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屆沈尹默散文詩獎獲獎作品展 | 主獎 · 成路：《秦嶺謠詩》

《秦嶺謠詩》 成 路 著

陜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

《秦嶺謠詩》（選章）

成 路 [陜西延安]

云梯謠·陳倉道

1.

嚯，一對鼓槌高過眾人的頭頂交叉連擊三下：群鼓鳴，諸神臨……

何氏鑄“尊”祭五祀

——雷云紋托浮的卷角饕餮盯看哪家祠堂的貢缽？

——獸頭蕉葉紋大幅擺動是在替哪位主祭布下讖語？

嚯，鼓槌系的紅綢緞飛起，如秦嶺峰巔朱鹮的雙翅：一翅南中國一翅北中國

豐福祭誦讀正典的經詞

——律呂縈繞在渭水岸畔的沃野之上——庶眾側耳

——八通的道，洛邑的城——“宅茲中國”

嚯，鼓槌擊鼓幫，猙獰的、譎秘的、傷痕的、歡樂的多部音釘住：萬物寂，百神隱……

娛神的面具消融成米倉的箍子

——祭臺下的根須枝枝蔓蔓青銅的權杖杵

——主祭撒向天空的五谷籽粒破殼在立春日的前夜

2.

薄暮降臨，姑娘借余暉與巫神對歌

散關樓頂棲落的幾只鳥張望——可有丟下血靈魂的骨架子在秦嶺梁駐守

朝代的令牌在日出日落中已成齏粉

諸侯國的使節呢？他們如簧的巧舌呢？紗帽石[ 散嶺上有一山峰形似烏紗帽，俗稱“紗帽石”。古軍法規制：凡敵攻過“紗帽石”，守將丟掉烏紗和性命。]在中，左或右都有鳴喊的生命

姑娘的歌子在遺下的關道上如蛇曲折盤

巫神呀，請你在地下的歌子能夠如滾燙的淚水清洗自西周以降的骨頭

——可別清點，每塊骨頭發出細微的聲音，都能聚成洪荒

——留點磷火，骨頭如此說，徒步的時代如此說

掌燈，這是姑娘和巫神唯一的合唱歌詞

散關關門守職的木閂不去伴唱，斷裂的鋪路石板不去伴唱，它們固執地等候一只手或一個馬蹄

——燈火，照明，也焚燒

——血液溢出頭蓋骨，便能淹死朝綱。請別相信一成語：暗度陳倉

3.

黃牛山蜷臥，黃牛鋪的郎中煎五藥

——茯苓﹑朱砂﹑雄黃﹑人參﹑赤箭混合的味道溢出砂鍋彌漫自然間

嘉陵江穿過時間的裂縫，姑娘在江岸歌唱

——秦音、蜀音、女貞音跟唱。她向跟唱者打問：死亡時發出最后一聲是哪個母語音

染坊晾曬鮮艷的布匹，裁縫做過旌旗再做收尸布

——圖騰在易，顏色在變，吶喊的方言在交替，長槍、刀劍、大弩及矢沾染的血液永遠是紅色的

記事溥是眼睛剪輯了的史實，誰信誰笨

——風謠、話本、腳夫的口信里：眾軍士犧牲前怒視黃牛說，等你犁地吾寂滅

黃牛，黃牛，黃牛山腳下開街鋪

——火塘里潮濕的秸稈漚夢，熏出的臘肉和臘腸端給銘文剝落了的麻石碑

江水上漂浮竹筏子，撐篙人啞默

——崖窨里懸葬的亡者打記號，他的伙伴他的戰場在驛馬的火封匣子里，明天可能滅失或者昭告

4.

淚溢。嗨，草涼樓里的哭泣浸泡了六月的夜，銹蝕了騾馬脖子上的銅鈴鐺

腳夫在門洞懷抱片石硌破的腳

左門扇右門扇上的二十八尊宿像淌淚——誰閑得從淚水中擰出楊貴妃的胭脂撒滿青條石鋪的街市

上街戲樓下街衙門的役仆結結巴巴喊威武——隱形的手隱形的梁扯出一匹白緞遮擋不了睜眼的死

淚溢。嗨，過街樓門大敞拽不開草繩的結，細腰腰風上走路的男人丟椅子

腳夫頭頂鋪首續接傾斜的碥道

油坊里的撞錘晝夜敲打木楔子胡麻油長流——趔趄的皇族在蟲子蝕下的鐵屑上打滑，明白人兒記糊涂賬

金館子的匠人拿著銼刀在新鑄的物件前猶豫——天寶亂了，款如何落？手指蘸清水翻不開年號溥子的封

淚溢。嗨，火生旋風廟內的木魚聲沒節沒奏地淚溢，逗引萬物淚溢

腳夫的靴子埋在石楞下肥壯淚溢的土

5.

