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濾鏡：一張 "洋臉"，在中國到底值多少錢？

施某花了多少時間學韓語，沒人知道。

但成果是實實在在的：偽造韓國護照、延世大學學籍證明，朋友圈三年如一日更新韓國街景、韓式料理，線下見面韓語流利到能和真正的韓國人無障礙交流。

他自稱 "金某"，韓國留學生，父親是駐華外交官，母親是首爾律師事務所合伙人。

三個不同城市、不同年齡、不同職業的女人信了。

一個被轉走32.7 萬元，那是她準備買房的首付；另外兩個分別被騙走 8.6 萬元和 5.2 萬元。46.5 萬元贓款，在施某被抓前三天，全部輸在了澳門賭場。

2026 年 5 月 12 日，濟陽檢察通報了這個案子。法院以詐騙罪判處施某有期徒刑四年，并處罰金 5 萬元 [1]。

判得不輕。

但比判決更值得琢磨的是那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施某為什么偏偏選 "韓國留學生" 這個身份？

他可以裝本土富二代，可以裝硅谷海歸，可以裝金融投資客。但他千挑萬選，選了一個外國人的身份。

因為這個身份，最好騙人。

一、一張洋臉，明碼標價

2017 年，美國人類學博士大衛?博倫斯坦來成都做城市發展研究。

春熙路街頭，兩個自稱 "活動經紀人" 的中國人攔住了他。

一千塊，站一個小時。

他被包裝成了 "國際著名黑管演奏家大衛?懷特"。

"我這輩子從來沒碰過黑管，" 大衛后來在紀錄片里說，"但這根本不重要。旁邊的音箱里放著提前錄好的音樂，我只要拿著黑管，跟著節奏晃頭就行。"

臺下幾千人，沒有一個人發現。

他把這段經歷拍成了紀錄片《夢想帝國》，第一次掀開了 "白猴子" 產業的蓋子

—— 所謂白猴子，就是專門被租來撐場面的白人，不需要技能，不需要會中文，只要一張臉。

價目表上這么寫著：白人男性出場一次 1000 元，當模特 3000 元，"什么都不用干不用說，站在那里就行"。

同樣的活動，白人拿 2000，黑人拿 800，亞洲其他國家面孔只有白人的 30%。

夜店里，白人調酒師調的酒，和中國人調的原料一模一樣，價格翻兩倍 [2]。

一個干了十年的法國人說過一句話："我在中國賺的錢，比在法國當老師的三倍還多。"

樓盤開業請洋人剪彩，小公司年會請洋人當 "國際總監"，四五線城市的房產銷售有三寶 —— 蓋洋樓、起洋名、請洋人。

一張洋臉能換真金白銀。這不是偏見，是市場明碼標出來的價。

二、技術升級了，吃濾鏡的邏輯沒變

"白猴子" 是十年前的事了。

但邏輯沒變，只是技術升級了。

2025 年初，36 氪曝光了鄭州多家 MCN 機構的 "假洋人" 流水線：AI 換臉，外網素材搬運，批量制作外籍賬號，統一打造 "熱愛中國文化、定居國內" 的人設 [3]。

運營者說："同一個人，中國面孔發，三個月漲粉 800；換成 AI 生成的白人面孔，同一個月漲粉 1.2 萬。"

小紅書上，粉絲過千就有商業收入。

這道坎，卡住了 90% 以上的普通創作者。

但對假洋人賬號，這只是起步價。

有人同時注冊 16 個同名假洋妞賬號，冷啟動成功 4 個，最大的那個一個月接第一條廣告報價 3000 元。

施某偽造一個外籍身份，騙了三個人，被判四年。

MCN 批量造假洋人賬號，收割的是幾十萬個普通人的信任和注意力 —— 規模大了不止一個量級，處罰卻模糊得多。

一個是刑事犯罪，一個是流量生意。

但他們吃的，是同一層濾鏡。

三、連規則，都戴著這層濾鏡

濾鏡不只是生意場上的事。

2025 年 9 月，廈門華爾道夫酒店。

明文規定：所有顧客不得穿酒店提供的一次性拖鞋進入餐飲區。

中國顧客穿拖鞋被攔，外籍人士穿同款拖鞋用餐，工作人員視而不見。面對質疑，先說 "一視同仁"，被證據戳穿后改口 "沒注意到"。最后賠了兩盒曲奇餅干 [4]。

這件事最精彩的部分，不在酒店經理的嘴上。

攜程問答區后來冒出了一串提問 ——

"請問我是美國人，可以穿拖鞋進餐廳嗎？"

