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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跋公
近年來,美國政府和高科技企業(yè)不斷強調與中國的AI“競賽”(race),并稱其為決定未來國家競爭力的關鍵戰(zhàn)場。特朗普簽署的AI行政令也提出美國必須保持領導地位,包括讓盟友采用美國的全棧解決方案。Anthropic等美國AI公司被爆限制與監(jiān)控中國用戶后,美國政府本周又允許Anthropic向部分受信任的中國企業(yè)和機構開放新模型Mythos 5的應用。這種舉措說明,在芯片和能源之外,美國將AI視為對華競爭的核心戰(zhàn)略資產。
然而,美國長期研究中美科技關系的專家認為,將AI發(fā)展簡單理解為一場輸贏分明的競賽,既忽略了兩國戰(zhàn)略目標的差異,也低估了AI技術本身發(fā)展的復雜性。事實上,中美雖然都將人工智能視為未來核心生產力,但雙方關注重點、發(fā)展路徑以及最終目標存在明顯區(qū)別。這場競爭,更像是一場不同發(fā)展模式之間的綜合較量,而不是一場簡單的百米沖刺。
近日,布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研究中心研究員陳凱欣(Kyle Chan)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國際政策研究計劃(IPRI)杰出研究員大衛(wèi)·埃德爾曼(R. David Edelman)在一檔播客節(jié)目中,討論了中美AI發(fā)展現狀及趨勢。其中,大衛(wèi)·埃德爾曼同時在MIT計算機科學與人工智能實驗室(CSAIL)和國際研究中心任職,主要研究人工智能治理、科技與通信地緣政治以及計算國家安全等議題。
他們認為,現在真正值得關注的,或許不是誰將贏得這AI“競賽”,而是中美能否在加快速迭代的技術圖景中,管理好由此帶來的現實風險,尤其是網絡安全以及關乎人類決策自主權的軍事誤判等。
是不是“競賽”?
兩人首先認為,AI“競賽”這一說法過于簡化。該詞語與政治經濟訴求緊密相關,而在華盛頓,它更像是政策出臺后的一種敘事合理化的用詞,因為競爭敘事在政治和經濟上都對美國有利,就像冷戰(zhàn)時期對蘇聯的態(tài)度一樣。
目標差別:通用人工智能 vs. 全面產業(yè)融合
陳凱欣認為,中美AI戰(zhàn)略最大區(qū)別在于目標設定的不同。美國聚焦于實現“通用人工智能”(AGI)乃至“超級人工智能”(ASI),美國科技企業(yè)投入巨額資金建設算力中心,希望率先突破技術前沿,實現能夠完成絕大多數人類智力工作的AI系統。僅美國數據中心和算力基礎設施投資,2027年可能超過1萬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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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AI機器人公司宇樹科技生產的武裝機器狗。
相比之下,中國雖然同樣高度重視人工智能,但重點并不是率先實現AGI,而是推動AI快速融入實體經濟。中國希望將AI應用到制造業(yè)、醫(yī)療、教育、科研、政府服務、生物醫(yī)藥等各個領域,使人工智能成為產業(yè)升級的重要工具。
大衛(wèi)·埃德爾曼也認為,美國是在AI實驗室比拼,中國則是在給工廠車間擴大產業(yè),推廣實際應用,實現真正創(chuàng)造經濟價值的能力。
開源與閉源模型的博弈
美國AI領先企業(yè)多采用閉源模式,企業(yè)控制模型權重、訓練數據和運行方式,用戶只能通過API調用服務,難以獲知內部機制。這種方式有利于保護商業(yè)利益,也便于持續(xù)保持技術領先。而中國企業(yè)則更加積極推動開源,允許開發(fā)者下載模型、進行本地部署、二次開發(fā),并且運行成本更低,更容易形成廣泛生態(tài)。DeepSeek、阿里巴巴等中國企業(yè)正借助這一模式快速擴大國際影響力。
這兩種模式各有利弊:閉源模型代表最高性能,但開放模型更容易傳播、更便宜,也更容易形成產業(yè)生態(tài)。而且,過度依賴美國閉源模型的國家擔心遭遇技術“卡脖子”。現實是,許多美國企業(yè)出于成本考慮(中國開源模型成本僅為美國同類產品的約5%),只要模型能夠滿足實際需求,價格往往比性能更重要。因此,即使部分美國企業(yè)存在安全顧慮,也可能因為成本原因而選擇使用中國開源模型。
能源短板是美國隱憂