啊哩先生，水架上的引水木槽隨著鳳州城池里的眾民遠游枯塌——他們的腳步帶散了朽木渣子

生鐵鑄的化字爐焚燒對聯的火焰飛散

——城池里照壁墻上的龍、虎、獅、象、怪獸集體逃逸

——山門前的那兩面鐵旗呼啦一聲震落燕子銜的泥入塵

啊哩先生，草叢里酣睡的鋪地磚、石柱礎如某個靈魂上的痕跡，在分叉的棧口支配腳夫的去向

煮茶的姑娘在時間的縫隙里打碎了陶盞和風爐

——“去天尺五”，赤色云伴棧在嶺頂，如同太陽的裙邊

——關隘、寺院在棧側，似脈絡上的骨結，也許是神的暫棲地

啊哩先生，故道河水疾，乘舟的方國軍士托命于草尖，如露水的短命呀續著口氣——母親的，也許是孩兒的

大櫓上的陳年胞漿照不見償命的碎錢

——城垣里的衙街張燈結彩后遺失了征夫的名冊

——摩崖上的銘文斑剝得像一座大墳的圖像。一二先生說：是圖騰

6.

削，削呀削，哼唷，削……[ 開山號子。]鐵錘砸鐵契，裂開的山肌穿峽的風

郵兵額頭上細密的血珠填凹谷

啊哩先生，驛馬馱著差夫的脊骨充壘石，砌在峭壁上如云裳的鎖花長久地艷開

又如一盞燈籠，吞噬人間的黑夜

削，削呀削，哼唷，削……扁鏨子鑿方孔，棧梁的榫舌生動地永恒

民謠里的哀詞拱起棧閣的門楣

啊哩先生，碥道是從另一個地獄緩慢來，懸在千仞之崖如祈禱者的長袍飛襟

又如一束根莖，持續地生長明天

削，削呀削，哼唷，削……鐵錘、鏨子在崖石上起火，禿鷲打旋

荒墳在郵亭的獅子柱旁，家書寂寞

啊哩先生，茶葉北往易得騾馬南去，行在戰亂的裂孔如棧道肩上遺魂的笑臉

又如人民喉嚨里的歌，震落朱雀的淚

7.

江神廟炭黑的門，及炭黑的匾額是嘉陵江上行船人的肚臍

船工們、纖夫們端著貢盤寂靜地等待祭祀

此時，門洞上的戲臺空蕩蕩，兩側的翼角斜撐木柱上倒掛的怒目虎在掙脫人身

此時，過廳的板繪已經喧鬧，氐羌族人的橫笛聲催滋著熊、豬、猴、蟲的翅膀

門檻前的腳呀江水上的翼，帶著七色繩環這要命的心錘錘

貢盤里賢人在黃表紙上抄的朱砂祈文生花

此時，碼頭的欄柵上趴著女人、孩兒，瞭望的眼珠子呀栓心的錨

此時，碼貨的商賈扒拉著銀錠、銅板，支棱的羊角號呀鼓吹的嘴

煨燃豎立在石案上的土香灸地[ 灸地，祭祀的一種俗稱。]，殿檐口裂開的丹堊應承的諾

——“解纜出江，燒香磕頭，即使葬于風浪，靈魂跟著香煙回家”

哦吔哦，嗨嗨，吆哦吔哦……[ 嘉陵江船工號子?拋河號子。]死亡隔壁的腳步急促，但整齊——給號子的禮物

哦吔哦，嗨嗨，吆哦吔哦……江盡頭的入海口是黃昏，行船人歇夜——恢復氣力

8.

紅銹爬滿鐵索，黑霉浸染橋板

腳夫在時間的墻垛之側撣落陳倉道的灰，彎腰盯看金牛道的哇槽

交界路口的水缽里養不住白蓮花

馱畜身子上的火漆印揭開、封上——諸侯國的稅斂、刑罰疊加彎曲了騾馬的腿

艄公的長篙打破冰，江鰱撞岸石開豁口

姑娘在歌謠里尋情人至浕口，蜀語、臉譜，以及斬將的刀影漂浮在漢水上

浕入江口的城桓上駐扎著擁抱亡者腳印的戍卒

死靈魂聚起堆，清算自東漢張魯橫山筑城十余里以降的漂賬，賬冊在紙面具的背后

隱形的先生打算盤，恐懼的算珠不進位

戰爭的寒意壓垮了某根歷史的橫木，英雄埋頭——不去撿拾絆腳的肋骨，不去擾亂墳墓的秩序

——血淖里的渡船七零八落

——血淖里的苜蓿開花喂羊

9.

定軍山十二連峰如十二只墳鳥[ 墳鳥，鳳凰族，只棲落在墳頭的樹上，被視為守墓神鳥。]，自東向西列陣……

孔明的大墓在陣腳兩棵桂樹之間，吭唷、吭唷地踏步

再一次進入世界的符圖，來自一個人隱跡衍生的符圖，在年表裂口旁的符圖

一句或者兩句讖語出現在墳鳥的尾羽上

這是誰看見的，請你高腔朗讀——聲音連接古地圖上被人擦掉的線段，也侵淹線段

馬蹄鐵的尸首晾曬在峰坡，時而如巫鈴撞石，時而如嬰孩嚎啕

啊哩先生，埋葬馬蹄鐵——這逾期的悼詞

【作者簡介】

成路，1968年6月出生在陜西省洛川縣石頭街。詩人，兼寫文藝理論、非虛構、陜甘革命根據地和中共中央西北局歷史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