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顧建國以來的當代史,有兩個三十年的說法,其間經歷變革,又統一于大歷史,如今處在第三個三十年。互聯網在人類的時間尺度上還很短,不知不覺也過去三十年,近日天涯和西祠懷舊服重啟,說明第一代網民真的老了,古人以三十年為一世,陶潛詩: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托名岳飛《滿江紅》:三十功名塵與土,或許到了回顧的時候。
本土互聯網有兩波創業潮,孕育如今的各大平臺。1995年網景上市,時間開始了,中國的商業啟動略晚幾年,1998年合并成立新浪,騰訊亦在同年,百度最晚到2000年。第二波在2010年前后,以為BAT格局已定,又有幾家異軍突起,與老三頭分庭抗禮,亦為硅谷所無。兩波將這三十年接近平分,也正好落在后兩個三十年之交。
這里不想重復個人英雄事跡,媒體自媒體是當代的吟游詩人,然而如今的氣氛,討論這些不合時宜。再怎么比學術界老登開通,也不打算模仿兩個三十年無謂地辯經,將兩個十五年對立。歷史不會真正重復,總是押韻。個體和組織遲暮,自然會懷念過去,而又一代人成長起來,生生不息。仍可以寄希望青年,寄希望中長期,下一個十五年。
01
降維打擊
產業史層面,后十五年始于智能機普及,2010年6月經典的iphone4發布,激發新的應用群體和場景。技術只是背景,我們要講一個中國產業,以及時代文化的故事,前十五年的霸主BAT都平穩過渡到移動端,百度后來掉隊了,主要搜索引擎和App模式相沖,這是更細分市場的特殊性,真正從理念上區分兩個十五年的,是所謂“互聯網思維”。
做一點知識考古,有趣的是,印象中這個概念始作俑是雷軍,然而AI反饋,最早李彥宏2011年在百度某活動上提及,個人記憶也不算錯,次年4月雷軍中國互聯網站長年會演講,提煉互聯網思維七字訣:專注、極致、口碑、快,顯然后一個版本傳播更廣。又衍生出“互聯網+”的說法,若干年后獲得官方背書。
都2012了,行業不需要再教育群眾,像1998那樣布道,智能機容易上手,一用便知。這時雷軍也已轉戰n個互聯網項目,皆有小成而未能造極。互聯網思維雖表述為對過往經驗的總結,其實不是前十五年而是后十五年的邏輯,是對新產業周期的前瞻和動員。
2010年4月小米成立,這個項目一直做到現在,盡管受到華為和步步高系夾擊,還是躋身后十五年巨頭。
![]()
李彥宏已切中要害,大意無論企業的業務是否與互聯網直接相關,都應以互聯網的方式思考。然而百度畢竟起家前十五年,商業模式向中小企業銷售競價排名,當時大比例潛在用戶缺乏網感,向這些人喊話,主要服務業務邏輯。這個概念敏銳把握時代變化,為一眾新項目響應,上升到產業層面,主導了后十五年。
受眾的世界觀是個引子,最終著落在后十五年企業的方法論,另一個高頻的話術:降維打擊,更直白,貼切。
這個梗出自劉慈欣科幻小說《三體Ⅲ:死神永生》,正好2010年11月出版。之前《三體》系列已火爆出圈,互聯網大佬正瞌睡,送來了枕頭。
翻譯一下,李彥宏把握的轉機,學術所謂預流,互聯網最初自外于傳統經濟社會,經過十五年生長,已自成體系,與傳統勢均力敵,雙方的關系到達一個臨界點,從平行發展,趕超轉向沖突,融合。李的表述也不限抽象,蘊含執行:舊人舊體系配合互聯網改造思想,共同進步。這顯然貼合前十五年企業的生態位。
后十五年項目接受上述概念,對形勢的判斷,然而降維打擊代表一條對立,粗暴的路線,由其居互聯網的高維臨傳統的低維,單方行動,雷正是在一個同行的場合分享七字訣。自媒體的吹鼓手還從書中摘出一句中二的口號:“消滅你,與你無關。”前十五年路線自然也以互聯網為主,至少要對方表態認可,雙向奔赴。李發言的語境不明,看內容顯然針對用戶。
