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停戰60天倒計時

作者：朱兆一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世界經濟研究員

美伊諒解備忘錄只是一個政治承諾，在法律上未構成任何約束，真正重要的是在后續60天內達成真正的和平協議，但其中有三道鴻溝難以跨越。

6月17日，在1919年協約國向德國開出條件的凡爾賽宮鏡廳里，特朗普簽下與伊朗的《諒解備忘錄》。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幾乎同一時間也在德黑蘭遠程簽字。隨后幾個小時，兩國政府就這份14點備忘錄向各自國民講了兩套故事。美方表示，這份文件堵死伊朗核武之路，并重開霍爾木茲海峽。伊方則稱，美國被迫收手，伊朗不僅守住主權，還換來1979年以來條件最好的解除制裁承諾。

不過，這份諒解備忘錄只是一個政治承諾，在法律上未構成任何約束，真正重要的是在后續60天內達成真正的和平協議。

兩個精疲力竭的對手

當下停火，是美伊打了40天、談了70天換來的。而不打的原因，是雙方都發現再打下去將得不償失。

對華盛頓而言，這是一場民眾本就不想要的海外戰爭，而且隨著伊朗控制霍爾木茲海峽導致油價、物價上漲，特朗普正面臨越來越大的止戰壓力。美伊僵持越久，共和黨中期選舉的壓力就越大。40天空襲能重創福爾多、納坦茲和伊斯法罕，卻無法逼伊朗在濃縮鈾、導彈和地區代理人問題上讓步。華盛頓最想要的政權更迭和解除伊朗武裝，靠繼續空襲根本無法實現。

▲6月23日，據路透社和益普索集團公布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超過半數美國民眾認為美國對伊朗軍事行動“不值得”，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支持率再次跌至34%。

德黑蘭則有另外的盤算。伊朗官方估計戰爭損失約為2700億美元，其政府面臨的是國內通脹壓力、經濟活動中斷和油氣出口幾乎歸零。伊朗人可以扛住空襲，卻打不破海上封鎖，于是他們決定與美國人做筆“交易”：在核庫存上接受約束，以換取對石油出口的豁免、一份分階段終止制裁的書面承諾，以及解凍海外資產以恢復經濟。

雖然白宮的外宣在費力遮掩，但美國媒體注意到，華盛頓讓步極大，拿回的東西卻很少。伊朗的態度更讓美國人無法直視，他們認為，伊朗最高領袖一邊批準協議，一邊說自己有保留，這是把當下停戰解讀為“戰術性暫停”，而不是擁抱和平。

談判的三道鴻溝

備忘錄給最終協議設了60天倒計時，其中有三道鴻溝難以跨越。

第一道是黎巴嫩。《諒解備忘錄》第1條白紙黑字寫明，各戰線永久停火要包括黎巴嫩。但6月19日前后，以色列繼續在黎南部空襲并造成18人死亡。以方聲稱，要把占領的緩沖區守到它認為必要為止，美國情報機構也預判以色列還會繼續打。以色列的單邊行動導致伊朗推遲派代表團前往瑞士進行技術磋商，美國副總統的行程也曾一度被取消。

▲當地時間6月21日，正在瑞士比爾根山進行伊美談判的伊朗代表團突然暫停談判，以抗議美國總統特朗普當天對伊朗發出的威脅言論。

第二道是霍爾木茲海峽。備忘錄中，伊朗承諾60天內商船免費安全通行，但操作上，德黑蘭把它變成一次主權宣示。伊朗新設波斯灣海峽管理局，出臺包括提前48小時報備在內的通行新規，并講明60天免費只是伊朗政府暫時墊付成本，而非成本消失。議長卡利巴夫宣稱，海峽再也回不到戰前的樣子。事實上，免費是限時的，海峽管理權才是伊朗真正想長留的東西。

第三道是協議的履約設計。美伊對同一份文件的解讀互不相容，華盛頓把它當成“履約導向”，德黑蘭則把解除封鎖、解凍資產當成應先行兌現的義務，核問題留到后面再談。雖然備忘錄第13條試圖用排序來彌合，但這套排序也正是整個協議的設計缺陷，因為對黎巴嫩的一次空襲、代表團的一次推遲、在濃縮鈾豐度上的一次爭執，任何一環卡住，協議就徹底執行不下去。

協議對中東的價值

雖然特朗普和副總統萬斯一再表示，美國對戰爭結果滿意，但在中東其他國家看來，這只是安慰美國民眾的說辭。

伊朗政府沒倒、革命衛隊建制完好、導彈和代理人網絡保住了，華盛頓開戰時掛在嘴邊的“政權更迭”和“解除伊朗武裝”，一樣都沒兌現。海峽被封鎖，讓各國看到了全球經濟在關鍵節點上的脆弱性，也讓美國消費者跟著買單。一場本想彰顯主導力的戰爭，反而暴露了維系代價，使美國在這一地區的處境比戰前更弱。

▲當地時間6月23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與預備役作戰軍官會面時表示，以色列需要擺脫對外部的依賴，建立自身獨立的武器生產網絡。

對以色列來說，內塔尼亞胡的整盤棋都是要徹底壓垮伊朗的地區影響力。然而，備忘錄把導彈和“抵抗之弧”擋在議程之外，等于默認伊朗最重要的威懾手段原封不動保留下來。以方在黎巴嫩、敘利亞遲遲不肯撤軍，與其說是戰爭余波，不如說是它不肯接受這個結局。以色列堅信距“顛覆”伊朗就差臨門一腳，他們不想錯過40多年來解除這一最大威脅的最佳機會。

真正改變主意的是海灣國家。沙特、阿聯酋、卡塔爾通過這場戰爭認識到，替別人的軍事冒險買單不劃算，把自己拴在一場與伊朗的長期消耗戰上更不劃算。它們要的是局勢緩解，是石油能接著賣，是主權基金不斷增值，是把資金用于各自的轉型愿景而不是砸進戰場。雖然海灣國家內部也有矛盾，但它們在負擔戰爭成本方面不約而同地后撤了。

整個中東地區正從依靠單一超級大國震懾的局面，轉向各自下注、彼此對沖的新常態。不過，這種碎片化本身往往醞釀著下一輪動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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