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山閩水物華新”福建游記征文獲獎作品賞析 | 鼓浪嶼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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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浪嶼的音符

作者：田勇

海浪的音符是潮濕的，而鼓浪嶼的黑白琴鍵上飛濺出的浪花，卻有著史冊的厚度。走進鼓浪嶼，就是走進它脈搏最深處，聆聽它或輕盈或沉重的吟哦。

音樂，永遠是人類精神與心靈的后花園。走進鼓浪嶼鋼琴博物館，便被撲面而來的高雅的鋼琴使者所迷醉。它們靜默著，在時間包裹的柔軟的殼里沉睡著，但每架鋼琴的黑白琴鍵，都心存美好的念想。它們幻想著有一天，知音現身，用兩只魔幻的雙手，輕觸它們心靈的開關，讓那些沉睡日久的精靈、美妙的音符迸濺出來，重返人間。

黑白琴鍵，是這些鋼琴使者向世界發聲的方式，當不同的彈奏者，用十指叩響它們時，即使相同的一首曲子，也會產生截然不同的音樂效果，因為彈奏者將自己人世的閱歷、情感的頓悟，深深地注入這些音樂使者體內，于是相同的一首曲子，有了細微的差別，或激昂，或沉穩，或滄桑厚重，或輕松愉悅。

我在每一架鋼琴旁，試著聆聽鼓浪嶼，聆聽獨屬于廈門的音符。所謂的距離，有時咫尺天涯，有時天涯咫尺，我和鼓浪嶼的關系，肯定屬于后者。

在8個腳踏的古鋼琴旁，我只是一只懸停采花的蜜蜂，我對于演奏者能夠用兩只腳去指揮8個腳踏，產生了深深的敬意。一只蜜蜂，將管狀口器伸入花冠底部吸取花蜜，大快朵頤著生活的瓊漿玉液。能夠從容駕馭這架古鋼琴的人，不僅是技藝嫻熟的鋼琴師，更是生活的智者，櫛風沐雨的踐行者。

我一直相信，音樂是生活釀出的蜜，是有靈性的音符，在無聲地詮釋著演奏者的心性品味，以及繽紛多彩、跌宕起伏的情感經歷。這架8個腳踏的古鋼琴，是我聆聽鼓浪嶼的橋梁與導游，即使我離開它，它的神奇的外形、雍容典雅的氣質、豁達包容的品性，銘刻在我心間，即使遠隔天涯。

圖/鼓浪嶼風琴博物館（賴小兵 攝）

如果說8個腳踏的古鋼琴，是對于鋼琴師技藝的頂級考驗，那么腳踏自動演奏鋼琴本身，就像一位神奇的音樂大師。想象一下吧，只是輕輕一踏，那架鋼琴便會演奏出各種美妙的樂曲。閉上眼，莫扎特、柴可夫斯基、海頓、貝多芬的名曲紛至沓來。在黑白琴鍵上彈奏曾經風靡世界的樂曲，這是多么激動人心的景象啊。

或許，這就是鼓浪嶼的神奇，像深不可測的海洋深處的那些湍流，循環往復地奔涌，成為氣勢恢宏的影響氣候的洋流。

可能當初鋼琴博物館創立者也未曾料到這神奇的“溢出效應”，這是鋼琴藝術的勝利，但對于鼓浪嶼而言，或許這本就是天意。一座海島，本是大陸架的自然延伸，是浩瀚深邃的大海的瞭望塔，也是大海脊背的一部分。海水每天沖刷它，它像一條大魚，不斷蛻去舊的鱗片，生成簇新的鱗片。

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令鼓浪嶼像一架巨大的天然鋼琴。它的黑白琴鍵彈奏出的音符，就是那些奔騰不羈的海水。鼓浪嶼演奏了千萬年，從初始沒有一個人類聽眾，到后來邂逅了一群人類知音。想到此，我得意揚揚，有一種忍不住的興奮與愉悅。或許，知音的意義就在于彼此的欣賞，心靈剎那的碰撞。而這座鋼琴博物館，無疑是我和鼓浪嶼心有靈犀的一座橋梁、一顆打火石。

鼓浪嶼的音符，可不止鋼琴博物館里的這些，它更有恢宏歷史凝固成的音符，散落在每一寸肌膚里。

鼓浪嶼，是萬國建筑博物館，那些建筑是歷史琴鍵上滑落的音符，它們大多厚重又沉重，當然，其中也有輕盈浪漫的音符，它們共同構成鼓浪嶼的歷史交響，回響在廈門的漫卷史書中。面對這些凝固的歷史音符，我喜歡沉默凝視，端詳它們的每一個細節，觸摸它們滄桑的臉龐與肌膚。