![]()
然而較真的話,這一引申只怕曲解。降維打擊出自第三部開篇的楔子,通過高維空間碎片摘取人腦。通讀《三體》系列,大史的“蟲子論”,維德的“獸性論”,面壁計劃,階梯計劃,等等,雖不無中二,作者顯然執著于以弱勝強,低維文明采取非常規手段對抗高維文明,是升維不是降維,帶有鮮明的生于六十年代烙印。
產業后續的發展,更接近原著的意思,而非曲解,證明了經典。同樣耐人尋味,經過如此廣泛宣講,互聯網思維究竟是什么,為什么優秀,仍語焉不詳。
七字訣也見于傳統商業智慧,很難說為互聯網獨有,公關話術更將高維作為既定前提,有點像政治哲學的首要命題,對自我和他者的指認。業界埋頭掙錢,無暇反思這些,轉換為執行的問題,消滅你還和你無關的底氣又從何而來。
1998布道時也說過很多大話,革命初起大抵如此,而且泛稱人類中國,功成不必在我,那時的風云人物大多已出局,空留傳說。到2012,互聯網早已超越概念,成為現實。然而普遍的認知,也只是不懷疑其存續,未必理解變革的深度。而降維打擊的指向就很具體(狹隘),正如兩版為自己代言微妙的差異,后十五年甚至不能代表全體互聯網。
互聯網的第一個十年,已顯現全部潛能。相對傳統的優勢大概有三:在最淺的層面,互聯網及前代信息技術,是高效的工具,即使不從事互聯網相關業務,信息技術適用所有行業。改造有立竿見影的效果,企業信息化運動早已開展多年,傳統企業的首腦并不難接受。
其深者,實際在互聯網之前多年,管理思想界已經反省傳統科層制,構想信息型組織的未來,二戰德國潛艇部隊的狼群戰術,德魯克所舉的樂隊臨時組合,特別的個案基于前互聯網技術,即能實現面向任務而非授權的流程。然而2012年時這些還停留在理論,后十五年不進反退,時至今日仍遙遙無期,只有“靈活用工”,不見知識社會。
當下可執行,構成戰略,正是后十五年項目得心應手的,介于其間。前十五年互聯網反復急劇變化,擴張,重賞之下招攬全國的勇夫,塑造商業組織的效率和靈活度,遠勝傳統企業,傳統企業信息化好打的比方,在高速公路行駛中更換輪胎。
![]()
然而快公司仍然是大公司,金字塔式的匯報鏈條,規模更大,也正因為效率,對個體的壓榨,螺絲釘的磨損更觸目驚心。適應變化亦非互聯網獨有,春秋末兵家就懂得因勢利導,前三十年大宗消費放水,家用電腦也算一波,互聯網早期員工即承接自PC及快消業。總之是一種特殊的科層制,參照上述愿景是過渡,并非最終的互聯網方式。
所遭遇的對手,相對的優勢也因項目,環境而異。2014年因國資委要求運營商削減營銷費用,合約機模式沒落,這已是本土手機廠商三起三落。固然驗證互聯網直銷模式,假使沒有干預,相信渠道最終也會扁平化,然而短期內還是政策創造的機遇。
“中華酷聯”確實被降維,然而幸存的本土廠商也走直銷,華為有技術壁壘,藍廠綠廠貼近用戶,互聯網思維不遑多讓。倒是小米主打“性價比”,跑分等,實際將PC的摩爾定律復用至智能機,沿襲中關村,更傳統一些。美國的政策創造了另一個時間窗口,然而華為早晚會回來。
智能硬件是更大的范疇,從從業者到懂王共認的未來,然而現行的單機操作系統-App用戶界面下,為每個硬件開發專屬App,是最浮皮潦草的連接,脫褲子放屁,及身終端不成之為樞紐,硬件相互不構成有機的個人環境,如生命體的植物神經,仍是分散的家電。倒是華為剛發布的韜定律,極大拓展芯片定制的空間,會是智能硬件史的大事件。
回到當下,傳統家電商并不太難地適應了電商渠道。這樣盡管調起得最高,單純運營的互聯網思維,最終只切下一塊市場份額,并未打破傳統格局,甚至不改江湖座次。
