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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7日,我自香港赴廣州,與大灣區一家頭部新媒體創始人洽談深度業務合作。洽談間隙,我順路走進毗鄰公司的中山大學校園,雨中拜謁魯迅、陳寅恪故居。一番流連,衣衫盡數淋濕,原定返港的行程被迫更改,只得折返新媒體公司,借一杯熱咖啡暖身,靜待衣物風干。閑談之間,創始人與我聊起業內一眾知名經濟學家,我們戲謔點評過幾位跟風逐利、圓滑避事的業界人士后,話題落至高善文博士身上。我坦言,高師兄格局超然、風骨卓然,我與他素未謀面,卻始終受其照拂、屢得提攜。
辭別友人、步入地鐵站時,我打開手機,驟然看見海聞老師在“北大金融校友聯合會”群發布的噩耗。高師兄長期擔任該群群主,是維系一眾北大金融校友的核心紐帶。群內最初滿屏的難以置信,已然盡數變成確鑿的事實,萬般悵然涌上心頭。我在群里乃后學之人,卻常年活躍、深耕交流。一位88級物理系的資深師兄、亦是前任群主,私下向我轉發了他與高師兄的臨終對話,內容遠比公開披露的診療細節更為詳盡真切。最令人動容唏噓的是,病重之際,高師兄仍反復叮囑,切勿對外擴散病情,不愿驚擾、麻煩各界友人,言語間始終透著對治愈康復的篤定與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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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的一段自述文字,讀來更是令人動容、令人肅然:“關于此病,我多有反思:平心而論,作為寒門小戶人家的子弟,求學,可游于京師,躋身清北。做事,可攪動風云,兩驚天下。工作,則收放由心,行止自由,所到皆多有禮遇。交友,則高朋雅士,聲氣相和,遇事皆傾力相助。收入寬裕,生活優渥,悠游歲月。之前人生,并非勞累艱辛,所可慮者,唯善業不足,而福報太過。今有此劫,恐亦命數使然。上天或以此渡我,以全家人及后世子孫之福,亦未可知,思及此節,頓覺釋然。今當努力自愛,積極治療,多行善業,必有果報!”
高師兄長我三歲。1992年,我考入北京大學,歷經一年軍訓后,于燕園求學八載,1994年自統計系轉入經濟學院國際經濟專業,直至碩士畢業。2001至2008年,我赴美攻讀經濟學博士;2008至2015年,任教于香港大學金融系。求學期間,我一心深耕理論研究,潛心治學、不問世事,對彼時香港一眾知名經濟學家、乃至同班同窗的市場深耕與行業影響力一概不知。自然,對于彼時立足京華、揮斥方遒、以深刻觀點引領行業風向的高師兄,我也僅聞其名、未識其人。未曾想,直至師兄驟然離世,我才經由各類追憶文章,尤其是《北大金融評論》第十期的專訪文章《高善文:一位首席經濟學家的心靈史》,得以窺見他年少意氣、指點江山的絕代風華。
2015年,我告別高校教職,轉型入行,加入一家彼時未被主流機構重視的財富管理公司,深耕宏觀研判、投資研究與資產配置領域,一人身兼數職。不同于大型券商細分精細、各司其職的研究模式,財富管理直面高凈值個人客戶,要求研究邏輯自上而下、貫穿全局、不可割裂,輸出的策略方案必須落地可行。也得益于我經濟學博士、金融學教授的復合學術背景,我曾在香港首創對沖基金策略課程,兼具理論深度與實操經驗,足以勝任全鏈條研究工作。我已記不清具體年份購入高師兄的《經濟的邏輯》,坦誠而言,此前我始終未曾細讀。直至此番噩耗傳來,我才知曉他還著有《繁榮的拐點》《經濟的真相》兩部佳作。我已全數下載留存,近日必將靜心研讀。恰逢我當下正籌備書稿創作,這幾部著作皆是扎根時代、洞察市場的珍貴參考。
我真正深度關注、敬佩高師兄,始于2018年中美貿易摩擦爆發后,他那番震動中外輿論的重磅發言。時至今日,多數人未必知曉,此番發言的公開文字版與現場視頻版內容并不完全一致。鏡頭之下的高師兄,風骨凜然、氣度卓然,是純正的北大底色,亦是我輩自94、95級之后鮮少再見的學人風骨。而文字版的細微修訂,皆出于善意考量,方才得以廣泛傳播、啟迪后人。