天主堂，在鹿礁路34號，高聳的哥特式建筑，獨具異域風情。但在歷史的語境下，這座強調仁愛慈悲的建筑，在鼓浪嶼并沒有給我帶來多少溫情的感覺。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 一個積貧積弱的國家，沒有任何話語權，只能任人宰割。在天主堂面前，誰該懺悔呢？這是一個并不深奧的命題，歷史早已給出了答案。

三明路26號美國領事館，鹿礁路14號英國領事館，鹿礁路26號日本領事館……這些不同風格的建筑，都曾經透著一種孤傲與不屑一顧。但時過境遷，它們早已被時光打磨得滄桑了。我靜靜地凝望它們，企圖從它們的一磚一瓦里，窺見歷史斑駁的光影。

漳州路44號的廖家別墅，見證了一段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學貫中西的林語堂與大家閨秀廖翠鳳，在這里締結姻緣，從此開啟了他們幾十年相濡以沫的生活。斯人已逝，但站立在這棟古樸幽深的別墅前，我似乎能依稀聽到林語堂爽朗的笑聲，看到他那儒雅俊朗的模樣，以及他與夫人十指相扣，漫步于小巷的動人情景。

愛情有著共同底色，即靈魂相吸，兩顆心同頻共振。無論是安逸的生活，還是奔波辛勞的生活，只要一顆心依偎著另一顆心，便會形成一個強有力的磁場，產生溫暖的電流。想到此，我的雙肩有了一絲細微的顫動：這樣的感覺，對于相愛的兩個人而言，是多么美妙而又神奇。

我堅信，愛情的力量始終滋潤著兩人。林語堂后來出國深造，廖翠鳳跟隨著他，兩個人在異國他鄉，夫唱婦隨，繪出了一幅溫馨動人的畫卷。林語堂最終成為文學大家，想必離不開夫人無微不至的照顧，心靈與精神的慰藉。從這個意義看，廖家別墅不僅僅是一棟別墅，它更是一部家族史、一部心靈史的見證者。

如果說，廖家別墅充滿著浪漫的元素，那么晃巖路25號的黃家花園則讓人目睹了一幕幕歷史厚重的高光時刻。這里曾經是印尼華僑巨商黃奕住的私人別墅，20世紀50年代成為廈門國賓館。鄧小平同志曾經來過，美國前總統尼克松曾經短住過，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也在這里留下過自己的足跡。

斯人皆遠去，對于輝煌與落寞，這間黃家花園或許最有發言權。但此刻，它只是沉默不語。墻角里的一些綠色的青苔，在夕陽下露出一種淡定從容的神情。它們不是我的同類，但在此刻，我驚喜地聽到它們在竊竊私語。對于生活，它們似乎早已徹悟，在陽光明媚的時候盡情享受，而不是憂心忡忡、杞人憂天。

大風吹起來的時候，我們恰好站在日光巖下，不遠處的浪濤聲此起彼伏。我把日光巖視作鼓浪嶼最鏗鏘有力的音符。因為，日光巖是民族英雄鄭成功命名的。相傳日光巖原名叫“晃巖”，鄭成功感覺它的風光勝過日本的日光山，因此就把晃巖改名為“日光巖”。日光巖的不遠處，就是鄭成功當年訓練士兵的營寨遺址。天空高遠，山河無言，我仿若目睹身穿戎裝的鄭成功站在高處，大旗一揮，整齊劃一的軍事方陣有條不紊地變換著，如行云流水。鑼鼓喧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遙想300多年前，鄭成功率領戰船數百艘、官兵25000多人，收復被荷蘭人占領了38年的臺灣，那是何等的驚天動地，何等的鼓舞人心。鄭成功以錚錚鐵骨展現了中國人不屈的脊梁。

在鼓浪嶼的旗仔尾山上有一座英雄園，它是鄭成功血性勇氣的延伸。1949年10月15日，經過浴血奮戰，中國人民解放軍解放了鼓浪嶼。為紀念那些犧牲的英雄們，當地政府便在此建成了英雄園。

鼓浪嶼胸懷天下，性情開朗，潮起潮落的浪濤，是它最響亮的歌聲。聆聽鼓浪嶼，必須聆聽三種音符：第一種是鋼琴博物館里的音符，它們美妙絕倫，是鼓浪嶼浪漫氣質的高地。第二種是散落在鼓浪嶼各處的那些萬國建筑里的音符，它們是鼓浪嶼歷史的見證者。第三種便是鼓浪嶼日光巖與英雄園里的音符，它們是鼓浪嶼最鏗鏘、最豪邁的音符，這些炙熱的音符，凝聚著當地人的精神信仰。

鼓浪嶼充盈著青春的音符，它們是浪漫的、潮濕的，而歷史是一架巨大的鋼琴，黑白琴鍵上那雙魔幻的十指，依然不能窺見。但我堅信，未來生活如果是一首交響曲，它必將會以鏗鏘的音符，現身于鼓浪嶼的最高峰日光巖上，因為那里是鼓浪嶼地理上的制高點，也是當地人信仰海拔的最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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