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撒花：上美三國龍尾八大精連環畫《二士爭功》《姜鄧斗智》等品賞（下）

咳，稍微耽擱了兩天，小歪繼續更新上美三國大精的正冊最后一批。上次我們談了《鐵籠山》的四本，還剩下第60-63冊，也就是三國的結局，其中《二士爭功》要重點瞧一瞧。

60《姜鄧斗智》蘇起峰、陶干臣、李福寶

本回說姜維繼承武侯遺志，北伐中原，卻遇到了個難纏的對手——鄧艾，鄧艾原為兗州刺史，他出兵為鎮西將軍陳泰解圍。鄧艾登場狀態很神，似乎有新手保護期的特殊光環，居然預測到姜維后兩步的動作，并提早做好所有兵力部署，計策連綿，滴水不漏，打得姜維節節敗退，后來姜維依靠諸葛亮傳下的陣法才逆風反擊，扳回一城，而鄧艾善用反間計，一旦打不過就催動盟友太監黃皓扯回姜維。

《姜鄧斗智》封面由沈麓元、盧汶合作完成，沈是當時負責封面設計組的人員，傳說《三氣周瑜》也是出自他手，這里和盧汶合作，畫得中規中矩，下方留白太多，略有頭重腳輕之嫌，場景是姜維識破司馬望斗陣約會戰書，胸有成竹，計上心來。只要看破對方真實意圖，將計就計可獲大勝，這也是鄧艾利劍出鞘后姜維開始反擊的轉折點。想起上期說湯義方的《五丈原》封面，那個碩大紅木桌子過于樸實無華，這幅就講究裝飾，畫上了紋理。

這本內頁是三位畫家合作的，他們都不是啥赫赫有名的連環畫家，蘇起峰是社外畫家，負責畫人物，李福寶負責畫背景，陶干臣則最后統一勾線。三人原本就是舊識，配合默契，李和陶兩位更是出自錢笑呆大師門下的師兄弟，長期以配景為主，各展所長。

蘇起峰是民國時就以善畫人物成名，其他二人又是學的錢笑呆，所以這本書會比較老派一些，人物占比較大，透視比例弱一些，總體還可以吧。

姜維后期倆副將之一的蔣舒，這奇特雙角帽子有說法，腦后有反骨，果然，蔣舒到鐘會攻陽平關時，見勢不妙就投敵了。

一開始看鄧艾沒正面露頭，已經把姜維大軍拿捏得死死的。現在趾高氣揚撞入長蛇陣，頓時滿頭大汗，無敵光環已褪去，面對諸葛亮的神級陣法，他差點交待在這里，好在同事司馬望當年也在南陽學過些皮毛，救得鄧艾出圍。

?61《姜維避禍》水天宏繪

姜維九伐中原，難以形成大優勢，前有鄧艾、陳泰、司馬望等軍馬阻擋，后有黃皓、劉禪搗亂，一顆赤膽忠心，也無力回天，聽郤正指點回沓中屯田。《姜維避禍》還提到了一個重要片段，就是司馬昭殺死曹髦，曹髦也是有血性之人，不甘心做傀儡，帶了幾百人就趕去沖擊司馬昭的府邸，司馬家從一開始就把這個反賊基調訂好了，暗使心腹賈充令成濟出手，最后自己撇得干凈。司馬昭之心夠黑，他需要一個聽話的傀儡，好給兒子稱帝鋪路。

封面由林雪巖繪畫，描繪了姜維在沓中屯田，韜光養晦，依然有北伐中原的雄心。中國畫講究含而不露，意境深遠，林雪巖此圖色彩優美，筆墨深淺變化，形成遠近縱深感。姜維遠眺，身姿玉樹神俊，目光中透著矢志不渝的愿景。遠處兵士耕田，山上那個是落日西沉還是旭日東升？這種模糊處理更耐人尋味。出色的畫面要能引發讀者的聯想，作者的意圖蓋著一層紗，不可過于直白淺露。

內頁是水天宏所繪，最初見到他的作品是紅東周里的《掘地見母》，被驚艷到了，去年他的《空印盒》上美也出了（天愚重繪），我個人挺喜歡他的古典題材畫作，人物面部比較精細生動，馬匹和盔甲之類的質感也非常棒，套書中他不應該被低估，和趙三島有幾分相似，只遜一籌吧。