"中國人，能穿酒店提供的拖鞋吃早餐嗎？"

"請問吃早餐需要說英語嗎？需要市場監管局的工作人員一起陪同嗎？"

每一條都在笑。

但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這些問題的荒誕，恰恰證明了一條看不見的線：同樣一雙拖鞋，踩在中國人腳上違規，踩在外國人腳上隱形。

兩盒曲奇，換不掉這條看不見的線。

更深的落差在大學校園里。

2019 年山東大學 "學伴" 事件，輿論炸了。

但學伴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水面以下：

住宿：國內學生 4-6 人擠一間，公共衛浴，年費 800-1200 元；留學生單間或雙人間，獨立衛浴、空調冰箱洗衣機，免費或低價

獎學金：國內學生國家獎學金覆蓋率不到 1%，而獲得中國政府獎學金的留學生，本科每年 3 萬元生活費起步，碩博疊加地方補貼可達 10-20 萬元 —— 學費全免、住宿全免 [5]

雖然兩者的成因不完全相同（商業利用 vs 政策導向），但效果是一樣的——都讓‘外籍身份’成了一個不需要經過個人努力就能獲得的加分項。

但是同一個校園，兩套生活。

2025 年 10 月，三峽大學一名外籍留學生翻墻進入女生宿舍實施猥褻。公安機關刑拘，校方開除學籍，沒有因外籍身份姑息 [6]。

這是一個分界點：過去同等違紀，本土學生依規處分，外籍學生往往從輕處理、內部消解。三峽大學的態度，說明事情在變。

四、先劃一條線

說到這里，必須先劃一條絕對不能越過的線。

個人擇偶、交友、和誰來往，是純粹的私事，只要不違法不違德，不該被指手畫腳，更不該被上升到民族榮辱。

這篇文章要討論的，從來不是 "誰更喜歡外國人"。

我們要討論的，是這層濾鏡被商品化、產業化、制度化之后的事。

MCN 批量造假賬號收割流量，是產業化的濾鏡。

"租老外" 給樓盤撐門面，是商品化的濾鏡。

酒店規則看人下菜碟，是執行層面的濾鏡。

高校差異化待遇，是財政支撐的濾鏡。

施某選 "韓國留學生"，吃準的就是這層濾鏡 —— 外籍身份在某些場景里，自帶信任加成，讓人放下戒備，讓人愿意多給一次機會，讓人心里冒出一句 "萬一呢"。

這層濾鏡不是憑空來的。長期的文化輸出、日常接觸中對外籍人士的好奇與客氣、高校和公共服務中長期存在的規則差異，一層一層糊上去，糊成了一副眼鏡 —— 戴上它看人，國籍和膚色就成了第一印象的權重。

眼鏡還有另一面。

同一層濾鏡，翻過來是完全不同的成色。

那是下一篇《同一層濾鏡，翻過來又是誰？》要講的了。

—— 寫于花間茶舍

「價值觀察」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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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 濟陽檢察。男子冒充留學生網戀詐騙 3 女子 40 萬 [EB/OL]. 新浪微博，2026-05-12

[2] 紀錄片《夢想帝國》(Dream Empire), 導演 David Borenstein, 2017 年；36 氪。這個靠臉吃飯的行業，騙走中國人多少錢？[EB/OL]. 2017-08-15

[3] 36 氪。上小紅書看 "洋抖難民"？當心背后是國內 MCN 的 "假洋人" 狂歡 [EB/OL]. 2025-01-17

[4] 極目新聞。廈門一奢華酒店禁止穿一次性拖鞋進餐廳，卻對老外開綠燈？[EB/OL]. 2025-09-10

[5] 中華人民共和國駐比利時王國大使館. Chinese Government Scholarship Application 2026/2027 [EB/OL]. 2025-11-18; 人民網。山東大學 "學伴" 事件引發爭議 [EB/OL]. 2019-07-12

[6] 三峽大學。關于一名男性外籍學生翻墻潛入女生宿舍實施猥褻的情況通報 [EB/OL]. 2025-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