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好好的，中午送醫院了，下午火化了，晚上別人開始吃席了

救護車呼嘯著停在了急救大樓門前，一個40歲的中年男性患者被推進急診搶救室，護士阿刀告訴我，患者呼之不應，雙側瞳孔對光反射消失，不過他對疼痛還是有反應……通過查看，我判斷患者已經處于淺昏迷狀態了。

他到底發生了什么？

家屬就在搶救室外，是患者的妻子，我想從她那里收集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是他的妻子也是一臉的木訥，毫不夸張地說，一直到現在，她也弄不清自己的丈夫到底怎么了？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晚上回來家也沒問題，還說今天玩得很盡興，吃完晚飯在沙發上坐著看電視，等到家人發現的時候，人已經喊不醒了。

他的身體一直很健康，沒有任何毛病，半年前才在你們醫院做過一次全面體檢，一切正常。女人補充道。

沒有高血壓、冠心病、糖尿病等任何基礎病，起病前沒有飲酒，沒有受過外傷，人突然就昏迷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阿刀是前年輪轉到急診科的男護，別看年輕，但是經驗豐富，不用我開口，阿刀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血糖測了，血抽了，心電圖做了。

血糖正常，排除了低血糖導致的昏迷，心電圖提示竇性心動過速，心電監護儀一直發出刺耳的報警聲，患者的心率波動在120-130次/分，呼吸頻率很快，血壓偏低，只有90/60mmHg。

阿刀問我，患者是不是可能有失血性休克？
我搖了搖頭，你看他的瞼結膜一點都不蒼白，他沒有消化道出血，皮膚上沒有瘀點瘀斑，沒有外傷，至少目前我們都沒有發現他有哪里出血的跡象？

最先出來的抽血結果是動脈血氣分析，項目里面有酸堿度、乳酸、血紅蛋白、電解質、碳酸氫根等，但是都沒有異常。

其他的抽血結果還需要時間出來，趁這個空隙，我們帶病人去做了急診頭部CT及DWI，畢竟患者因為意識障礙被送到醫院來的，有沒有腦梗死或腦出血，這是要考慮到的，但是檢查結果卻提示并沒有。

常見的引起意識障礙的原因，包括糖尿病高滲性昏迷、低血糖昏迷、腦血管意外、惡性心律失常、失血性休克等，都一一排除了。

真相到底是什么？真是有點亂花漸欲迷人眼了。

我們繼續等抽血結果出來，阿刀負責聯系ICU床位，患者診斷不清，病情復雜且危重，肯定是要收住院的，我繼續向家屬了解情況，希望抽絲剝繭，獲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了解到的情況大概是這樣，患者平時喜歡登山戶外，到了周末，患者又開始去登山了，他每次登山都喜歡自己背上廚具和食材，然后找上一處風景秀麗的地方，自己烹飪做飯，由于食材是妻子提前準備好的，所以妻子記得很清楚，準備了面條、蔬菜、瘦肉、火腿和一些甜的零食……

抽血結果很快出來了，情況有些糟糕，因為患者的肝功能和腎功能都已經出現了異常，這與半年前做的體檢結果大相徑庭。

把這些結果綜合在一起，我微微皺起眉頭，又看了一眼阿刀，我們倆幾乎是同時說出來的，他，是不是中毒了？

我立刻找來患者的妻子詢問，你丈夫回來的時候，你檢查過他的背包嗎？

患者妻子搖搖頭，我還沒來得及。

我又問她，你們家離醫院遠不遠？

患者妻子說，不遠，坐車大概就10分鐘。

我說，好，你現在趕緊去把他的背包拿來，我們一起看一下。

說實話，我并不是喜歡窺探別人的隱私，只是想進一步論證自己的猜想。不過，我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因為也可能患者的背包里依然沒有什么有用的線索。

直到20分鐘以后，他的妻子打開了那沉重的背包，在背包里，除了發現剩下的面條、火腿和零食以外，我們還意外發現了一個紅色的塑料袋，里面裝著一些看起來顏色艷麗的東西。

他的妻子小心翼翼打開這個紅色塑料袋，阿刀首先喊了出來，是蘑菇。

這些蘑菇都已經被清洗得很干凈了，毋庸置疑，這些應該就是患者吃剩下來的蘑菇，現在可以斷定，患者在爬山的時候發現并采摘了這些蘑菇，一部分自己食用，一部分留下來，山里的野生蘑菇被很多人奉為至寶，在他們看來，這是難能可貴的美味佳肴，堪比山珍海味。

但他們卻忽視了，亂吃野生蘑菇，很可能帶來致命風險。

野生蘑菇種類繁多，含有的毒素也是多種多樣，很多毒素即便依靠先進的檢查方式也難以準確鑒別，對于蘑菇中毒，并沒有特效的治療方法，能給予的治療就只有對癥治療。

蘑菇中毒，幾乎每年都會發生，而且每年都有因此死亡的患者。

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職業衛生與中毒控制所李海蛟、孫承業等在China CDC Weekly (Vol 7, No.19) 上發表了題為“Mushroom Poisoning Outbreaks — China, 2024”的文章，報告了中國2024年的蘑菇中毒事件信息，此次共調查了28個省級行政區的599起蘑菇中毒事件，共影響了1486名患者，導致13人死亡，病死率為0.87%。

這名因為食用蘑菇中毒的患者，即便醫生第一時間確診了毒蘑菇的物種，也積極給予了搶救，但是患者還是不幸去世。

很多人都在網絡上看到過這樣一段文字，上午好好的，中午送醫院了，下午火化了，晚上別人開始吃席了……

雖然很悲涼，但也反映了人生的無常。

我常常對阿刀說，明天和意外，你永遠不知道哪個先來。作為急診科的醫務人員，我們看到了太多的生死離別，活著的時候，我們都覺得死亡離我們很遙遠，可是面對死亡的時候，我們才知道生命是何等的脆弱，死亡往往會發生在一瞬間。

外傷、腦出血、心梗、猝死、主動脈夾層、腹主動脈瘤等，這些都可能在一瞬間奪去我們的生命，當你日復一日與這些疾病打交道的時候，才知道，人活著是何等的不易。

說到這，我又想起了我管過的另外一名患者，老王與肺癌斗了五年，手術、放療、化療、靶向藥物治療，能做的治療他全做了，他自己都說，我太難受，太痛苦了，我想死，可是就是死不了。

可是誰能想到，全身布滿癌細胞的老王，最終不是死于肺癌，而是死于一場車禍。

人生如戲，聚散無常，到底會以怎樣的方式落幕，我們無從得知，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生命，活好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