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密不透風的碉堡里,被毒氣熏得眼鼻全流,還能咬牙站著一動不動,他到底是怎么撐住的?”多年以后,參與過山西軒崗毒氣實驗的日本軍官菊地修一,在戰俘營里寫下這句疑問。對他來說,那不是一個普通的俘虜,而是一塊被毒氣、刺刀和恐懼共同圍攻卻遲遲倒不下去的“鐵石”。
有意思的是,這段被他反復回憶的情景,并沒有發生在什么大會戰的硝煙里,而是在一座偏僻的小鎮碉堡中完成。地點不顯眼,人物也沒有姓名,卻恰好折射出侵華戰爭中最冷酷的一面:化學武器、非人道實驗,以及不肯低頭的抗日戰士。
要理解那天發生的事,離不開更大的背景。進入20世紀30年代,雖然國際社會早已通過條約限制化學武器,但在實際戰爭中,化學武器并沒有真正從戰場消失。日軍在侵華過程中,多次秘密動用毒氣,對戰場和俘虜進行試驗。山西省崞縣軒崗鎮的這場實驗,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下發生的。
一、戰爭中的“冷兵器”:毒氣與條約的擠壓地帶
1930年代,世界上主要列強大多加入了《日內瓦議定書》,名義上禁止在戰爭中使用窒息性毒氣等化學武器。紙面上的承諾看起來莊嚴,戰爭一旦打響,一切卻變得曖昧起來。
侵華日軍在中國戰場上,為了壓制抗日武裝,多次嘗試化學武器。與大規模戰場投放相比,一些部隊更傾向于“試用”和“測試”,包括在封閉空間內觀察毒氣對人體的實際效果,這種方式既隱蔽,又便于收集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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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地修一所在的獨立混成第3旅團獨立步兵第7大隊,就屬于這種“被選中”的部隊之一。對上級而言,山西的局部戰場不過是整個侵華戰爭中的一環,卻被用來作為試驗毒氣效果的“現場實驗室”。在軍事報告里,這些內容往往被概括成“化學兵器效果驗證”,實際落實下來,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關進密閉空間,被當作一次性消耗的試驗品。
不得不說,這種做法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當科技與戰爭綁在一起,最先被犧牲的,往往不是資源,而是人。條約仍在,墨跡未干,戰場上卻出現了另一套“默契”——只要不被大規模曝光,只要不影響國際輿論,化學武器依然可以被悄悄使用。
二、軒崗鎮碉堡:一場“實驗”是如何開始的
1939年5月上旬,山西崞縣軒崗鎮。這個地名在當時的作戰圖上只是一個小點,卻被日軍選作駐地和補給點。菊地修一,那時是獨立步兵第7大隊第3中隊的少尉小隊長,直接聽命于大隊長宮崎中佐。
一天傍晚,大隊部下達命令:從看押俘虜的地方,把一個八路軍戰士押到指定碉堡。執行命令的人,包括菊地在內,并不知道一開始要干什么,只被告知“軍醫官要做化學試驗,需要活體對象”。
這個被挑出的俘虜,是不久前在附近戰斗中被捕的八路軍戰士。此前,他經歷過長時間拷打,卻一直沒有交代部隊番號、上級姓名以及聯絡路線。對日軍來說,他被視為“頑固分子”,對上級來說,正適合作為實驗對象。
碉堡原本是日軍為防御修筑的火力點,墻厚、射孔少,密閉性很好。那天,碉堡入口被臨時加裝了木板和帆布,用鐵絲和木楔固定,只留下小小的觀察孔和投放毒劑的管道。小林軍醫官檢查了幾遍,確認沒有明顯縫隙后,才示意可以“開始準備”。
八路軍戰士被推入碉堡前,雙手已經被捆住。有人想強迫他跪下,他只是冷冷地站著不動。押送的日軍士兵不耐煩,用槍托在他后背狠狠捅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進去,老實點。”戰士轉過頭,盯著其中一個人看了兩秒,并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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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只是回了一句:“你們遲早會走。”一句話,說得并不高,卻讓在場的幾個人一時間愣了一下。隨后,沉默被命令打斷,他被推入碉堡,門被關死,外面的鐵栓緊緊扣上。
