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俄戰(zhàn)爭之俄國妥協風格

隨著烏戰(zhàn)局勢變動，俄總統(tǒng)發(fā)出妥協之聲，頗受輿論關注。

不過，本文關注的是歷史，看看俄國的妥協風格。

1904-1905年日俄戰(zhàn)爭，改變了東亞格局，沖擊了世界秩序。

八國聯軍侵華期間，俄國派出不到五千人參與聯軍行動，卻獨自派出13.5萬人侵占中國東北，此后增兵至17萬人，甚至更多。

1901年9月7日，清政府與11國代表簽訂《辛丑條約》，戰(zhàn)爭正式結束。

隨之，占領中國東北的俄軍撤軍便成為焦點問題。

俄國試圖復制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期間的伎倆，即趁火打劫，武力吞并，強迫地方政府簽約，然后外交施壓清政府，進而獲得中國100多萬平方公里領土。

俄方至今仍傾向于用“友好協商”來描述這些領土的獲得過程，這與歷史顯然存在差異，而且信的虔誠。

八國聯軍侵華戰(zhàn)爭結束后，俄國企圖吞并中國東北，但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國支持，而是公開反對俄國此舉，清政府則抗議與抵制俄國侵略行徑。

面對此情此景，俄國只好同意撤離中國東北，于1902年中俄簽訂《交收東三省條約》，沙俄答應分三期18個月內撤軍，但到1903年4月第二期撤軍期限時，沙俄公然拒不撤軍，反而向清政府拋出“七項新條件”。

按照七條內容，俄國要求掌握中國東北的礦務、鐵路、稅銀、行政權、兵權。

清朝御史徐堉上疏痛斥，如果答應這七條，東北“交還與不交還何異”？

態(tài)度強硬的還有日本。

甲午戰(zhàn)爭后，俄德法三國干涉還遼及日俄爭奪朝鮮半島控制權，使得日本對俄國痛恨至極。

1903年8月12日，日本向俄國提出“滿洲-朝鮮交換論”，即俄國承認日本在朝鮮的特權，日本承認俄國在中國東北的鐵路利益。

俄國回絕了日本提議，直至1904年1月，雙方為此進行六輪談判，無果而終。

1904年2月6日，日本宣布與俄國斷交，8日，日軍突襲旅順港的俄軍，日俄戰(zhàn)爭爆發(fā)。面對兩強之爭，2月13日，實力不濟的清政府宣布局外中立，不支持日俄兩國任何一方，不介入戰(zhàn)事。

清廷此舉長期遭到后人嘲弄，那么面對在東北亞進行搶奪與交易的日俄雙方，事后諸葛亮們有更高明的做法嗎？

筆者對清廷沒有什么好感，這里就事論事，不希望被扣帽子。

在戰(zhàn)爭中，日俄雙方損失慘重。

不過，美國及當時日不落帝國英國的立場是名義中立、實則偏袒日本。

尤其英國，1902年雙方簽訂《英日同盟》，目的就是遏制俄國在東亞的擴張，而且此后建立了一套覆蓋全球的海軍情報網。

當俄國調動波羅的海艦隊、繞地球大半圈前往東亞戰(zhàn)場時，英國為日本提供了情報支持。

1905年5月，對馬海峽一戰(zhàn)，俄國波羅的海艦隊全軍覆沒，與英國不無關系。

對馬海峽一戰(zhàn)，俄國受到沉重打擊，不僅統(tǒng)治階層在軍事與心理上受到打擊，還加劇了國內危機，催化了1905年革命。

于是，在美國協調下，日俄簽訂《樸次茅斯和約》，態(tài)度蠻橫的俄國不得不軟化立場，所謂戰(zhàn)斗民族接受了幾如投降的結局。

戰(zhàn)前至戰(zhàn)爭初期，俄方對日本是強硬蔑視姿態(tài)。

沙皇尼古拉二世對德皇威廉二世說：“我不想奪取朝鮮，但無論如何不能允許日本在那里牢固立足。”

主戰(zhàn)派代表內務大臣普列韋認為：“我們需要一場小小的勝利的戰(zhàn)爭，以便制止革命。”

此為以戰(zhàn)爭轉移革命的觀點，是一種強硬且冒險的賭徒心態(tài)。

開戰(zhàn)之初，沙皇認為：“日本人是異教徒。神圣俄羅斯的力量將粉碎他們。”

財政大臣維特的遭遇也體現俄方的強硬姿態(tài)。

謝爾蓋·尤利耶維奇·維特是俄國重要政治家、經濟改革家，1892-1903年任沙皇財政大臣，推動俄國工業(yè)化、西伯利亞大鐵路建設、金本位制改革等。

戰(zhàn)前，維特反對冒險開戰(zhàn)，主張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問題，警告主戰(zhàn)派別佐勃拉佐夫集團：“我們是否想要戰(zhàn)爭還是和平？”還主張遵守1902年與撤軍協議，避免與日本沖突，完成鐵路建設和經濟準備后再擴張。

維特反對在中國東北和朝鮮的冒險政策，直接觸怒了沙皇尼古拉二世和宮廷主戰(zhàn)派。

1903年春夏，圍繞遠東政策的特別會議上，維特多次與主戰(zhàn)派發(fā)生激烈沖突；

同年8月，沙皇解除維特的財政大臣職務，維特轉任大臣委員會主席。

維特名義上升遷了，實則轉為無權的閑職，基本被排除在遠東政策決策之外。

1904年戰(zhàn)爭爆發(fā)后，沙皇及主戰(zhàn)派認為“扔帽子就能壓倒”日本。

俄軍駐守的旅順陷落前，遠東總督阿列克謝耶夫報告稱：“不用擔心，旅順是堅不可摧的。它永遠不會被攻取。”

