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奴役20年的人

打拐志愿者“上官正義”日前在微博上曝光了一個事件：在河北保定 清苑區臧村鎮劉莊村的一家水泥經銷店里，有一位身份不明的殘障老人，在這里當苦力竟長達20年之久。

這位老人每天清早5點就要起來扛水泥，一天下來得裝車20多噸水泥，然而這么多年來，他既無分文報酬，也無勞動保障，在這樣充滿粉塵的環境下干活，沒有任何防護。

面對鏡頭，他說：“累！想回家！”

但老板顯然不想讓他回家。當被問到“老人沒有身份，如果死了，怎么辦”，老板只輕描淡寫地答道：“死了就埋了！”

這并不是因為沒辦法幫老人找到家人。此事在網上曝出后，僅兩天多時間，當地 由公安、民政、殘聯、衛健、臧村鎮政府等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就發布了官方通報，查明這位殘障老人是66歲的丁志強（化名），系石家莊市平山縣平山鎮 丁西冶村村民，約20年前流落至此， 后與水泥經銷店經營者安某某（男，57歲）同處居住，為其干活。

他的家人也聯系上了，親哥哥都已有25年沒見過弟弟了，看到視頻后不停感慨： “他比我年輕8歲，怎么看著比我還老了？這么多年，不知道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據他哥哥證實，丁志強小時候得過腦膜炎，導致“腦子有些亂，和別人不一樣”，智力上有點問題。

大約在2000年時，他就走失過一次，那次還只是距老家30多里外的鄉鎮，碰巧有村里人見到，就把他領回來了，但事后問他怎么去了哪兒，他卻自己也說不清楚。

這一次他離家更遠，像他這樣都沒出過遠門的人，是怎么會流落到180公里外的水泥店里的？他2001年走失，約2006年才到現址，中間這四五年時間里，他經歷了什么，在哪里落腳，是自己一路流浪還是被人帶走，現在都不得而知。

整整20年，老板明知道他沒有身份，但從沒關心過這一點，只把他當作一個免費勞動力來使用。至于這老人是哪兒來的，老板只說是“朋友送給我的”，仿佛他是一件物品，能用就行，用完就扔，死了就埋。

《中國新聞周刊》相關報道底下的評論

從網上的反應來看，這件事最讓人憤怒、震動的，是一個人喪失尊嚴與自由，淪落到非人的境地。

他心智上是有點問題，但這并不妨礙他清楚地表達出這么一點：這種生活違背他的意愿，他并不想這么勞累（何況還無薪），想回家。顯然，這已構成強迫勞動，如果這還不叫奴役，那是什么？

他被奴役這么多年，在當地并不是一個秘密，設想一下，打拐志愿者上官正義必定也是有人提供線索，才會找上門去；反過來說，很有可能，當地人曾嘗試過其它途徑反映此事而無果，這又是為什么？

《新民周刊》的一篇評論因而質疑：

在水泥經銷店的這20年里，老人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沒有醫保社保，為何沒有被任何一個部門發現？村委會、鎮政府、派出所、民政所、殘聯等多個基層組織和部門，本應是困難群眾的“第一道防線”，但在這么長的時間里，是真的沒有一個工作人員發現老人的遭遇，還是發現了但沒有處理？又是因為什么原因沒有處理？

這些追問當然有必要，但說實話，如果了解中國社會的現實，那這實在一點都不奇怪。

想想看，近年來，這樣的事在各地已發生不止一起，有的還影響更大得多：豐縣事件，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被人帶回家，生了8個孩子，限制人身自由多年；山西女碩士，莫名其妙流落100多公里外的和順縣山村，生了一對兒女。

這些苦主的共同特點是有精神問題，然后被關起來，當作工具人，違背其個人意愿而受別人支配，去生孩子或當苦力。

最終讓他們從困境中得以解救的經過也幾乎一模一樣：有某個人在網上曝光了，輿論嘩然，當地聯合調查組介入，迅速查明，直至事件平息。也就是說，解救的動力并不是源于對他們處境的關切，而是迫于輿論壓力，避免鬧大了不好看。

反過來說，你也就可想而知，如果沒有這樣的輿論壓力，那么除了少數知情人于心不忍但求助無門之外，他們的處境完全是被人視若無睹的。

當那位水泥經銷店老板安某某說老人是“朋友送給我的”時，其口吻跟其它事件中說的“撿個女人回家”，都隱含著這樣一層意思：來歷不明的人，仿佛是“無主物品”，是自己可以無償占有的。

在山西和順事件中，起初通報還稱那位女碩士是被“收留”的，仿佛受害者是無價值的、幸虧加害者“好心”才活下來，“要不是我給口飯吃，他/她早就死了”，但事實上，正因為他們有價值，才被無情地利用。這是驚人的虛偽。

那些加害者常嫌棄受害者是個無用的殘障，但要不是因為他們的精神問題，正常人誰能這樣屈從于非人的奴役？換言之，他們其實是完美的工具人：自我認同不清，即便個人意志被碾壓，但不會反抗也不會逃離，只要活著，就能從他們身上源源不斷地榨取價值。既然有這么便宜的好事，對奴隸主來說，為什么要費心幫奴隸找回家人和自我身份？

對比來看，同樣是生產工具，女性的處境甚至更艱難也更復雜：被奴役20年扛水泥而無分文報酬，老板至少找不到任何正當理由；然而同樣是來歷不明的精神殘障者，如果是一個女人被占有，哪怕其遭遇更非人更慘烈，最終卻往往和稀泥，原因只是因為受害者和加害者已經“組建了家庭”——換言之，婚姻關系可以將加害行為合理化乃至合法化。

當事件曝光之后，我們都本能地感到這里面有什么不對勁，但即便如此，大多數人仍然覺得那是“發生在遙遠地方的特定個案”，然而，之所以這樣的事一再發生，正是因為深植于社會文化意識里的一種原始沖動。

“把人當人看”也“被人當人看”，看似是最基本的，但就像我們所知的，在現實中其實并不總能實現。相反，越是社會底層，越可能存在殘酷的權力邏輯：人，只有人，才是最好的工具。

那實際上是把人貶低為動物。想想看，人類對待家畜就是如此：給這些可憐的牲畜一口飯吃，然后它們就得為人干活，而人不但榨取他們所有的產出，而且可以毫無歉疚。別說是對自己“撿回家”的陌生人，一些家長甚至對待子女都是這樣一種態度，仿佛“給口飯吃”就是天大的恩情，而你永遠回報不完。

這就是為什么要有自由，因為自由使人真正成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