張科長嗎?我有新的證據要提供。”
掛斷電話后,我看著那個男人:“謝謝你。”
“不用謝。我只是想讓自己能睡個踏實覺。”
我點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那里坐著,眼睛望著窗外,神情茫然。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我瞇了瞇眼,踏進光里。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陌生人。
“別急著去經偵,再等一天。”
“明天晚上,唐梅芳要在城東別墅和周老板見面。”那個陌生人說,“你手里有錄音筆吧?去聽聽他們說什么。”
周老板?
我愣了一下。那個名字我聽過。是唐梅芳的老鄉,也是地下錢莊的一個中間人。
“你是誰?為什么連這種事都知道?”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想知道真相對嗎?”
我咬了咬牙:“你給我等著。”
發完消息,我抬頭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氣,吐出去。
這一趟渾水,我要蹚到底。
09
城東別墅是唐梅芳的私產。
我站在對面小區的樓頂,拿著望遠鏡往下看。
別墅里燈火通明,樓下停著兩輛車。一輛是唐梅芳的寶馬,還有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看不出是誰的車。
我藏在樓頂的綠化帶后面,手里攥著錄音筆。
等了快一個小時,別墅的門終于打開了。
唐梅芳走出來,后面跟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長得很普通,穿著深色的衣服,低著頭,看不清臉。
他們坐上車,車開走了。
我趕緊下樓,騎上電動車跟上去。
那輛車開向了城西。
我一路跟著,保持距離。
最后,車停在了一座廢棄的工廠前。
我躲在草叢里,看見唐梅芳下了車,走到工廠的院子里。
她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我豎起耳朵,但離得太遠,聽不清楚。
只能隱約看到她的表情。
她在笑,笑得很得意。
我打開錄音筆的遠距離拾音功能,緊張地聽著。
“爸,你放心,錢已經轉出去了。那筆錢足夠給咱們下半輩子花的了。”
她說的是唐梅芳的爸爸唐德成。
我聽不太清另一邊的聲音,只聽見唐梅芳又說了幾句。
“你放心,經偵的人都以為是被你帶走的。根本不會查到我。”
“等風頭過了,我就去找你。”
我心里突突直跳。
原來唐梅芳才是真主謀。沈淵洗錢,唐梅芳轉移,她才是幕后之人。
那這樣一來,沈淵被抓,反而是栽到了我手里。
是她的棋子。
“好,我知道了。先這樣。”
唐梅芳掛了電話,轉身準備走。
我趕緊收起錄音筆,后退了幾步。
突然,身后的草叢里躥出一個黑影。
“誰?!”那黑影喊道,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放開我!”
我掙扎著,但黑影力氣很大。
唐梅芳也跑過來,看到我,愣了幾秒,隨即笑了。
“原來是你啊。”她得意的看著我,“我知道了,你一直在錄音。”
“你抓我干嘛?”
“抓你干嘛?”她笑著說,“我早就知道你在查我。今天,正好來個一鍋端。”
“你做夢!”
我猛地甩開黑影的手,掏出手機,撥出112。
“喂,經偵嗎?我這里有緊急情況!在城西廢棄工廠……”
“啪!”
手機被拍飛了。
黑影撿起手機,踩碎了。
“帶走!”唐梅芳說。
兩人把我拖進工廠。
我腦子飛速轉動。這次,怕是真的出不去了。
但我不是沒有后手。手機雖然碎了,但存在云端的錄音,會在明天自動發給經偵。
只要撐過今晚,一切都還有希望。
他們把我關在一個小房間里,鎖上了門。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
外面,有腳步聲,有低語聲,還有唐梅芳的笑聲。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等明天吧。
明天,一切都會結束的。
一切都會結束的。
10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被腳步聲吵醒了。
門被打開,唐梅芳站在門口,身后站著兩個男人。
“董思琪,沒想到你還能撐到現在。”她看著我,笑得很得意,“不過沒用。再過半小時,一切都結束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她笑著說,“我馬上就會離開這里,出國。你所有的證據,都留不住我。”
“我是不是做夢,你很快就知道了。”
她說完,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警笛聲。
唐梅芳愣住了,瞪著我:“你報警了?”
“我手機被你摔了,怎么報警?”我說,“不過,我的錄音筆,昨天已經自動上傳到了云端,定時發送給了經偵。”
“你……”
就在這時,經偵的人沖進來,把唐梅芳團團圍住。
“唐梅芳女士,你涉嫌參與洗錢,以及其他違法行為。請你配合調查。”
唐梅芳的臉,一下子慘白。
她看著我,眼里全是不甘。
“董思琪,你等著!”
“嫂子,”我看著她,“你自己作孽,還怪別人嗎?”
她被帶走了。
我走出工廠,陽光刺眼。
手機上收到一條消息,是那個陌生人發來的:“可惜,總算是沒有白費力氣。”
我回了一句:“謝謝你。”
“不用謝。我只是想,讓人間多點公平。”
我看著他消息,苦笑。
世界很大,人心很復雜。但至少,這次我賭贏了。
車緩緩開動,窗外風景一點點退去。
我想起五年來的日日夜夜。那些隱忍,那些謀劃,那些在深夜獨自咽下的委屈。
都值得了。
車在市區停下。
我下了車,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沈昊然的短信:“姐,聽說你把事情擺平了。謝謝你。”
“不用謝。你媽能瞑目了。”
“嗯。我替我媽謝謝你。”
我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一下。
抬頭看看天,太陽剛剛升起來。
遠處,鴿子正在廣場上飛,翅膀拍打的聲音,清脆悅耳。
我站在陽光里,第一次覺得,活得很輕。
心頭的重量,終于卸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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