三、“實驗對象”的身體反應與堅持
毒氣投放開始時,碉堡外的日軍全部戴上了防毒面具。小林軍醫官負責開啟毒劑容器,讓氣體沿著管道慢慢灌入碉堡內部。菊地站在一旁,用手用力按緊面具邊緣,生怕漏進一絲氣體。面具勒得太緊,他的耳后和下頜被壓得生疼,說話都困難。
通過觀察孔,可以模糊看到碉堡內部。剛開始,那名八路軍戰士還站在原地,背倚著墻。氣體擴散后,他很快開始咳嗽,胸腔急劇起伏,眼睛急速流淚,下巴微微發抖。他嘗試靠墻稍稍抬頭,似乎想讓氣體不那么集中地沖進鼻腔,但空間太小,空氣早就被污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眼睛被刺得幾乎睜不開,睫毛被淚水黏在一起,鼻涕和口水已經分不清。氣體刺激呼吸道,每一次呼吸對他來說都像刀子劃過。可以想象,喉嚨仿佛被灌進火焰,胸腔像是被粗砂不斷摩擦。
他搖晃了幾下,卻仍舊沒有倒下,只是一點一點沿著墻滑坐到地上。手被反綁,無法擦眼,只能把頭偏向一側,拼命用嘴大口喘氣。毒氣刺激下,咳嗽越來越劇烈,有幾次甚至咳到幾乎窒息,可他強行撐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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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地后來回憶,當時有人低聲嘀咕:“這人怎么還不倒?”小林軍醫官則盯著內部反應,記錄時間,計算“從投放到坐倒”的間隔。他們想知道,這種劑量下,被試者能堅持多久,會出現怎樣的癥狀。
在碉堡內,這名戰士已經分不清時間。他只知道喉嚨灼痛,胸口像被壓上巨石,頭腦時清時昏。每當意識模糊時,耳邊傳來模糊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似乎有人在外面看著。那一刻,他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只能努力抬起頭,用對方看不到的表情告訴自己:不能在他們面前倒下。
有一次,他突然劇烈抽搐,身體側倒,側臉重重磕在地面上,發出悶響。碉堡外,有日軍士兵低聲說:“倒了?”小林軍醫官卻仍然觀望,過了幾十秒,這名戰士又緩緩挪動了一下身體,似乎想再次撐起來,至少讓自己不完全趴倒在地。
這種反復,在那個密閉空間內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毒氣并沒有像部分日軍預想的那樣“迅速結束一切”,反而讓所有在場的人看到了一個人“慢慢被熬到極限”的過程。對執行者來說,這不過是一份冷冰冰的時間記錄,對被折磨者而言,卻是一次又一次與生理本能的較量。
四、頑強從何而來:八路軍戰士的精神支撐
從外部看來,這名戰士不過是一個普通俘虜,穿著破舊軍裝,被打得傷痕累累。但是,他在毒氣中的堅持,并不是單純的“硬氣”,背后有更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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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一下,一個基層戰士在入隊、參加戰斗之前,多次被告知:一旦被俘,要咬緊牙,不許說出組織情況;一旦開口,可能給整個連、整個團帶來損失。這樣的要求反復出現,配合周圍戰友的示范和集體輿論,會慢慢滲入個人意識。
所以,在軒崗鎮的碉堡里,支撐這個戰士的不只是“個人倔強”,更是他在加入部隊后的那一套“紀律觀念”。他知道,如果說出陣地、聯絡點、上級姓名,那些還在山溝里轉移的戰友,有可能被包抄,有可能被包圍殲滅。這種預想,在毒氣涌入的那一刻,變成一種讓他無法說出“求饒”兩個字的壓力。
八路軍在抗戰中之所以能長期堅持,除了戰術靈活之外,還依賴戰士的這種“精神防線”。很多俘虜審訊記錄都顯示,日軍常常抱怨八路軍俘虜“不老實”、“難對付”,原因就在于這些人已經習慣把“保密”和“頑抗”當作戰斗的一部分。
碉堡里的這名戰士沒有留下姓名,卻在日軍的筆記里留下了一串冷冰冰的字:“某月某日,八路軍俘虜一名,毒氣試驗,中度劑量,持續約一小時以上,仍有反應,最終停止動作。”字里行間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從那些描述中隱約感到,他在極端痛苦中,還是盡力讓自己撐到最后一刻。
五、菊地修一的目擊與心理裂縫
