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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我吃小龍蝦
“如果耶穌活著,他會是一個游擊隊員。”——哥倫比亞解放神學神父卡米洛·托雷斯
一位網名“路西法Lusiferr”的新疆維吾爾族年輕人近期火遍了中外互聯網,原因是他長了一張西方基督教中對”耶穌"的標準想象——深邃的眼窩、濃密的卷發、棱角分明的面龐,不少外國網友見到他戴上耶穌標志性的荊棘冠,會下意識地叫出"Oh my God!”。搞種族歧視的也閉嘴了,出言不遜的也緊急下線了,仿佛小鬼撞見了真神。
這位本名迪力亞爾?阿不里肯木的 23 歲青年,畢業于北京科技大學土木專業,加上源于螺獅粉的網名路西法,偏偏在基督教中代表“墮天使”,可謂渾身是梗:“耶穌是木匠,巧了他學的是土木”、“五餅二魚其實就是五馕兩串”、“新疆有馕有三文魚,新約全稱是《新疆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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馕門
“路西法”的走紅,本質上是一場解構:長久以來,那個長著西方面孔的耶穌是作為一種“高級”“神圣” 的宗教符號廣泛傳播的,當這張臉出現在一個新疆小伙身上時,西方中心主義的宗教觀被徹底攪亂了,符號與承載它的人完全錯位。
你想繼續抹黑新疆、在中國人面前秀種族優越嗎?你認為耶穌會認可你的惡言惡語嗎?還是說你想違背“不可試探主”的教義?所謂“用魔法打敗魔法”,任何一套宗教或文化的符號系統,都不是生來神圣的,都可以被理解、被分析、被還原。凱撒耶穌,俱歸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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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教在中國的三重濾鏡
自古以來,就有很多宗教在我國傳播,但基督新教顯然與眾不同:它在許多中國人眼中并不是普通的宗教,而是附帶著”西方文明光環”的符號系統。換言之,許多所謂中國基督徒拜的不是耶穌,而是西方。
近代以來,中國在與西方的碰撞中屢屢處于下風,在那個西方等同于“先進”、中國等同于“落后”的集體無意識語境下,西方意味著”現代”、”科學”、”民主”,而新教作為西方文化的內核,也被賦予了額外的魅力。
在對外仰視的濾鏡之下,晚清學者將“美”“英”“法”“德”等美好的字詞用于西方國家譯名,新教也被成功包裝成了西方文明的精髓和現代社會的入場券,陳獨秀、林語堂、吳雷川、張伯苓等名人都曾不同程度推崇新教文化。這種“因為先進所以信仰”的功利主義邏輯,本質上是一種殖民現代性制造出的文化幻覺,是國人對新教的第一重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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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獨秀《基督教與中國人》,1920年
改革開放以來,西方再次成為我們學習的對象。以美國福音派為代表的新教勢力,借助好萊塢電影、美劇、流行音樂和遍布全球的非政府組織,以“普世價值”之名將基督新教倫理向全球輸出,看似充滿愛、救贖、個人奮斗與家庭溫情的美式基督教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
圣誕節的商業狂歡、萬圣節的百鬼夜行、教堂婚禮的浪漫想象、《拯救大兵瑞恩》、《蝙蝠俠大戰超人》等片中的宗教暗示……這些文化碎片在國人心中構筑了一個被高度美化、極度浪漫化的宗教烏托邦。它不再有具體的、復雜的神學和歷史背景,而是簡化為一套關于“愛”與“文明”的萬能符號。
許多人自稱信仰上帝,但信仰的既不是那個窮苦的伯利恒木匠之子,也不是唐朝傳教士千辛萬苦傳入中土的景教,而是被好萊塢濾鏡柔化后的西方生活方式和中產階級道德圖景。這是國人對新教的第二重濾鏡,它讓我們誤以為加入基督教世界就是加入了博愛、寬容和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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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12月25日,外媒都會高度關注中國人的過節氛圍,仿佛一種意識形態風向標
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被嚴重簡化解讀后,導致許多中國“知識分子”將新教倫理簡單等同于“勤奮、節儉、誠信、敬業”等資本主義美德,并將其視為西方崛起的內驅力,從而不自覺地產生一種文化上的仰視。
這是國人對新教的第三重濾鏡,它讓不少高學歷人士自愿接受了新教世界觀,將美國視為自己的真正母國,將一切反對美帝國主義的國家視為撒旦,瘋狂詆毀養育了自己的土地。
