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潔平 | 江南梅雨季里的思緒

【文學周刊】

江南梅雨季里的思緒

王潔平

一年一度的梅雨季端午時節如約而至。這江南的梅雨猶如江南的人們，低調而不張揚，帶著天與地之間的纏綿，軟聲細語，綿綿霏霏；時而又以它的千鈞柔情與磅礴詩韻，嘩嘩啦啦，洋洋灑灑，在江南大地上揮寫出剛柔并濟的詩畫長卷。

伴隨著淅淅瀝瀝的梅雨，江南的夏日顯得悶熱起來，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特有的濕潤和黏稠，連帶著皮膚也是膩乎乎的，讓人很不適意。燈火闌珊的夜里，聽著窗外時疏時密的雨聲，聽著時近時遠的蛙鳴，念起宋代趙師秀的那首詩"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閑情里恰生出一般悠然的思緒。

思緒行走在山水江南的朦朧里。煙波太湖，煙雨蠡湖，空蒙旖旎；古鎮老街，白墻黛瓦，籠罩薄紗；小橋流水，運河人家，綽約迷離；"遠山含黛，近水含煙"，江南大地若隱若現在一幅疏密有致的水墨丹青里。江南的山水，只有和江南的梅雨纏綿在一起，才有此般柔軟詩意。江南的山水，一旦遇見梅雨，便成了獨屬江南的審美意趣。

忽然見，城里的小婁巷里，徜徉著一群撐著花傘的姑娘，輕盈的腳步和著打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滴；

忽然見，蕩口的北倉河上，咿咿呀呀搖來兩艘畫舫，歡聲笑語伴著細雨在河面上激起層層漣漪；

忽然見，蠡湖的荷花蕩里，緩緩劃出一葉扁舟，是范蠡攜西施泛舟煙雨蠡湖中？還是"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的漁翁？湖上蕩漾著江南的浪漫和詩意；

忽然見，水光濕潤的慢車道上，騎行著的打工人、"奔跑著"的外賣小哥們，披著彩色的雨衣，帶著彩色的頭盔，宛如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彩練，流淌在雨幕里。

思緒飄向那雨幕掩映下的田野里。"雨露滋潤禾苗壯"。剛插下的水稻秧苗在歡快地生長，一片片新綠在微風細雨里搖曳；馬山楊梅、大浮醉梨的醉意尚未散去，陽山桃花源里已是盛溢著水蜜桃的甜蜜，連氤氳的空氣里也是甜甜滴；雨中的農家田園里滿是成熟的絲瓜、南瓜、西瓜；毛豆、番茄、茄子………水靈靈地，蔥蘢欲滴，色澤迷離。"梅雨晴時插秧鼓，萍風生處采菱歌"，江南梅雨季，正是江南的豐收季、江南的播種季；無論是收獲的喜悅，還是播下的希冀，總是讓人心怡。

思緒徜徉在煙雨江南的花漾里。煙雨里，黿頭渚十里芳徑、管社山莊、貢湖灣那里的荷花開了；運河岸邊、梁溪河畔的梔子花香了；雪浪山下，拈花灣那里的薰衣草、馬鞭草紫了；蠡園里、花星球那里的繡球花盛了，籬笆墻上、庭院里的凌霄花、石榴花紅了……雨露輕沾，夏花鮮艷欲滴；花朵在細雨中輕輕搖曳，別樣的嫵媚和絢麗。若是逢著街巷里恰好賣花人走過，竹籃里的梔子花竟帶著雨珠，該是怎樣鮮活的景象。此景只有江南有，此境只因梅雨季。"四面青山皆入畫，一年無日不看花"，都說無錫賞花在四季；我言雨中看花更勝意。

思緒把我帶到煙雨江南的經典寄暢園里。雨中的寄暢園，呈現著水墨畫般的韻味和靜謐。在那"八音澗"里，雨水匯入引自惠山二泉的水道，流經36米長的黃石溝壑，因石頭硬度差異和水流速度變化，天然奏出如八種樂器合奏的聲音，雨聲與泉聲交織，清脆如玉簪叩瓷，沉悶似古琴低吟，極具禪意；恰是一場只因雨季的聽覺盛宴。園內中心水池叫"錦匯漪"，在雨滴的擊打下泛起漣漪，倒映著遠處的龍光塔和亭臺樓閣；水面被雨點打碎形成顆粒感，倒影從"平面鏡"變為動態紋理，又如一幅流動的視覺畫卷，分外旖旎。