但是，1905年1月，日本突襲成功，旅順陷落。

在此背景下，美國總統(tǒng)西奧多.羅斯福試圖調停，試探沙皇的和平意愿。

尼古拉二世堅決拒絕羅斯福的調停，強調“繼續(xù)戰(zhàn)斗到底”。

沙皇的希望是援軍，準確地說，是俄國波羅的海艦隊。

然而，對馬海峽一戰(zhàn)（1905年5月27到28日），日本海軍全殲波羅的海艦隊，俄國喪失海上優(yōu)勢；國內爆發(fā)1905年革命，財政緊張，歐洲列強不愿深度介入。

5月29日，即對馬海戰(zhàn)次日，沙皇開始承認現實，但仍不愿“屈辱和平。”

6月初，德皇威廉二世勸說沙皇：“除非締結和平，否則他們（革命者）會殺死沙皇”。

這里的沙皇與德皇是表兄弟，前者的母親是丹麥公主瑪麗亞·費奧多羅夫娜，后者的母親是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長女維多利亞公主。

他們的母親是親姐妹，均為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九世的女兒。

尼古拉二世與威廉二世關系親密，常用昵稱相互通信，尼古拉稱威廉為“Willy”，威廉稱尼古拉為“Nicky”。日俄戰(zhàn)爭期間，威廉二世多次勸說尼古拉接受和平。

盤根錯節(jié)的血親關系沒有給沙皇帶來援助，盡管那些歐洲國家與日本沒有血親關系。

于是，沙皇被迫轉向同意談判，授權通過羅斯福調停，但指示“不割地、不賠款”。

沙皇看來，賠款是不可接受的恥辱，有損顏面。

面子，是人類各族群都很珍視的東西。

維特在回憶錄中記載了沙皇立場：堅持“俄國不支付一分錢”。

在美國調停下，1905年8月，日俄雙方在樸茨茅斯舉行談判，日本代表小村壽太郎，俄國代表謝爾蓋·維特。

維特以談判技巧聞名，是為幫助沙皇維持顏面的功臣。

談判陷入僵持期間，俄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向維特轉達沙皇的指示：“向維特傳我命令說，不管怎樣都要結束談判。我寧愿繼續(xù)戰(zhàn)爭，也不愿等待日本施恩讓步。”

維特奉沙皇這個指示，警告日本若堅持賠款，戰(zhàn)爭將恢復，“不作任何讓步并結束談判”。

8月下旬，通過美國駐俄大使邁耶等人勸說后，沙皇“終于屈服，同意把庫頁島的南部割讓給日本”。

在俄方最終妥協前、談判的關鍵時刻，維特告訴小村壽太郎，沙皇“正式拒絕了之前的妥協提議。”

隨后，日本放棄賠款要求，雙方簽訂了條約。

維特事后宣稱：“俄國人沒有支付一分錢。”

1905年9月，《樸茨茅斯和約》簽訂，內容包括“俄國政府允將庫頁島南部及其附近一切島嶼……之主權，永遠讓與日本政府”；“除遼東半島租借地外……所有在滿洲之兵……由兩國同時全數撤退”；承認“日本國于韓國之政治、軍事、經濟上均有卓絕之利益”。

這是俄國做出的一系列實質性讓步，但維持了不賠款的底線，面子保住了。

當前美伊談判中，川普同樣堅持，無論如何不能使用賠款的字樣，可以用建設資金之類的措辭替代。

皇帝，總統(tǒng)，都是面子至上的大佬。

條約生效后，日俄雙方18個月內逐步完成撤軍、交換俘虜、移交鐵路和領土。

日本又通過《中日會議東三省事宜條約》迫使清政府承認相關權益，關東州、開拓團隨之出現……

條約簽訂后，在兩國國內引發(fā)不同的反應。日本國內因未獲賠款，釀成不滿情緒，并爆發(fā)日比谷縱火事件。

俄國維特回國則受到褒獎，就像簽訂《辛丑條約》后的李鴻章一樣，只是簽約兩個月后，李鴻章去世了。

尼古拉二世在批準和約后，感謝了羅斯福的調停。

俄國從戰(zhàn)前及開戰(zhàn)初期對日本的輕蔑強硬，到戰(zhàn)爭中的頑固，再到對馬海戰(zhàn)后被迫同意談判卻拒絕賠款，最終在談判中同意割讓南庫頁島、從中國東北撤軍、把朝鮮半島讓給日本。

最終結果，幾乎是投降；

而主動發(fā)動戰(zhàn)爭的日本除了沒有得到賠款，其他可謂收獲頗豐。

簽約五年后，日本直接吞并了朝鮮。

21年后，九一八事變發(fā)生，日本吞并東北，沿著張氏父子十余年建設的基業(yè)，繼續(xù)發(fā)展東北。

一些國人，將抗戰(zhàn)前東北的工業(yè)基礎盡歸功于日本，顯然偏頗了。

日本開發(fā)不過十多年，且受到戰(zhàn)爭的巨大消耗，當然基礎還是在增強的。

回到本文主題，俄國從強硬轉向妥協，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當然也很不情愿。

維特是個獨特的人物，其原則立場一以貫之，幫助沙皇保住“沒有支付一分錢”的顏面。

嗯，沒有賠錢，面子尚在，沙皇贏了。

此后的俄國繼續(xù)為面子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