正是這三重濾鏡賦予了基督新教一種特殊的光環,造成了一種獨特的中國式文化心理:不信仰,但仰視;不皈依,但艷羨;覺得新教文明似乎自帶一種深沉、寬容與崇高。
相比之下,深植中華大地的佛教、道教、儒家,顯得更”土”、更”落后”、更”封建”,而與新教同源的天主教、東正教更無此待遇。相當一部分自詡精英的國人向往新教,本質上是向往那個“霸氣小護照,良心下水道,全免費醫療,白送房一套”的幻夢。
而今天,當西方世界日益深刻撕裂、政治極化、社會失范,這枚十字架的金漆開始片片剝落,祛魅的時刻到來了。
離神越遠,離人越近
祛魅不是詆毀,不是敵視,更不是以文化虛無主義去否定一切宗教。祛魅的核心,是還原:還原一個真實的、歷史的、內部充滿張力甚至矛盾的基督教,而不是我們在流行文化和半吊子歷史敘事中拼湊出來的那個"完美的西方文明"。將新教等同于”西方文明的精髓",本身就是一種簡化到失真的敘事。
今天許多中國人習慣籠統地說”基督教”,其實這個詞涵蓋了天主教、東正教、新教以及無數分支,彼此之間的神學差異之大遠超局外人的想象。尤其是新教,自1517年馬丁·路德貼出《九十五條論綱》以來,五百年間已分裂為數以萬計的宗派:路德宗、加爾文宗、圣公會、長老會、浸信會、衛理公會、五旬節派、靈恩派、時代論者、福音派……僅美國,就有超過三萬個獨立的新教宗派,其中不乏完全的魔怔人。
歷史上不同的基督教宗派可以為了洗禮是洗嬰兒還是洗成人爭吵幾個世紀,為了圣餐里的餅是”象征”還是”真體”打無數場神學官司,為了“針尖上能站幾個天使”的無聊問題浪費幾個世紀。在南北戰爭時期,美國浸信會甚至直接以奴隸制問題為由分裂為南北兩派,南方浸信會長期為蓄奴提供神學辯護,直到1995年才正式就此道歉。
更不可回避的,是基督教(特別是新教)在近代中國的傳播方式。傳教士們在美洲大肆破壞阿茲特克帝國文物,在非洲充當殖民先鋒,在中國更不例外:鴉片戰爭爆發后,傳教士隨著列強的炮艦大批涌入,《南京條約》中明確包含傳教士的通行權益,《天津條約》更進一步擴大了傳教自由的范圍。基督教在近代的傳播從來不是什么自由傳教,而是堅船利炮帶來的,更出現了廣州”馬禮遜教育會"這樣由大鴉片商顛地(Dent)任會長,一邊傳教一邊販賣鴉片的罪惡宗教組織。
歷史上確實存在真誠學習中文、尊重中國文化、為中國教育和醫療事業做出貢獻的傳教士,也有人明確反對鴉片貿易,但正如雨果先生的良心從來不能洗刷英法聯軍的罪惡,我們不能只記住傳教士帶來的印刷機,忘記他們來華的背景與文化立場。
大量早期新教傳教士秉持的,是一種帶有強烈文化優越感的立場。他們認為基督教文明與中國文化”無法妥協",要求中國信徒"完全放棄"祖先崇拜,視儒家倫理為"偶像崇拜"的變體,要求中國人在信仰上徹底皈依、在文化上全盤西化。這與其說是宗教救贖,不如說是一種以福音之名推行的文化殖民方案。
任何宗教都有其光輝的一面,也都有被人性弱點所利用的黑暗面。神圣和腐朽,常常同時同地存在。從任何道德體系評價都堪稱無懈可擊的讓娜·達爾克,死后足足四個世紀才被教會封為圣女貞德;而違反清政府禁令潛入湖北傳教被處死的圣若翰·加俾額爾·佩爾波因(中文名董文學)卻早早封圣,2000年教宗若望·保祿二世更將120位在義和團運動中死亡的教徒集體封圣。如果為殖民當先鋒而死的人是神圣的,那豈不是說殖民無罪、掠奪有理,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回到路西法這個人,以及那張引發轟動的臉。耶穌本人真的長那樣嗎?作為出生在約旦河西岸伯利恒的猶太人,學術界認為耶穌遺傳背景與如今黎巴嫩人、巴勒斯坦人相近,橄欖色至深棕色皮膚,絕非歐洲白人長相;他曾當過石匠,長期體力勞動使其體格健壯;《以賽亞書》53章2節描述道:”他無佳形美容……也無美貌使我們羨慕他”,猶大必須用一個特殊的"親嘴"動作向羅馬士兵指認耶穌,說明耶穌長相并不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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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Lusifer一詞原本是“晨星”之意,早年教會也會將耶穌稱為晨星,還有主教用來當自己的名字。在中世紀Lusifer逐漸和墮天使掛鉤,最后變成了徹底的負面詞。無論是耶穌還是路西法,大眾的認知都不可避免受到時代影響,從來都與最初的樣子存在差距。
歷史上的耶穌既不歐洲也不美國,他只是一個心懷正義的底層小伙,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吸引了一批支持者,生前只是猶太教中的一個小派別領袖,死后也一度籍籍無名,直到門徒保羅不再將教徒局限在猶太人,而是宣稱任何信耶穌的人都能直接被上帝接納為義人,才逐漸成為羅馬帝國乃至整個西方世界的神明。
如果他出生在當代,出生在遭以色列嚴密封鎖的約旦河西岸,他會當個不問世事的宗教學者,還是會拿起步槍,為受苦的百姓們獻出鮮血和生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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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貧窮的人有福了!因為上帝的國是你們的。你們饑餓的人有福了!因為你們將要飽足。你們哀哭的人有福了!因為你們將要喜笑。”
