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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很喜歡跟網約車司機聊天。
在這個流動的狹小空間里,車窗外是迅速倒退的城市,車窗內是形形色色的人生。可以說,網約車座艙就是觀察社會的最佳“移動樣本”。
今天早晨,朋友在群里分享了他打車去虹橋機場的經歷,對方是一位典型的“階層跌落”者。
這位司機以前開鞋廠,巔峰時期廠里有三四百號員工,風光無限。后來遭遇行業寒冬與供應鏈斷裂,生意發生了斷崖式下跌。廠里的應收賬款收不回來,供應商的錢給不上,工人的工資發不出。
他不愿認輸,咬著牙又折騰了兩次新生意,結果越陷越深,最后連基本生活都成了問題。
最痛苦的時候,他天天靠吃安眠藥才能勉強入睡。
直到后來,他終于強制自己調整心態,來到上海開網約車。他吃住都在車上,沒有固定住所,開到哪就睡到哪,偶爾去浴場洗個澡過夜。后備箱里隨時帶著干凈衣物,衣服穿臟了,就花錢住一晚快捷酒店,把積攢的衣物集中洗烘干凈。
好在,他徹底接受了自己人生的失敗。
現在他一個月拼命開車,能賺一萬左右。除了基礎吃喝,他幾乎零消費,剩下的錢全部寄回家養孩子。
把孩子養大,就是他活下去的最大動力。
他是不幸的,但他又是幸運的。因為在經歷了一場劇痛后,他找到了自己的“止血槽”,重新在這個城市里扎下了根。
02
然而,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墜落時踩住剎車。
前段時間,我遇到的另一位司機,則完全處于崩潰的邊緣。那一次體驗,堪稱驚悚。
當時我一上車,就感覺氣氛不對。
那是一款為網約車量身定做的電動車,塑料感極強,大概率是從租賃公司租來的最便宜款式,也是我坐過最臟的一輛網約車。
車門一關,一股死水般的酸臭與濃烈煙味撲鼻而來,夾雜著殘飯發酵的怪味,直沖腦門。座椅布套早已泛著刺眼的油光,中控臺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比環境更可怕的,是司機的狀態。
他雙手緊扣著方向盤,指關節發白,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詞:“憑什么……以為躲得掉……跑不了的,誰也跑不了……”
時不時,他還神經質地冷笑一聲,或者冷不丁地敲擊方向盤。
我縮在后排,不敢大聲喘氣,更不敢搭訕,只盼著目的地快點到。
開到半路,他毫無預兆地在一家酒店門口剎車,然后通過后視鏡盯著我,用一種極其陰沉的語氣說:
“你等我一下,我要去找那個女人算賬……”
說完,他從副駕駛腳下提起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推開車門,徑直向酒店大堂走去。
那一瞬間,我嚇出一身冷汗,果斷推門下車,連頭都沒回,狂奔離開。
03
事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頻繁在網上搜索那個酒店的新聞,好在并沒有看到什么不幸的消息。
看來,那位司機大概率只是處于嚴重的妄想狀態,并非真要干什么“大事”。
但每每回想起來,我依然忍不住復盤那個時刻。
心理學上,一個人對生存環境失控般的放棄(極度臟亂、酸臭發酵),往往是嚴重抑郁、生活秩序徹底崩潰的典型表征。
他雖然還開著網約車,但無論車況還是精神面貌都表明,他早已不在乎客訴、評分或是收入,不過是在機械地維持著駕駛動作,對生活徹底失去了盼頭。
至于那神神叨叨的念念有詞,可能是長期極度焦慮和嚴重失眠,引發的精神恍惚。
04
將這兩個司機的畫面放在一起,令人心有余悸,卻又無比唏噓。
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當變故發生、財富縮水、階層下滑時,每個人展現出的“心理韌性”截然不同:
有人選擇“硬折斷”:無法消化巨大的落差,心理防線失守,將自己關進偏執與妄想的黑盒里,甚至游走在傷害自己的邊緣;
有人選擇“軟著陸”:收起昔日廠長的傲氣,坦然接受敗局,睡在車里、洗在浴場,靠著最原始的責任感(養育子女),一點點重構生活的秩序。
網約車的方向盤,是許多中年男人退無可退時的最后一道防線。
希望每一個行駛在深夜里的司機,都能在失控前找到那個能系緊自己的安全帶;也希望這個社會,能給那些正在經歷“向下墜落”的人,多留一點緩沖的草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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