這個王瓘不簡單，詐降被識破，還能臨死燒了蜀軍糧草，面貌畫成了丑角，實則是條好漢，令姜維這場仗慘勝。

夏侯霸是姜維的臂膀，很有頭腦，此番中了鄧艾的空城計，夏侯霸也是時辰到了，中了亂箭，可慘可慘。

司馬昭和賈充狼狽為奸的丑惡嘴臉，水天宏都有細致的描畫。

黃皓這個權奸也是非常生動，包括他一手提拔的右將軍閻宇，輪廓線條很老到。

除了奸的，忠的，還有鄧艾這種亦正亦邪的人物，無不栩栩如生。

成濟這個人也夠勇，皇帝都敢刺，亡命之徒，最后亡命也是情理之中。

水天宏繪畫時也很有考慮前實后虛，主次分明。

這個皇帝死后哭喪的陳泰，其實就是當時鎮西將軍，雍州刺史陳泰，他當時和郭淮、鄧艾一起屢立戰功，給蜀軍添了不少麻煩。這里他非常悲憤，還不至于敢要司馬昭恕罪，起碼要賈充賠命，司馬昭不肯，那成濟頂鍋了。

這倆對CP太好磕了，對視一笑，默契在心，不管處于什么陣營，我們都能感受到隊友間的脈脈溫情啊。姜維旁邊大胡子應該是張翼，另一個大胡子夏侯霸此前已經中箭身死。至于鄧艾旁邊估計是司馬望。這樣的對望畫面不少，水天宏挺注意人物之間互動的。

想到他們在下一本的結局，又覺得難過了。

?62《二士爭功》劉錫永繪

《二士爭功》二士指的攻蜀的兩路指揮官：鐘會和鄧艾，一個在劍閣和姜維相持，一個偷渡陰平，直取成都。

這本書全部由劉錫永大師完成，劉精通中國畫，尤其擅山水，整套書中他是封面繪圖主力，畫面中的鐘會與鄧艾按轡徐行，一紅一綠，馬匹一黑一白，二人貌合神離，都想做入蜀第一功臣。鄧艾奇謀雖多，卻缺乏政治頭腦，而鐘會聰明過人，也逃不過司馬昭這種老狐貍的掌控。他們都不過是司馬氏的棋子。

最初1955年劉錫永繪畫《偷渡陰平》，屬于白三國的一冊，后來組編套書時將這本書人物造型作為標準，比如姜維、鄧艾等。

到了1961年，三國各冊均已繪好，就剩一本《二士爭功》，還是找到了劉錫永，但劉于1958年就支邊到了廣西，在廣西教育學院做國畫教學，分身乏術，于是將老作品《偷渡陰平》拿來利舊，增加替換一些頁面后勉強交差《二士爭功》。

根據不完全統計，《二士》全書150圖，約有60圖左右沿用了《偷渡》的，其他是新畫的，也就是四成照搬，六成是急就章新補。

這些畫面都充分顯示出本批大精的制版用心，印刷效果拔群，讀時仿佛置身其中，人馬有極強的立體感，劉大師原作的精髓基本顯露出來了。

大家現在看到的一些頁面，都是《偷渡》中沿用的，可以發現線條墨色很精細，有大量的密集線條形成灰部暗部，尤其提升毛發，盔甲、煙塵等質感。說白了就是非常寫實。

這里姜維使用了平移大法，馬直接騰空滑向前方，樂得輕松。

鄧艾裹著肚子偷渡陰平，吃盡了苦，可以看到這個時期（1955年）劉錫永還是喜歡用大量皴擦的，融入了鉛筆素描畫法。

這個圖就是上美康健老師在直播里說的，這次的大精亮點，把邊緣裁切掉的小兵還原出來了。我翻閱了雷人版三國大精，這里小兵也是同樣有的。

諸葛亮的孫子武力很高，不過他們父子沒有很好繼承武侯的智力，簡單的埋伏計都能奏效。劉錫永很注重刻畫細密鎧甲、馬匹的鬃毛，可以說主要人、景是足夠精細，而遠處就用簡略淡筆帶過。

1955年畫的那五六十圖很細致，很精美。1961年，當劉已經在廣西執教兩三年后，他的風格發生了很大轉變，同時可能是出版社規劃的不好，給的時間太緊太短，所以這本書新繪的60%呈現出迥然不同的面貌。

首先是那些帶有暗部、灰部的細節統統沒有了，只剩下單線白描勾勒，能不用黑色平涂就不用，變得不那么寫實了。

很多畫面沒有交代完整，點到為止，大量可以修飾的細節都省掉了，好像是畫了一半，沒有潤色的半成品。

最夸張的是，出現了透明人，有人分析說劉大師從前就一直愛將遠處人物畫成虛線，但是這本中好幾處都是距離主體位置很近的人物，都畫出了透明質感，十分離譜。

你說鄧艾這個人物是成立的，那么旁邊那個是不是應該衣服填一些深色的？否則畫面就不穩定，都是六娃隱形。

還有尾頁這幅，司馬昭笑劉禪，賓主盡歡，裁了地毯。這半截畫面，有人說劉大師匠心獨運畫了用來做跨頁長圖，如果跨頁豈不是讓司馬昭對半劈開？有可能，蜀粉有這個心氣的。也有人說是上半截被刪掉了，因為兩個陪客頭被裁了，這樣低級錯誤劉大師不會犯。我還想過下面是不是留著要放入大段總結性文字呢？畢竟是整套57版三國最后出版的一本。