AI競爭不僅是算法競爭,更是能源、芯片和基礎設施競爭。在能源議題上,大衛(wèi)·埃德爾曼坦言美國面臨嚴峻挑戰(zhàn)。如今衡量數據中心實力的標準已從芯片數量變?yōu)殡娏θ萘浚绹壳懊媾R能源建設周期長、電網接入緩慢、社區(qū)反對數據中心建設等現實問題。相比之下,中國則擁有更大的電力容量,并持續(xù)建設新的能源設施,包括核電和大型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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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五角大樓要求Anthropic公司向軍方提供Claude人工智能技術的無限制使用權限,以用于軍事行動,并威脅稱如果Anthropic公司拒絕,將取消合同并破壞供應鏈。
他特別提到,Anthropic與SpaceX合作建設的Colossus數據中心目前部分依賴天然氣發(fā)電,凸顯了美國在清潔能源基礎設施上的短板。
芯片出口管制:有效,但也有代價
美國對中國實施高端AI芯片出口管制,確實限制了中國訓練最先進大模型的能力,使中國在短期內難以保持與美國同樣的發(fā)展速度。
不過,陳凱欣認為美國的出口管制是一把“雙刃劍”。短期看,對外管制確實限制了中國AI實驗室的算力和訓練規(guī)模;但長期看,這反而促使中國下決心打造完全自主的半導體供應鏈。從光刻機、材料、EDA軟件到芯片制造,中國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動建立完整產業(yè)鏈。
同時,中國企業(yè)不斷提高算法效率,希望在有限算力下實現更高性能,并通過更多芯片聯網協同(比如華為的“韜定律”規(guī)劃)、先進封裝等方式縮小與美國的差距。陳凱欣將此比作“中國的普通列車試圖追趕子彈頭列車”,難度極大,但在推理端芯片和模型效率優(yōu)化方面,中國仍有可能取得實質進展。
大衛(wèi)·埃德爾曼補充認為,出口管制或許無意中助長了中國國內的“技術自主創(chuàng)新能力”或技術民族主義陣營,這是一個值得美國政策制定者深思的問題。
中美未來在不同領域各自領先
針對誰更占據優(yōu)勢,兩人認為,在基礎模型研發(fā)、算法創(chuàng)新和前沿科研方面,美國仍然擁有明顯優(yōu)勢。美國擁有全球最強的人才吸引能力、開放創(chuàng)新環(huán)境以及成熟的資本市場,這些因素共同推動AI基礎研究不斷突破。但如果將目光轉向機器人、自動駕駛、無人機、智能制造等“物理世界的AI”,中國則具有更強競爭力。
原因在于,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機器人產業(yè)鏈,從傳感器、電機、電池到激光雷達等核心零部件均具備規(guī)模優(yōu)勢。同時,中國擁有全球最大的制造業(yè)體系,可以快速部署機器人,在實際生產過程中不斷積累數據,再利用數據持續(xù)優(yōu)化模型和硬件,實現“部署—采集數據—繼續(xù)優(yōu)化”的良性循環(h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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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一季度,中國單獨列名的機器人合計出口額更是高達113.2億元人民幣。
因此,如果說美國擅長推動AI技術創(chuàng)新,那么中國更擅長推動AI產業(yè)擴散,兩國優(yōu)勢并不完全重疊。
國家安全影響
在國家安全層面,陳凱欣提醒不應只盯著誰的模型更強,而應關注中美AI生態(tài)事實上存在的相互依賴關系。不少美國開發(fā)者青睞中國的低成本開源模型,中國開發(fā)者也大量使用Claude等美國模型。這種技術交流既帶來創(chuàng)新,也帶來新的安全挑戰(zhàn)。過度粗暴地推動“脫鉤”,包括限制人才流動和科研交流,可能反而對美國不利。
大衛(wèi)·埃德爾曼則指出,AI一方面能夠顯著提升網絡安全防御能力,另一方面也可能大幅提高網絡攻擊、詐騙、信息偽造等攻擊效率,加大網絡空間風險。
更值得警惕的是未來AI介入傳統軍事決策風險。如果危機發(fā)生時,各國過度依賴AI判斷,可能因為誤判而導致局勢迅速升級。因此,中美不僅需要競爭,更需要建立風險溝通機制,及早應對這一挑戰(zhàn),避免因AI而放棄獨立判斷,導致誤判甚至沖突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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