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 嶺：從素材真實到敘事可信的距離

影視觀譚

從素材真實到敘事可信的距離

——以《危險關系》為例

邵 嶺

電視劇《危險關系》

《危險關系》毫無疑問是一部有“野心”的劇。它聚焦情感操控（PUA）這一極具社會警示意義的議題，主創(chuàng)團隊在前期籌備過程中采訪了大量真實案例，甚至臥底PUA培訓班。豆瓣7.9分的成績，也說明它確實打動了不少觀眾——尤其是那些對PUA有一定了解，或者曾被類似手段傷害過的人。在他們看來，現(xiàn)實比劇情還要觸目驚心。然而，同樣是這部劇，也讓另一部分觀眾因為感到“懸浮”“失真”“夸張”，在前期就選擇了棄劇。

看似兩種截然相反的評價，指向的是同一個核心問題：《危險關系》擁有極高的素材真實性，卻在敘事的可信度上打了折扣。它像一條用珍貴珠子串成的項鏈，珠子顆顆貨真價實，但串起珠子的線卻質(zhì)量堪憂，甚至時常給人斷裂之感。

一部致力于“真”的劇，為何會讓一部分觀眾覺得“假”？這種“假”，對一部以社會警示為己任的作品來說，又意味著什么？

電視劇《危險關系》

珠子是真的，串珠子的線卻斷了——外圍情節(jié)如何失真

《危險關系》的優(yōu)點非常明顯：它展示的PUA話術、操控流程、精神虐待手段，幾乎都是真實的。編導薛曉路在采訪中透露，創(chuàng)作團隊“偽裝報名，買到了真實的系統(tǒng)教程和課件”，劇中呈現(xiàn)的“五步陷阱法”、對女孩“分類施策”等情節(jié)，均脫胎于這些真實教程，令人觸目驚心。

然而，這些真實的珠子，被撒進了一個“一眼假”的故事世界里。

薛曉路說，自己特意將劇中女主角顏聆塑造成一個“buff疊滿”、看似最不可能被PUA的角色，因為“最難攻破的堡壘，一旦淪陷，最令人心驚”。這個創(chuàng)作意圖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于：無論疊加多少“buff”，人物都不能偏離基本認知與常識，否則就會失去觀眾的信任，進而妨礙觀眾進一步理解人物。

顏聆是大學專業(yè)任課教師，可全劇除開頭短短幾分鐘的職稱評審答辯外，她再無半點符合專業(yè)教師身份的行為。為查清閨蜜簡蕾蕾的死因，她跟蹤、蹲點、套話，甚至以身色誘嫌疑人。其前夫盧一峰也毫無專業(yè)支撐，直接臥底進入PUA培訓機構。觀眾不禁疑惑：大學教師的職業(yè)技能里，難道還包含刑偵？這位大學教師被迫化身偵探，并非自愿，只是編劇需要借她深入查案，一步步落入羅梁的圈套。另一邊，顏聆化身偵探查案時，警察卻形同虛設。以往不少刑偵劇都有通病：主角所在崗位就是辦案核心。而《危險關系》中，多數(shù)時間里執(zhí)法機構近乎缺位。案發(fā)地，顏聆因簡蕾蕾男友有疑點去找辦案民警，竟得知民警當時根本沒見到當事人；在蕪州，另一受害者服藥過量入院，醫(yī)生報警后，警方查實男主已從肖粟改名羅梁，卻未查出他曾因強奸未遂入獄的案底——公安系統(tǒng)里，改名記錄與犯罪記錄難道不相關聯(lián)？編劇顯然不這么認為。警察該出現(xiàn)時不在場，該核查時不作為，并非警方失職，只是編劇需要他們?yōu)閯∏樽屄贰?/p>

這些還不是最令人困惑的。更讓人出戲的是那些恐怕連編劇自己都圓不上的情節(jié)。

那位案發(fā)地派出所警察，之后被調(diào)入了專案組。他自問：“為什么把我調(diào)過來？因為在所有人里，只有我接觸過夏燚（簡蕾蕾的男友，也是案情的重要嫌疑人），所以我一定掌握了其他人不掌握的關于夏燚的信息。是什么呢？”思來想去，豁然開朗：“銀行！”于是，一個新的重要線索就此出現(xiàn)。但之前的劇情清楚地表明，他和夏燚并沒有接觸過。編劇可能忘了，但彈幕告訴我們，觀眾都記得。在這里，不是警察在破案，而是編劇借警察之口在寫劇本。

劇中類似的邏輯斷裂還有不少。羅梁故意放走倉鼠，再支開顏聆母子，讓他們恰好撞見野貓啃食倉鼠并嫁禍顏聆，可他怎能精準算準倉鼠與野貓的相遇時間？他還通過顏聆母校論壇查到她曾被污蔑“當小三”的過往，但一則指名道姓的辱罵帖，怎會在大學論壇留存數(shù)年，仿佛學校全無網(wǎng)絡管理與學生舉報？