走出寄暢園，來到惠山"黃公澗"，這里曾是春申君黃歇的飲馬地，沿山澗石階溯溪；每逢梅雨季的暴雨后，雨水和山洪匯聚，從半山腰傾瀉而下，形成激流飛濺勝白練的瀑布群，一種在江南難得遇見的境地；在黃公澗的石板路上"游大水"，曾是幾代無錫人的童年記憶，也是當下無錫人梅雨季里的限定禮儀。

連連綿綿的梅雨，總會不經意間打濕我們的夏衣，淋濕我們的思緒，難免生出怨意。然而對于雨滴濕衣，已經不太在意，卻對淅淅瀝瀝的梅雨添了一份歡喜，喜歡在梅雨季里聽雨：

在東林書院聽雨，或急或緩的雨滴打落芭蕉樹上，聽到了恰似滴滴答答、陣陣敲擊的鼓意；在湖邊荷塘聽雨，淅淅瀝瀝的雨滴在荷葉上叮叮咚咚地跳躍，水珠滴滴答答地滑落到水里，仿佛天然的交響樂，且平添一份詩意。

在山勝境聽雨，雨打竹葉的沙沙聲、檐角滴水的清脆聲，與鐘鼓梵唄一起，讓人聽到了"入靜"的聲聲禪意。

清晨，飄來的雨點輕敲窗欞，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不正是煙雨江南流動的眉黛？午時，雨滴灑落在院子里的月季花上，仿佛在和花朵低語、嬉戲；夜晚，那場驟雨灑落江南大地，打落運河水里，恰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濺起縷縷生機。

宋代詞人蔣捷曾在《虞美人·聽雨》中寫道"少年聽雨歌樓上……壯年聽雨客舟中……而今聽雨僧廬下……"不同的時景，不同的雨景，不同的心境。于是，此刻，我們靜靜地聽雨；梅雨滋潤江南，雨滴飄落心里。儼然和江南一起，聆聽天地間的宮商角徵羽；沐浴著梅雨的洗禮，感悟著人生的意義。

"乳鴨池塘水淺深，梅熟天氣半陰晴"。乍晴乍雨，說變就變，江南的梅雨，又總是這么任性和恣意。說它"無常"，恰當不過的比喻。然而，"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用平常心聽無常雨，以平常心觀無常事；心懷陽光在路上，便是人生好時季。"梅雨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窗外傳來的蛙聲讓人感覺格外親切和適意。多雨、悶熱的季節里，不如學學池塘邊的青蛙，不為雨煩，不為悶噪，總是一樣的吟唱不已，"唱"出本真的心意，"唱"出本我的自己。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梅雨天里，晾在陽臺上的夏衣，很難曬干，總感覺濕乎乎的。此時，恰想起"昨天的太陽曬不干今天的衣裳"這一句景語。這句話的原意是"別總在過去的回憶里纏綿，過去的記憶對于現在而言，就像昨天的太陽，即便再暖和、再美好，也不可能曬干今天晾曬的衣裳"。昨天的太陽曬不干今天的衣裳，明天的風雨淋不到今天的自己。是啊，人生總有一場煙雨，留在某一時念起。

聽著窗外的梅雨，思緒總會飄越時空，泛起絲絲縷縷的回憶；纏纏綿綿的梅雨，還會觸動我們心里那處柔軟地。然而，不必沉浸在往事的回憶里，不妨把心放下，去感受雨絲的溫柔，品味生活的真諦；靜下心來，去欣賞夏日的美麗，去欣賞雨中的旖旎，且欣賞當下的自己，讓思緒和心情隨著夏風細雨自在飄逸。

不為生活給予的匆忙，不為這樣那樣的不盡如意，而辜負了當夏江南的梅雨季，辜負了當下生活的美好季。讓我們一起，安然度過江南梅雨季這段濕潤而詩意的時光，迎接盛夏的晴空萬里。

作者簡介

王潔平，全國休閑標準化委員會委員，江蘇省旅游協會副會長，原無錫市旅游業協會會長，散文作家。出版有散文集《旅游即城市》《旅游即生活》《旅游即美好》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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