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鍋里燉的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廚房里頭飄著八角和姜片混在一起的香味。我蹲在門口抽煙,煙頭一明一暗,心里跟那湯一樣,翻滾得厲害。
"老李,你還有臉抽煙?工資卡你交了沒?"翠芬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走出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我把煙頭摁滅在水泥地上,火星子濺了一地。"我媽住院的錢,我先墊上了,怎么了?"
"怎么了?你就知道你媽!我爸去年生病,你掏過一分錢沒有?"翠芬聲音一下子拔高,鄰居家的狗都跟著叫了兩聲。
我們結婚二十二年,吵了二十二年。年輕的時候為孩子吵,孩子大了為錢吵,錢夠花了又為兩邊的爹媽吵。這日子過得,跟那破棉襖似的,縫縫補補,里頭的棉花早就板結成塊了。
"翠芬,你別得寸進尺啊。"我站起身,胸口那股火直往上躥,"我媽八十多了,躺在病床上插著管子,你跟我算這筆賬?"
"我就算!咋了?"她一把扯掉圍裙摔在地上,"你這種人,就是個媽寶!我嫁給你這二十多年,圖啥了?"
我腦子"嗡"地一下就炸了。手一揮,本來是想推開她讓我過去,誰知道她正好往前湊,我這一下子用力大了,她"哎喲"一聲,整個人朝后仰,后腰磕在了餐桌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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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廚房里"砰"的一聲,碗筷震得直響。翠芬蹲在地上,捂著腰,臉都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要去扶她:"翠芬,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你別碰我!"她一把推開我的手,眼淚"嘩"就下來了,"老李,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我嘴張了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窗外那盞路燈一閃一閃的,照得我心里發慌。
翠芬掏出手機,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撥了個號碼:"小軍,你姐被人欺負了,你趕緊來一趟……"
我一聽就懵了。她弟弟王小軍,三十六歲,在工地上扛水泥的,胳膊比我大腿都粗。
"翠芬!你瘋了?這點事你叫小軍干啥?"我急得在屋里轉圈。
她不理我,捂著腰坐在小板凳上抹眼淚。那湯還在鍋里熬著,"咕嘟咕嘟",香味兒這會兒聞著,倒像是諷刺。
不到半個鐘頭,院門"哐當"一聲被踹開了。王小軍穿著一身沾著水泥灰的工作服,頭發支棱著,進門就沖我來了:"姐夫,你打我姐?"
我剛想解釋,他一拳就掄過來了。我躲都沒躲開,結結實實挨在臉上,眼前一黑,撞在門框上,嘴里一股血腥味兒。
"小軍!住手!"翠芬這才慌了,撲過來拉她弟弟。
我靠著門框慢慢滑下去,捂著半邊臉,看著這姐弟倆,心里頭那點子委屈、憋屈、心酸,"嘩"一下子全涌上來了。
我五十一歲的人了,在村里干了一輩子瓦匠,給人家蓋了多少房子,自家這院子也是我一磚一瓦砌起來的。今天倒好,在自己家里頭,被小舅子打得鼻青臉腫。
"翠芬。"我吐了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啞得跟破鑼似的,"咱離婚吧。"
屋里頭一下子靜了。鍋里的湯"撲"地溢了出來,澆在灶臺上,"滋啦"一聲,焦糊味兒一下子竄滿了整個屋子。
翠芬愣住了,她弟弟也愣住了。
"老李,你說啥呢?"翠芬聲音都變了。
"我說,咱離婚。"我扶著門框站起來,腿肚子直打顫,"我老李這輩子,沒偷沒搶,對你爹你媽也算盡過心。今天你叫小軍來打我,這事兒過不去了。"
王小軍這會兒也回過味兒來了,搓著手:"姐夫,我……我姐說你打她,我這不是急了嘛……"
"打她?"我冷笑一聲,"我推了她一把,是我不對。可咱們兩口子的事兒,啥時候輪到外人插手了?翠芬,你心里頭,根本就沒把我當一家人。"
翠芬"撲通"坐在板凳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一晚,我搬到了村東頭我堂哥家住。躺在堂哥家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聽著外頭的蟲叫,我五十多歲的眼淚,沒出息地流了一臉。
后來呢?后來翠芬跑來找過我三回。第一回,我沒開門。第二回,她跪在堂哥家院子里。第三回,她把她弟弟也帶來了,王小軍給我磕了頭,說他錯了。
我心軟了嗎?心軟了。可這婚,我還是鬧著要離。
不為別的——我就是想讓翠芬明白,兩口子過日子,外人是外人,自家是自家。你今天能叫弟弟來打我,明天就能叫七大姑八大姨來評理。這日子,沒法過了。
最后沒離成。村支書出面,兩邊老人都來勸。我們簽了個"協議",誰也不許再叫娘家人插手家務事。
如今一年多過去了,翠芬性子收斂了不少,我脾氣也磨平了。可有些事,真的回不去了。每次看見她,我心里頭都還會泛起那天晚上的血腥味兒。
人這一輩子啊,最傷人的從來不是拳頭,是身邊那個人,把你當成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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