第147圖，在前三版未能找到，難道是80年代版本補畫的？不像劉錫永畫的。

《偷渡》的頁面窄長，《二士》的頁面較短窄，形狀不整齊對閱讀無礙，不要像從前版本那樣伸縮或裁切就好了。

這些1961年所作的圖畫，看得出劉大師的構圖、人物精氣神抓取還是一流的，只不過原本的棗核描變得更抖了，如果當時出版社給的時間更寬裕些，讓劉大師慢慢多打磨，哪怕多個半個月，我想狀況也會好很多。

如果說他60年代只在大處著筆，那這幅鐘會的盔甲也不會畫那么精細，并非力不從心，而是時間不夠。

劉大師，多可惜啊，三國連環畫始于他的《虎牢關》，又終于他的《二士爭功》，這個句號為什么不畫的再圓滿一些？當年劉大師為什么會這樣倉促把“透明人”“草稿”交了上去，上美編輯怎么也敢這樣就出版了？這些謎團都成了史海沉鉤，留得后人瞎猜空煩惱了。

?63.終章《三國歸晉》張令濤、胡若佛繪

最后一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的兒子司馬炎上位得了曹氏皇位。而后晉國羊祜與東吳陸抗邊界友好相處傳為美談，羊、陸離任后，晉派杜預為帥攻破東吳，從此三國歸晉。

封面中的將軍是誰？是隨杜預一起滅吳的益州刺史王濬，吳主孫皓殘暴不仁，石頭城破時，他自縛請降，留得性命。王濬笑吟吟地給他松綁，還燒掉了棺材。這幅封面從風格看是張令濤、胡若佛合作的，不過老版書只標注了張令濤一人，也成了后世爭議的話題。

張令濤、胡若佛一向是合作，極少有獨創的連環畫，這本三國終章也不例外，他們當時忙著給人美社畫《楊家將》，所以三國只參與了一本，而二人風格如此獨特，鐵線游絲，精巧到毫巔。記得王亦秋說過類似的話，張、胡二人的畫擺在那邊，讓別人怎么畫？

不過，《三國歸晉》也未見大量夸贊，最多的聲音是他們還是在走自己的老路，沒有和套書其他冊整體風格靠攏，顯得另類。這樣來說，他們是該和張大經、徐正平坐一桌，好在有這倆怪咖墊底，張、胡又畫得這般賣力，一絲不茍，也未見遭遇多少批評，再加上最后冊都沒幾個名號響亮的人物了，故事沒意思，《歸晉》也就常失落于連迷視野外。

這批大精印刷非常精美，剛才從《二士爭功》可見一斑，再從最細的張、胡筆墨中相信大家更有體會了。

剛拿到上美三國大精時，我就被《虎牢關》華雄的須發所震驚，太精細了！現在看司馬炎、孫皓的須發，也不遑多讓吧。

上美三國大精連環畫歷時三年完工，是連壇再版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上美的康健老師是責任編輯，他按照1963版內容為基底，本著應全盡全原則，融入了其他版本中的內頁，并請湯準老師重繪丟失的稿件超300多圖，又重新整理找回、調取了若干，做到了100%“原稿”，可謂是苦心煞費，最后多出的三冊印章不夠了，請社內研究生新刻了三枚。上述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盡可能高度還原原作。這種不盲目自大、不逾越前輩寶藏的再版理念，看似平常，也是當下業界非常可貴的！

紙張選得好，材質佳，光潔度，柔軟度、厚度、黃度都恰到好處。

至于畫面印刷效果，中間多個批次品質平平，有時斷線，有時溢墨，幸而龍頭和龍尾都表現不俗，尤其是這次的八大精，我是反復翻看了多遍，愛不釋手。有人問我該不該入，我說，中間的那些可以不入，這條龍尾可是要牢牢抓住啊，至于論據，本文已經曬出太多，相信大家已有體會。

從2023年起，小歪開始品評三國大精系列，是想借著上美的月度大精新書圖報，隨路談談自己對三國連環畫的理解，不知不覺竟也完成了“逐冊評”，感謝讀者朋友的一路支持！

“逐冊評”每篇字數不少，但就每一本來說，談的還是太淺薄，挖掘力度不深刻，我對于連環畫技法、對于畫家的脈絡、對于三國弘大的歷史背景、對于印刷制版，都只知道些皮毛，這番拋磚引玉，只希望大家多開卷欣賞，一起來分享閱讀的體會，這樣連環畫文化也會更繁盛，更有路人進來玩。

在三國大精收尾之際，心里滿是不舍，中途曾有過厭倦疲憊，而到了終點又恍然若失，把最后幾本翻了又翻，贊了又贊，好書，好書，當浮三大白！

小歪寫于七月三日夏天晴夜

歡迎喜歡連環畫等傳統藝術的朋友掃碼進群~（純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