電視劇《危險關系》

真實的素材，不等于可信的敘事——當“劇情需要”取代了現(xiàn)實邏輯

劇中為何有這么多經(jīng)不起常識推敲的漏洞？細看便不難發(fā)現(xiàn)，這些漏洞有個共同作用：指向后續(xù)關鍵情節(jié)。劇情推進成了定向跑：編劇先定目標，再反向編造從A到B的理由，至于理由是否合理、是否貼合人物身份、是否違背常識，似乎并不在意。正如觀眾吐槽：“別問，問就是劇本需要。”——但當這樣的漏洞密集出現(xiàn)在一部二十多集的劇集中，觀眾很難再說服自己“忽略小問題，看主題就好”。因為正是這些看似微小的問題，決定著觀眾是否愿意走進主創(chuàng)構建的故事世界。

面對“劇情太扯”的批評，常見的反駁是“現(xiàn)實中發(fā)生的真實案例比這還要離奇，你之所以覺得扯，是因為見識太少”。這種反駁看似有理，實則偷換了概念。

現(xiàn)實不需要說服誰，它只需要發(fā)生?，F(xiàn)實中的荒誕，不依照劇本上演，沒有邏輯可循，無須征求任何人的相信。但這些“真實”一旦被搬上熒屏，就不再是“事實”，而是“敘事”。換句話說，現(xiàn)實里的事故要成為熒屏上的故事，不能只靠復述與堆積，而要營造真實感——真實感源于角色的行為符合其身份與處境，情節(jié)的推進遵循因果邏輯，細節(jié)的堆砌不違背觀眾的生活常識。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現(xiàn)實越離奇、越看似不真實，敘事就越需要嚴密——這是創(chuàng)作上的一條反比定律。當你要向觀眾展示一件超出其日常認知的事情，就必須先用嚴密的邏輯、可信的細節(jié)、合理的人物行為，將觀眾帶入這個故事世界。

《危險關系》的失誤就在于，它過度依賴“素材真實”的力量，以為只要把那些觸目驚心的PUA案例擺出來，觀眾就會自動被震撼、被啟發(fā)。它忽略了，觀眾在接觸這些核心情節(jié)之前，首先接觸的是那些穿針引線的外圍情節(jié)——那是觀眾進入故事世界的“導游”。如果“導游”的話聽上去不真實，那么觀眾就有可能不等走到目的地便選擇放棄。

提出這些，并不意味著筆者對作品的優(yōu)點視而不見。它在呈現(xiàn)PUA手法上的真實與銳利，以及正面切入這一社會議題的誠意與勇氣，均值得肯定。豆瓣評分與已有的諸多好評，已然說明了這一切。正因為如此，這份批評才讓人格外猶豫：會不會過于苛責？是不是雞蛋里挑骨頭？筆者在落筆之前，也曾反復糾結。

然而嚴苛的批評，恰恰源于看重。一部純粹的娛樂爛劇，觀眾笑罵兩句便作罷；可一部以“教育大眾”為己任的作品，每一處邏輯漏洞、每一次人物崩塌，都會直接削弱它本該實現(xiàn)的社會效果。指出問題并非刻意挑刺，而是希望它能配得上自身的創(chuàng)作野心。

更重要的是，這并非《危險關系》一部劇的困境。近年來，不少取材真實案例、承載社會警示功能的影視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讓人產(chǎn)生類似遺憾：創(chuàng)作者前期耗費巨大精力搜集那些“珠子”，甚至如《危險關系》主創(chuàng)一般深入臥底，只為夯實故事的真實性底座，讓觀眾與劇情產(chǎn)生心理關聯(lián)，進而引發(fā)警示：“原來PUA離我這么近，我也可能中招?！钡麄兯坪跽J為，只要素材足夠震撼，作品便會自動擁有說服力，于是忽略了串起“珠子”的那根“線”——那些看似不起眼、卻決定觀眾是否愿意走進故事世界的外圍情節(jié)與敘事邏輯。當一部劇邏輯漏洞過多，觀眾便會啟動防御機制，將劇中一切歸為“虛構的奇觀”，故事也由此止步于“故事里的事”，而非“可能發(fā)生在身邊的現(xiàn)實”。觀眾最多看完后感嘆一句“PUA真可怕”，轉(zhuǎn)頭便拋諸腦后，不會認為這些事也可能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因為“我的生活不是那樣的”。

《危險關系》正是這個普遍性問題的一次集中顯現(xiàn)。把它說清楚，是希望后來的創(chuàng)作者不會重蹈覆轍，希望更多現(xiàn)實題材作品能夠在播出之后更好地走向大眾，產(chǎn)生更大的社會價值。說到底，觀眾不會因為你取材于真實案例就自動相信你。信任是需要爭取來的。而爭取信任的唯一方式，就是在每一個細節(jié)上，比觀眾更苛刻。

電視劇《危險關系》

作者：《文匯報》特刊部主任，高級記者

責任編輯：唐心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