我們與神的距離
一個有趣的事實是:當中國人還在對基督教保留著若干浪漫化想象時,西方社會本身早已完成了對基督教最徹底的祛魅。在美國,自稱”無宗教信仰"(None)的成年人比例在過去三十年間翻了一番,年輕一代中尤為顯著;在英國、荷蘭、北歐諸國,基督徒的比例持續下降,教堂被改建為酒吧、公寓的新聞早已不是奇聞;在愛爾蘭這個曾經是天主教堡壘的國家,因天主教會長期的兒童性虐待丑聞,民眾對教會的信任已跌入谷底,2018年公投以壓倒性多數通過了墮胎合法化。
西方社會的祛魅,來自對教會腐敗與權力濫用的真實體驗,來自啟蒙運動以來科學與理性的持續沖擊,也來自教會在歷史上主導的宗教裁判所、十字軍東征、對女巫的迫害等歷史清算的不斷深入。中國人沒有這段直接經歷,反而因距離產生美,保留了一份來自旁觀者的浪漫化凝視。
而路西法的出現,某種程度上戳破了這層膜——當一個新疆維吾爾族小伙頂著"耶穌的臉",用流利的英語跟西方人辯論、讓歧視者滑跪道歉,恰恰說明符號是可以被解構的,神圣感是可以被剝落的,而剝落了神圣感之后,真正站得住腳的是什么——是證據,是邏輯,是理性對話的能力,而不是任何宗教圖像賦予的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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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因長相接近耶穌而在外網引起討論的一名黎巴嫩男子
巧合的是,在今年6月24日,黎巴嫩人民慶祝阿舒拉節時,一位穆斯林男子也因為長相引起網民關注。作為耶穌老哥的真老鄉,來自新月沃地的黎巴嫩小伙看起來簡直形神兼備,但他的國家沒有和平,他也沒有辦法如路西法一樣安然坐在家里開直播,筆者甚至沒有辦法查到他的姓名。
是人創造了神,而非神創造了人。任何人都不能脫離歷史背景和社會現實隨心所欲創造一門新文化,這正是正確看待宗教的態度——像看待任何文化一樣平視,而非選擇性崇拜或選擇性蔑視。
成熟的宗教觀,既不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式的文化排外,也不是"西方的月亮比較圓"式的文化自卑,而是一種能夠平等進入、理性審視、分辨光暗的認知能力。欣賞、學習、借鑒固然可以,但欣賞一棵樹上長出的果實,不等于要跪在那棵樹前頂禮膜拜。
基督教在歷史上做了很多好事——醫院、學校、賑災、廢奴運動——這些不能被抹去。同樣,它做的那些壞事——十字軍屠城、宗教裁判所、文化殖民——也不能被遮蔽。嘴上比誰都虔誠的美國福音派,漠不關心伯利恒人民的安危;高額收費的北美新教教堂,會悍然拒絕給小嬰兒送奶粉的請求;在朋友圈炫耀豪華圣誕樹的富哥闊太,也未必做過什么慈善。這些有信徒之名而無信仰之實的家伙,哪來的自信在普通人面前高人一等?完整的歷史認知,是健康宗教觀的基礎。
中國人民有自己的文化傳承,說中國人沒有信仰,這是一種偏見而不是事實。以平視的目光走向對話,才是文明交流的正確姿態。成年人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選擇宗教信仰或無任何宗教信仰是需要被尊重的個體權利,但這種尊重的前提,是每個人都擁有足夠的信息和清醒,去做出真正自由的判斷,而不是在文化壓力或信息不對稱下的盲目跟從。
路西法這張臉的爆火終究只是互聯網上的一陣風,熱度過后大家各回各家。但它所觸及的那個更深層的問題——中國人如何理性認識基督教和西方宗教文明——卻不會隨著熱度消散。祛魅,不是要我們變得冷漠、虛無或傲慢。恰恰相反,真正的祛魅之后,才可能有真正的理解。當我們不再把基督教當成西方優越性的象征來仰望,我們才能真正走近它,看清它的美與丑、光與影、成就與罪孽;才能在不卑不亢的平等對話中,既汲取其精華,也坦然指出其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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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法小哥在那些視頻里所展示的,正是這樣一種氣質:他并不仇視基督教文化,他只是不被它嚇到。他能用那套符號系統的邏輯對著歧視者開炮,恰恰說明他對這套系統了解得相當透徹——透徹到知道它的邊界在哪里,知道它的權威是可以被質疑的,知道一張"耶穌臉"給不了任何人神圣性,更給不了任何人打壓他人的資格。
這種清醒,或許才是這個時代中國人最需要的宗教觀與文明觀:
不崇拜,但尊重;不迷信,但好奇;不仰視,也不俯視——平視,然后理解。
如果耶穌活在現代,也許這也是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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