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李先念逝世,夫人特地回老區探訪:先念同志那個曾經瘸腿的老鄉如今還健在嗎?
1932年冬,九龍寨的老祠堂燈火通明,木桌上攤著一份剛刻好的《土地法令》,篾燈把墻上的紅色標語映得通紅。蘇維埃鄉政府第一次公開討論“籌草鞋、修山道”的方案,參會者里有一位拄竹杖的農民,他叫余官章,左腳纏著厚布,卻執意站在最前排。
會后山路泥濘,余官章挎著草繩急匆匆回到家。他蹲在火塘邊,一邊抽絲,一邊嘀咕成本和工時;翌日天不亮,三十雙草鞋便堆在院角。鄉里武裝部長來取鞋時拍著他的肩膀說,有了這些,前線兄弟的腳就不怕泡爛了。
1933年春,田頌堯部沿嘉陵江三路逼近。敵人兵強馬壯,炮火連天,卻摸不透四方面軍的調動。原因很簡單,像余官章這樣的人散布在山谷里,夜里聽腳步聲,白天看炊煙,消息沿著羊腸小道一環扣一環送到空山壩。李先念就在那里的巖洞里攤開地圖,臂彎纏著紗布,右袖已被血跡硬成殼。
激戰當中,他換上余官章趕夜路送來的布筋草鞋。雨絲鞭子似地抽在臉上,腳卻干爽輕快,夜襲部隊由此抄到敵側翼。山谷霧散之時,敵軍營地只剩殘火。戰后短暫休整,李先念走到村口,抬手敬禮:“老余,鞋好!下回草繩再緊一點。”余官章笑得見牙不見眼:“保證不打滑!”
“你那條傷腿怎樣?”李先念關切地問。
“先念同志放心,瘸歸瘸,還能踩踏板。”余官章拍拍自己大腿,語氣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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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仗打完,我想聽你學醫的打算。”
“到時候不給部隊添麻煩就好!”兩人對視而笑。
六路圍攻開始后,局面急轉直下。余官章在護送彈藥途中被捕,牢里暗無天日,竹簽挑指頭,鹽水淋傷口,他咬牙不吭聲。數月后趁轉移之際滾下山坡逃生,落到一個鄉村郎中門下,學會清瘡接骨。那條舊傷讓他終身跛行,卻也讓他在大巴山里行醫二十年,給窮人看病分文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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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初,紅四方面軍跨過嘉陵江踏上長征。余官章望著隊伍北去,心里空空,卻沒想到妻子何瓊蓮也隨部隊離了寨子。14年后家鄉解放,烈士名冊上沒有她的名字,她卻牽著孩子歸來。村口相認,余官章沉默片刻,只說了一句:“活著回來就好,咱們重新過。”
1979年,他從供銷社退休。那年夏天山洪沖垮了進寨獨木橋,他自掏積蓄,號召鄉親撿石壘墩。81天后,一座石拱橋橫跨溪谷,橋面刻著四個字——“蘇區橋”。落成那天,他敲銅鑼宣布免收過橋費,響聲在山谷里回蕩。
1986年,南江縣新任縣長鄭友銘登門遞上一封北京來的信。李先念已病體沉重,卻仍惦念“那個編草鞋的老鄉”。信里只有寥寥幾句寒暄,卻附上一筆慰問金。余官章把錢交村里修路,自己收下信紙,折好放進藥簍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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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6月李先念病逝。次年秋,林佳楣隨“紅軍入川60周年”采訪團抵達旺蒼。她執意詢問:“先念同志的瘸腿老鄉還在嗎?”工作人員連夜驅車百里,將余官章扶到會場。兩位白發老人相握良久,林佳楣輕聲說:“他一直記得你那雙草鞋。”余官章瞇眼笑道:“我也記得他那一聲‘鞋好’。”
晚年里,他把保存半世紀的草鞋床捐給縣博物館,只留下那封折痕累累的信。2006年初冬,余官章在自家柴扉旁坐著曬太陽,身旁是空藥瓶和編了一半的草繩。村民推門時,他已經闔眼安靜離去。石拱橋依舊,人來人往;橋頭牌坊下,那行淺刻的小字提醒過客——軍民一心,山河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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