電商無疑顛覆傳統零售,不僅從技術-用戶界面(消費場景),更深入生產和供應形態,見《長尾理論》,而本地服務O2O盡管大幅擴展消費的頻次和半徑,仍然分割為眾多區域市場,遠不及電商整合無遠弗界,這是由服務的內在性質決定的。經過殘酷血拼,終于實現集中,然而年初外賣風云再起,盡管阿里京東殲敵八百自損一千,最終被有司呵止,暴露美團護城河的單薄。
后十五年最成功的兩個項目,拼多多的GMV數字壓過阿里京東,字節同時重挫騰訊百度,強于智能硬件和本地服務的是,兩家都在c端有所“創新”,調動用戶心智。這需要持續運營,雖然具規模經濟,不及前十五年模式,特別是社交的網絡效應,達到臨界點,用戶自發聯動。小米也是攻心的高手,主要是運營,不體現在前端,比兩家效果就稍遜一籌。
形成反差,王興也有“下半場”理論,后兩家貫徹互聯網思維最充分,對傳統降維打擊最有力,對外發言中卻不見呼應互聯網思維,只有一眾自媒體游吟游詩人的過度解釋。黃錚和張一鳴都避免得出某種方法論,而聚焦于高效的執行。
02
升維打擊
現在試定性兩個十五年。盡管都可以說機會主義有余,創新不足,母豬也分美丑,其間微妙的差別:盡管前十五年主要Copy toChina,鑒于國情的巨大差異,業務要落地,必須做一些創新,從王峻濤和福州當地銀行嘗試用ATM機支付,催生8848,到支付寶實現閉環,OICQ考慮用戶在網吧上網,遠程保存聊天記錄(和如今日常吐槽微信腫脹呈反差),等等。
這些微小改良當然不如喬布斯,同樣實現啟蒙。互聯網是在傳統之外生成的新空間,早期用戶以進步知識青年居多,盡管前十五年創業者根子上是傳統江浙、潮汕商人,晉商,出于迎合用戶,也要盡量拗出咸與維新的姿態。
后十五年也有業務適配的問題,系統層面已由前十五年閉環,后來者只需精簡出最直接有效的模塊,這就是雷軍和黃錚都強調專注的含義。后十五年是另一種C2C,Copy到傳統中國,顯然不是創業者出身的階層,對底層文化既不認同也不反對,完全是工具,數字。總的來說主體性和階層成正比,越容易被忽悠,變現,網上的刻板印象,底層的錢好騙不好掙,于是后十五年的文化導向就呈現劣幣驅逐良幣,與前十五年的運動正相反。
所以后十五年是廣義的中介,在兩代前輩之間騰挪:借前十五年的勢打壓傳統,又借傳統的值打壓前十五年。話術以傳統為他者,為假想敵,實踐中真正重要的是和前十五年的關系,構成整個系統的源動力。習慣視后十五年為同行,大廠,在世界觀的層面,能否算作互聯網企業?經過這樣改造的傳統企業,又能否算作互聯網化?
奉行同樣的文化,前十五年企業遭受升維打擊,應激本能地加強kpi,乃至趨同后十五年,然而效果總差強人意,作為平臺,生態,需要維護公共設施,對生態至關重要,而對企業,部門無效,也因為短期激勵,總是傾向于利用壟斷優勢,做不到后十五年那樣精簡。
前十五年或許未認識到,正因為自己短視,缺乏意愿,也欠缺能力改造傳統,才給了后十五年機會,然而前十五年的上限也決定了后十五年的上限。其次傳統的存量決定了后十五年的“增量”,從整體看,中國廣告市場的總額在逐年下降,特別是購買力最高的群體流失,已麻,一個萎縮中的市場向字節急劇集中。我們不能精確定量,然而后十五年將滿,種種線索顯示已接近觸頂。
后十五年將建設和維護產業生態的成本甩給前十五年,自然也會有將公共的外部性甩給政府的沖動。對效率的偏執趨向極端,大力飛磚,佛擋殺佛,也就不奇怪最近某企業的逆天行為,向國家機器揮拳。重罰固然以儆效尤正面沖突,不能改變文化的基本面,政策支持要通盤考慮公共損益,這是第三重極限,更具不確定性。
“把海弄干的魚在海干前上了陸地,從一片黑暗森林奔向另一片黑暗森林。”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奇點湃”,作者:人造天堂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