站在碉堡外的菊地修一,表面上只是執行命令的一環:看守、記錄、保障實驗過程不被打擾。他戴著防毒面具,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看得到的是俘虜緩慢的掙扎。
毒氣作用到一定階段,小林軍醫官示意停止投放,等待內部反應。碉堡里那個人幾度倒地,幾度掙扎,終于在某一刻徹底失去支撐,身體無力地癱在地上,很久沒有動。外面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說:“差不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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碉堡門被打開的一瞬間,殘余氣體緩緩散出。日軍士兵又一次確認防毒面具密封,才小心翼翼進去。那名戰士被拖出來時,臉色浮腫,眼瞼通紅,呼吸已經極其微弱,卻還沒有立刻斷氣。有人試圖用日語罵了句,踢了他一腳,他僅僅皺了一下眉,沒有發出聲音。
這時,大隊長宮崎在場。他看了幾眼,吩咐:“結束他。”隨后,一個日本士兵拔出刺刀,站到戰士身旁,刺向胸膛。刺刀拔出時血并不算多,顯然此前毒氣已經嚴重破壞了他的生命機能。有人又補刺了幾下,確保他不再動彈,這具身體才安靜下來。
多年以后,在戰俘營的交代材料中,菊地寫道,那一幕給他的沖擊比戰場射擊還要大。戰場上,敵人和自己互相開槍,誰倒下被認為是“戰斗結果”;軒崗碉堡前,他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個人被關進密閉空間,手被綁住,沒有武器,被動承受毒氣和刺刀,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他曾問過小林軍醫官:“這么做,有必要嗎?”軍醫官只是淡淡地說:“這是上級命令,我們要了解武器的效果。沒有準確數據,戰場上會有更多人死。”
從字面上看,這番解釋像是一種“科學化”的合理化語氣。可在具體場景中,一個人的面孔,一個人倒地前的反復掙扎,會在心里留下裂縫。菊地后來在別處作戰,偶爾會在夜里想到那個碉堡,想到那雙被毒氣刺得幾乎睜不開,卻還在努力抬起的眼睛。
這段記憶沒有讓他立刻反叛軍隊,他依然在日軍序列中繼續作戰,一直打到1945年日本投降。只是,這塊裂痕一直存在。有人問他:“那時候你為什么不阻止?”他只能在材料里寫下:那時只是個少尉,執行命令是軍人的職責。他沒有給自己更多解釋,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六、戰敗之后:從日軍少尉到國軍少將
1945年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大量駐華日軍根據戰后安排,集中、繳械、等待遣返。但形勢并沒有對所有人完全一樣。中國境內的政治力量此時正進入新的對峙階段,部分掌握技術和經驗的日軍軍官,被國民黨軍隊吸納,用于繼續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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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地修一就是被吸納的一員。憑借在炮兵和步兵上的作戰經驗,他被任命為國軍少將炮兵團長,參與指揮對解放軍的作戰。從侵華日軍軍官,到中國內戰中的國軍將領,這樣的身份轉換,對外人而言或許匪夷所思,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中卻并非孤例。
對國民黨軍隊來說,這些日軍軍官熟悉地形,了解中國戰場情況,又掌握現代兵器使用,短期內可以彌補自身某些技術短板。對這些前日軍軍人來說,這是繼續保住軍人身份的一條道路。有人選擇遣返回國,有人選擇留下為國軍服務,菊地屬于后一類。
這段經歷,讓他的戰爭軌跡更顯復雜。此前,他是侵略者一方的基層軍官;戰后,他又成了中國內戰中某一方的炮兵指揮員。身份一變,槍口指向發生變化,面對的敵人卻仍然包括當年的八路軍及其延續力量。
1949年4月24日,隨著人民解放軍在各大戰場取得主動,菊地所部在戰斗中被全殲,他本人被生擒。那一年,他已經在中國戰場上打了十余年,經歷了侵華戰爭和內戰兩個階段,最終以戰俘的身份結束自己的武裝生涯。
七、戰俘營里的供述與判決
