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堯明 | 江南好，水是二泉清——納蘭的《江南好》十首欣賞

【文學周刊】

江南好，水是二泉清

——納蘭的《江南好》十首欣賞

陳堯明

被稱為清代第一詞人的納蘭性德，字容若。他的父親是康熙時代權傾朝野的重臣納蘭明珠，他本人是康熙的近侍、相國公子，生來便是富貴出身。身為康熙皇帝的御前侍衛，他終日陪王伴駕。康熙六下江南，首次南巡時，納蘭隨行相伴，寫下十首《夢江南·江南好》。可惜天妒英才，他年僅三十一歲便英年早逝，如若不然，他或許還會伴隨康熙開啟第二至第六次江南之行，留下更多《江南好》的不朽詩篇。

《江南好》詞牌發端于唐代詩人白居易，白居易寫過三首《江南好》，第一首以“江南好”為首句，后兩首以“憶江南”為首句。這個詞牌原名《憶江南》，后世逐漸演變成《江南好》。溫庭筠、李煜、馮延巳、歐陽修、蘇軾、晏幾道等，都曾寫出過《江南好》名篇。到了納蘭容若，又是一番風景。

納蘭是橫絕一代的詞人。著名學者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評價他：“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北宋以來，一人而已。”1685年，納蘭性德撒手人寰，匆匆落幕一生。三百多年后，有人總結出一個時代的小資生活三大標準：“看王家衛的電影，讀張愛玲的小說，品《納蘭詞》”，足以印證納蘭詞在文學史上的獨特地位與深遠影響力。

納蘭是性情至真之人，兼具絕世才情、出眾容貌、飄逸風采與高潔品行。他“以風雅為性命，以朋友為肺腑，以道義相砥礪，以學問相切磋”。他坐擁當世極致的風光與榮耀，卻自嘆“我是人間惆悵客，不是人間富貴花”。他天性情感豐盈，多情且常懷憂思。

納蘭曾有一位摯愛妻子盧氏，婚后二人相敬如賓、琴瑟和鳴。奈何良緣難久，盧氏紅顏薄命，成婚四年便溘然長逝。納蘭在《納蘭詞》中留下諸多悼亡詞作，字字凝淚、句句含情，讀之令人動容、不忍卒讀：“此情已自成追憶，零落鴛鴦，雨歇微涼，十一年前夢一場。”“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康熙皇帝首次下江南是在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面對江南滿目盛景，納蘭一路游歷感懷，寫下十首《江南好》。

第一首：江南好，建業舊長安。紫蓋忽臨雙鹢渡，翠華爭擁六龍看。雄麗卻高寒。

第二首：江南好，城闕尚嵯峨。故物陵前惟石馬，遺蹤陌上有銅駝。玉樹夜深歌。

第三首：江南好，懷古意誰傳。燕子磯頭紅蓼月，烏衣巷口綠楊煙。風景憶當年。

第四首：江南好，虎阜晚秋天。山水總歸詩格秀，笙簫恰稱語音圓。誰在木蘭船？

第五首：江南好，真個到梁溪。一幅云林高士畫，數行泉石故人題。還似夢游非？

第六首：江南好，水是二泉清。味永出山那得濁，名高有錫更誰爭。何必讓中泠。

第七首：江南好，佳麗數維揚。自是瓊花偏得月，那應金粉不兼香。誰與話清涼。

第八首：江南好，鐵甕古南徐。立馬江山千里目，射蛟風雨百靈趨。北顧更躊躇。

第九首：江南好，一片妙高云。硯北峰巒米外史，屏間樓閣李將軍。金碧矗斜曛。

第十首：江南好，何處異京華。香散翠簾多在水，綠殘紅葉勝于花。無事避風沙。

這十首《江南好》，前三首描摹金陵南京，第四首落筆蘇州，第五、六首抒寫無錫風光，第七首詠嘆揚州，第八、九首描繪鎮江景致，第十首則將江南整體風貌與京城風物對比映照。十首詞作串聯成一幅完整細膩的江南風物長卷。

這十首《江南好》沿用《憶江南》短調詞牌，句式簡短、節奏明快、朗朗上口、余味悠長。詞作從整體江南氣韻切入，逐層鋪展山水、園林、市井、風物、夜色、民俗與舊跡，由宏觀全景到微觀細節，從白晝盛景到夜晚清韻，從自然風光到人間情致，脈絡清晰、層次分明。

詞作語言淺白自然、清麗淡遠，以白描手法為主，極簡練卻極具傳神韻味。兼具民歌的靈動鮮活與文人詞作的雅致雋永，用典嫻熟自然、恰到好處。詞人選取流水、畫橋、垂柳、畫船、燈影、菱歌、茶煙、亭臺等江南經典意象，專寫江南柔婉、靜謐、清雅的獨特氣韻，與北方邊塞、京華的雄渾壯闊形成鮮明對比。納蘭筆調清麗脫俗、淡雅端凝，所有喜愛、向往、悵惘之情皆發自本心，不事雕琢，以純粹真情直擊人心。

這十首《江南好》形制規整、語言清淡、畫面清麗，以明媚樂景襯悠遠幽愁。既是一卷鮮活生動的江南風情圖，更是納蘭自身心境的真實寫照，將江南風物之美與詞人半生的孤寂與期許相融共生。讓我們得以窺見一位才思縱橫、至真至純、鮮活立體的納蘭性德。

納蘭在第五首《江南好》中，講到了真個到梁溪（無錫），是因為無錫的江南才子顧貞觀是他的平生知已，詩詞唱和，肝膽相照。顧貞觀還介紹了才貌雙全的江南才女沈宛與他相識，倆人一個是豪門公子，絕代詞人；一個是江南紅袖，詩壇佳人，三觀相通，一見傾心。納蘭曾帶沈宛進京，由于沈宛出身江南樂籍，身份低微，門第落差太大，最后導致沈宛重回江南。納蘭也含淚寫下了：“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的相思名句。梁溪是納蘭在京城時常會夢到的地方，所以最后有：還是夢游非？之說。

納蘭的十首《江南好》，擁有極高的文化價值與歷史價值。在歷代詞人中，他是第一個在同一組詞作中，精準點評江南各個城市特質，而且是高密度、全方位展現江南風貌的詞人，也為后世研究江南文脈的傳承發展，提供了十分珍貴的文學佐證。

文中圖片為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陳堯明，文化學者，無錫市江南文化研究會名譽會長，原無錫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市社科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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