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特務》用致敬“捍衛者”跳出了歷史虛無的坑

我沒看過《無悔追蹤》的小說和電視劇，對《抓特務》這部影片談不上有什么認知基礎，其上映之后受到的普遍好評，構成了我對該片唯一的印象。

看完電影后我得承認，即便去掉了許多時代元素和背景細節，在僅保留目前人物故事主干的情況下，《抓特務》仍然是一部好看的電影，在兩位主角持續了幾十年的恩怨情仇里揉進了新中國的歷史，看點非常豐富。

不過，當我跳出電影本身的可看性，從更高一層的主題、氣質去重新審視此片時，很多地方就值得玩味了……尤其影片演到兩小時左右時，我一度覺得要犯某種原則性錯誤了，所幸它又用無可指摘的態度和致敬，做得比多數主旋律電影還要正、還要紅。

因此，我覺得豆瓣上一條高贊短評說得很是到位：“明褒暗貶，明貶暗褒。”馮小剛還是那個不太老實、會裝糊涂又能守住基本底線的高手。

【友情提示：下文會有劇透。】

鑒于我這篇文發得比較晚，許多觀點和見解別人已經都講過了，我就直奔上面那個我感觸最深的點去說吧。

新中國成立之日，雷佳音飾演的派出所所長肖大力，憑直覺認定胡歌飾演的小學教師馮靜波真實身份成謎，八成是個特務，事實也的確如此，為了追查真相，肖大力干脆搬進了馮靜波住的院落，與對方做起了朝夕相處的鄰居。

《抓特務》的中前段更像是一部喜劇，因為觀眾們看不到多少諜戰片的緊張和刺激，也談不上有多少貓鼠游戲之間的智斗與巧妙，反倒是見到了貓有多軸，鼠有多慫。

肖大力對馮靜波的偵查，歸根到底就一個“盯”字，我知道你丫的有問題，只是暫時還沒讓我找到證據、抓到現行，不過沒關系，沒有四十年不漏的大瓦房，你小子遲早落到我手里。

而馮靜波面對肖大力明晃晃的盯梢，整天提心吊膽，為了掩飾身份，他一邊不斷拋棄危險的證據（舍電臺、捐金條），一邊努力做新中國的好公民（娶自己不喜歡的“勞動人民”大眉子、向街坊解釋憲法精神、成為有口皆碑的優秀教師和勞動模范）。

“裝”到后來，連馮靜波都不覺得自己是個特務了，可偏偏肖大力幾十年如一日的態度，始終在提醒他、刺痛他一個忘不了的事實。

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肖大力其實是很孤獨的，上級領導除了在大躍進時期出于任務指標支持他抓出馮靜波的馬腳外，其余時候，沒人把他的警惕和懷疑當回事——一個人平時表現出色、從沒當眾暴露過問題，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沒問題。

更復雜的糊涂賬在于：如果不去提肖大力和馮靜波之間“你抓我藏”的貓鼠游戲，他們倆以及兩家人之間早已屬于“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關系。

肖大力和劉亞琴夫婦幫大眉子接過生，馮靜波和柳葉眉也把對方的孩子視如己出，肖大力和馮靜波甚至都互相救過對方的命。

只要肖大力放下抓捕馮靜波的執念，一切都會變得容易得多，而馮靜波也能卸下最大的負擔，他一直都渴望這種時刻出現，在影片里被具象為了他堅持要和肖大力一起喝杯酒，只是始終未能如愿。

這份戲劇沖突在肖新民的骨灰回家后達到了高潮——此前馮靜波一直建議新民應該去參加高考，而肖大力則堅持兒子應該去當兵，現在新民犧牲了，即便向來堅定的肖大力，此刻心里也會閃過懊悔和懷疑，一如他這些年來他“抓特務”執念帶來的傷害，假如這時他與同樣傷心的馮靜波喝酒了，雙方都能大松一口氣。

然而，肖大力始終是一名堅定的戰士。

緊接著，影片最大的轉折點來了：隨著改革開放的持續進行，當年的特務頭子閆殿昆搖身一變，以愛國商人的身份回到了北京，馮靜波見到他時，擠出了殘存無幾的那點信念感向對方報告，卻發現臺灣當局早就把他忘了，連閆殿昆自己也早已脫離了當初的“使命”。

在我們新中國歷史的敘事中，“改革開放”也許是最具迷惑性的，市場經濟和商品經濟的繁榮，會讓許多人誤以為之前三十年走的是沒有必要的彎路，可實際上沒有前三十年的話，后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的路都走不好。

《抓特務》最危險的時刻也在此出現了。表面上看，電影是在說馮靜波35年來的擔驚受怕和苦苦煎熬毫無意義，可實際上，這又何嘗不是在點肖大力35年來的恪盡職守不值得呢？

如果影片順著這種思路下去，那就真要掉進歷史虛無主義的大坑了。

還好，接下去馮靜波主動向肖大力坦誠的那場戲，把場面全都救了回來。

馮靜波用最真摯、最誠懇的話語，肯定了肖大力35年來的執著是有價值、有意義的，因為他的存在，自己才一件壞事都沒做成，還成為了一位模范公民，“你把一個新中國的破壞者，變成了一個新中國的建設者”，而馮靜波坦白身份，也讓肖大力痛快得與他碰杯，此時此刻，抓不抓人都是其次，關鍵是他確信了自己那么多年來沒有錯，他的堅守和付出是值得的（肖新民的犧牲，也是這種取舍的縮影）。

在外人眼里，馮靜波有知識有文化，人民教師、勞動模范，桃李滿天下，論起社會地位和做出的貢獻，怎么看都要比只管轄了一片胡同的派出所所長肖大力要高、要大……可如果沒有后者，前者恐怕就不是前者了，還會有許多真心想做貢獻的人不得安生。

安全成本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昂貴的成本，沒有安全穩定的環境，一切建設發展都是空談——但安全成本在被正常“支付”時卻也是最不起眼的，甚至會被質疑沒那么必要，提供安全的捍衛者們就像輝煌宮殿地板下承重的基石，他們往往不像高聳的穹頂和精雕的窗臺那般引人注意，可他們是整座宮殿最不可或缺的前提。

雖然《抓特務》有一些難說的小心思，但它給了我一個說出上述那番話的機會，所以他在我這里是一部好電影。

向人民軍隊、人民警察等千萬捍衛者們致以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