被俘后,菊地被送入戰俘管理機構。對他這樣的對象,管理部門有一套嚴格程序:登記經歷、核實身份、調查在侵華期間的具體行為,尤其是是否涉及屠殺、化學武器使用等嚴重罪行。
在一次次審問中,他不得不重拾那些壓在記憶底層的畫面。軒崗鎮碉堡中的毒氣實驗,被反復問及。他交代了時間、地點、參與人員,承認自己當時以少尉小隊長身份參加了押解和看守,并在場見證了整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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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人員中,有人直接問他:“那名八路軍戰士有沒有哀求?有沒有表示愿意交代?”菊地沉默了一會,說:“沒有。他一直在咳嗽,一直在流淚,很痛苦,但沒有說一句求饒的話。”這樣的描述,并非出于歌頌,而是他實實在在看到的情景。
另一個問題,是他戰后加入國軍的問題。審訊中,這一段經歷同樣被詳細記錄,作為判斷其戰爭責任的一部分。最終,相關機關認定他在侵華期間以及戰后繼續作戰中,確實參與了對中國人民的戰爭行為,特別是在毒氣實驗事件中有明確責任。
經過審判,菊地被判處有期徒刑12年。這一判決既考慮到他作為基層軍官執行命令的事實,也考慮到他確實有直接參與非人道行為。他在服刑期間,寫下多份交代材料,其中就包括對那名八路軍戰士的特別回憶。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材料里,他并沒有為自己的行為找太多借口。偶爾出現的,只是一些類似“當時軍隊紀律嚴格”“不可能拒絕命令”的解釋。更多的篇幅,則用來描述那名戰士在毒氣和刺刀面前的堅持。他寫道:“那人的生命力和意志力,超出了當時所有人的預料。”
服刑期滿后,菊地被允許返回日本。他從此離開了長期駐扎的中國土地,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在社會中生活。而他在軒崗鎮碉堡前看到的一切,留在了史料、審判記錄以及他當年的字里行間。
八、一個無名戰士與一段冷酷記憶的歷史位置
那名八路軍戰士,沒有姓名,沒有籍貫,在日軍的記錄中也只是一個代號。可以肯定的是,他在1939年之前,曾參加過山西局部戰斗,被俘后從未交代組織信息;他接受過政治教育,有基本的保密意識;在毒氣實驗中,他在極端痛苦里咬牙堅持,以自己的沉默和遲來的倒下,保護了尚在戰場上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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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抗戰史的視角看,這樣的個體并不孤立。無數無名戰士,以不同方式,撐起了抗戰時期中國軍隊的戰斗力。有人倒在正面陣地,有人死在秘密據點,還有人被敵人用作“實驗材料”,死在極不光彩甚至隱蔽的環境中。軒崗鎮碉堡里的那具尸體,只是其中之一。
從侵華日軍的角度,這場毒氣實驗提供了一組數據:某種劑量下,一個體格尚可的成年男子可以堅持多長時間,出現哪些階段性反應。這些數據被寫入軍事檔案,以供上級參考,成為化學武器“實戰效果”的一部分。這種冷冰冰的記錄方式,恰恰暴露出當時戰爭的殘酷邏輯——人被當作工具,被當作測量儀器,連死亡時間都要被折算進“戰術價值”。
菊地修一的回憶,為這段事實提供了一扇窗口。通過他的筆記,可以看到日軍化學武器的某些具體操作方式,可以看到戰時基層軍官執行非人道命令的狀態,也可以看到某些人在多年之后,面對過去行為時所產生的遲來的震動。
另一方面,這段記憶也幫助后人理解抗戰時期八路軍戰士的精神狀態。面對毒氣、酷刑、刺刀,一個普通戰士能撐多久、能堅持到哪一步,并非只靠一時沖動,而是長期組織教育、戰友互勉和具體紀律共同塑造出的結果。軒崗鎮那間碉堡里的頑強表現,是這種精神在極端環境下的一次集中體現。
從1939年5月軒崗鎮的碉堡,到1949年4月24日菊地被俘,再到其后12年的服刑,這條線索串聯起了侵華戰爭與中國內戰的一段特殊軌跡。毒氣、刺刀、戰犯審判,這些看似分散的片段,實則共同構成了那一段年代里難以回避的一部分歷史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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