我2015年轉行入市,起步已晚,且長期深耕非主流機構,直至2019年才受邀加入“北大金融校友聯合會”微信群。群內諸位師兄師姐皆是行業中堅、學界前輩,低調深耕、大音希聲。我作為后學,無拘無束、暢所欲言,時常在群內交流所思所想。我常言,學術界研究節奏緩慢,但立論深刻、根基厚重;市場研究緊跟熱點、響應迅速,但往往深度不足、流于表層。我雖離開高校,卻始終持續跟蹤前沿學術研究,看待市場問題、行業周期,往往擁有不同于純市場從業者的視角。也正因這份獨立觀點,我偶爾會與同行產生分歧、引發爭論。每每此時,身為群主的高師兄總會出面鼓勵、為我點贊。人至中年,已然甚少收獲外界真心贊許,而這些年我所得的認可與肯定,多半來自素未謀面的高師兄。
他也曾懇切提點,希望我對中國經濟的分析、對政策的研判與建議,能夠更加細致周全。我始終銘記這番教誨,也深知這是我長久以來的短板。我的職業定位,從來不是面向政策制定者的建言者,而是立足宏觀環境、為投資者提供資產配置方案的實操研究者。這份職業側重,加之我長期定居香港、遠離內地政策與市場核心圈層,也讓我的研究視角與內地研究者天然有所區別。
因微信權限設置,我一直無法主動添加高師兄好友,始終無緣當面致謝、登門請教。直至2023年7月,他主動添加我微信,告知我一樁機緣。知名文化品牌讀庫繼《醫學大神》《人類與病》系列暢銷書之后,計劃打造兩套重磅經濟學叢書,一套聚焦經濟學名家大家,一套解讀人類社會典型經濟問題。讀庫創始人委托高師兄舉薦合適的撰稿人,他自身便是該選題的最佳人選,卻無私舉薦了我。彼時我對這一選題滿懷熱忱、滿心期許,奈何多方溝通后,自知難以按時保質完成創作,終究辜負了師兄的信任與期許。后續該出版計劃遲遲未能落地,今年初我仍嘗試重啟項目、購置大量參考書籍,希望未來能完成這份未竟的囑托,不負師兄提攜。
2025年6月,一位曾與高師兄共事多年、現任內地頭部券商香港負責人的老友聯系我,以國家級、省級高層次人才引進標準,誠摯邀請我出任該券商首席經濟學家。交談之間,老友數次追憶高師兄當年縱橫宏觀研究、引領行業風潮的傳奇過往,令我心潮澎湃、心生向往。但我深知,自身性情耿直直言,且從未有內地國企從業經歷,難以勝任這份重任。彼時,高師兄正因一系列獨到深刻的研究觀點再度引發行業熱議,盛名之下仍難避輿論壓力、行業紛擾,更何況是資歷遠遜于他的我。面對友人屢次盛情相邀、反復勸說,我思慮再三,最終決定求教于久未多言的高師兄。
彼時他已在群內甚少發言、低調沉寂。2025年10月,我私信詳述原委、請教抉擇,很快收到他的回復:“以當下的年紀、當下的大環境,進入體制、入職國企,務必慎重,三思而行。”寥寥數語,通透中肯、直擊核心,深得我心。我當即下定決心,婉拒邀約、轉身深耕自主創業,雖辜負了老友盛情,卻規避了前路未知的風險。
回望種種過往,再看此番噩耗,便懂我為何驟然悲從中來、熱淚難抑。一場萍水相逢的隔空相知,一段素未謀面的兄弟情誼,一番無私提攜的前輩厚愛,早已沉淀為心底最珍貴的溫暖與敬意。
2025年11月,東方紅資管、泉果基金創始人、北大王國斌師兄因病離世。昔日與他同寢、曾睡在其上鋪的高師兄,曾提筆寫下深情悼文,文中提及自身血糖異常已有十余年之久。彼時讀來,我便心生隱隱不安,如今噩耗傳來方才知曉,彼時的他早已身染沉疴,只是尚未確診。他彼時尚且強撐病體,與一眾校友牽頭主持王師兄的追悼事宜,內里煎熬、外人難知。
2020年,高師兄與王師兄等校友一起捐資3000萬元,以恩師秦宛順、靳云匯夫婦的名字,設立北京大學秦宛順靳云匯獎學基金,優先獎勵數學、物理、化學、生物等基礎學科本科生。鼓勵并引導優秀學子投身基礎科學研究,服務于國家未來重大戰略需求。該項目成為當時北京大學規模最大的獎學金項目。
我與王師兄亦素未謀面,彼時借助AI輔助,我撰有一聯挽之:“未名博學厚積薄發筑東方紅基業,躬行價值投資;泉果篤志守正創新著中國篇章,垂范長期主義。”高師兄看到后,當即留言:“寫得好。”寥寥三字,是認可,是期許,亦是前輩對后輩的溫柔成全。
此番高師兄驟然離世,我再度以AI輔擬挽聯,遙寄哀思:“燕園負笈、五道口修文,縱論牛熊、資產重估開新論,一世真知昭學界;晉土生才、證券壇立幟,忽驚鶴馭、年華五五失良朋,千行清淚哭師兄。”
愿王國斌、高善文兩位師兄,天上無紛擾、無病痛,自在論道、安然如故。亦愿我輩后學,傳承燕園與清華園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懷赤誠、守真知、傳灼見,步履不停、篤行致遠,不負學長期許,不負時代深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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