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壓解的是壓力還是暴力？

娜塔莎娃娃，圖源電商平臺

誰都知道現在的孩子壓力大，需要解壓，但有時候，解壓方式本身也有點嚇人。

最近，在學生中流行一款解壓玩具，是個嬰兒模樣的軟膠玩偶“娜塔莎”，據商家宣稱可以通過“捏捏樂”的方式緩解壓力。確實有人覺得它“很耐摔耐玩，玩不膩”，摔摔打打挺解壓，然而很快，玩法就不只是揉捏而已了，一些人甚至覺得暴力摔打都還不過癮，發展出針扎、灌水、乃至“剖腹再生一個娜塔莎”“我的娜塔莎被人販子拐走折磨”等新花樣。

當這些驚悚的視頻在網上傳播開來，又激起了更多人效仿，而要想出新出奇博眼球，新玩法就會往更極端的方向發展。

娜塔莎娃娃被暴力對待截圖

這難免引發了兩極化的評價，尤其是一些家長和校方，在了解到孩子中間這些暴力玩法之后，開始擔心這會在“解壓”的名義下催生出暴力情緒，缺乏辨別能力的孩子可能會錯誤地以為這樣暴力傷害都是“正常”的；當然也有人對此嗤之以鼻，覺得這不過是杞人憂天的家長心態，就算有那種“暴力解壓”，孩子們也不至于帶到現實中，無須大驚小怪，說不定過一陣他們就玩膩了。

這誠然是極端個案，但要說這些都完全沒問題，裝作視而不見，那恐怕才有問題。

不管怎么說，很顯然的一點是，對待人偶的暴力做法很難說是“健康”的，因為真正的“解壓”是情緒和壓力得以平和地釋放，絕對不是以一種殘酷對待他者的方式來宣泄攻擊性。

更關鍵的是，“暴力解壓”甚至根本達不到“解壓”的效果，宣泄完了，內心的壓力和憤怒還在，久而久之反倒會上癮，把暴力宣泄當作唯一釋放的渠道——到這一步，“解壓”就走向反面了。

暗黑風的極端內容本來就更吸睛，在網絡時代，如果平臺監管跟不上，那傳播起來速度驚人。當“傷害玩偶”變成一種“好玩”的亞文化時，肯定會影響到一些孩子也玩起來，他們原本并沒有“解壓”的心理需求，卻因為“好玩”而加入進來。

這正是師長們所擔憂的地方：一旦“暴力解壓”流行起來，難免會影響風氣，讓未成年人誤以為這都是“正常”的，滋生出更多暴力傾向。別說孩子都能辨別，成年人都會跟風，憑什么就相信孩子能做得更好？

《地球上的星星》劇照

現在問題來了：你知道這樣有問題，但怎么解決這個問題？

僅僅一禁了之只能治標不治本，甚至強化對玩具制造和內容傳播的監管也無法撲滅孩子中已經萌生的興趣，就像當年的武俠、言情小說一樣，老師家長們擔心“不健康”不讓看，那孩子們就偷偷看。師長們痛心疾首的關切，在孩子眼里可能只是討人嫌的說教。

在這個問題上，我想關鍵是去理解孩子們為什么會產生“暴力解壓”的沖動，不明白這一點，就算堵住一個口子，那種充滿攻擊性的情緒沖動也會從另一個你想象不到的口子里爆發出來。換句話說，孩子們需要的不是說教和禁令，而是理解、對話和幫助。

毫無疑問，如今孩子背負的壓力之大，確實遠超父輩，但更重要的是，他們這種壓力無處宣泄。

在他們父母成長的時代，中國還是一個熟人社會，就算有什么煩惱，你身邊通常都有親友可以分擔，放學歸來，和小伙伴們打打鬧鬧一會，煩惱也就煙消云散了。現在很難了，父母比上一代家長更忙碌、壓力更大，小伙伴們也都作業成堆沒空玩，而鄰居你可能根本不認識，也就是說，這一代孩子可能比以往的任何一代人都更孤獨。

《鯖魚罐頭》劇照

按照社會學的研究，人的攻擊性與孤獨有關，而社會性可以最有效地減少攻擊。

所謂“虎毒不食子”，再兇猛的野獸，也不會對自己有親密關系的個體下手。所以常有這樣的事：那些早年曾兇悍暴戾的男人，在娶妻生子之后退出江湖，居家度日，給人感覺似乎是“軟化”了，因為一個人只要建立了有效的社會關系，通常都多多少少會有所顧慮。

為什么那些孩子會用暴力的方式對待玩偶？因為玩偶看似是嬰兒模樣，但它說到底就是一個解壓工具，連寵物都不是——寵物其實更像一個家庭成員，你和它是要建立某種關系的，不可以任意暴力對待它。

想想看，一個本來就孤獨缺少聯結的孩子，和一個無須與之建立情感聯結的玩偶，那下手起來就毫無克制可言了。

《玩具總動員》劇照

誰心里都潛藏著黑色力量，只不過成熟者能整合自己人格里的陰影一面，有節制地表達出來，但未成年人還沒學會這一點，這就需要有一個“容器”能充分接納他們。

心理學家唐納德·溫尼科特有一句名言，說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需要一個不會報復的人，以滋養出這種感覺——世界準備好接納我的本能排山倒海般涌出”。這個人通常是父母，孩子知道，哪怕自己暴露自己的黑暗、脆弱，但爸爸媽媽不會扔下自己，由此才建立起安全依戀。

然而，并不是所有孩子都有幸得到過這樣的接納，有時恰恰相反，他們倒是要反過來承受家長的情緒，打壓、呵斥、教訓，不一而足，而孩子作為弱勢的一方，無力反抗，只能承受。

這種感覺當然很難受，其結果，他們有一天就會把積壓下來的情緒，對著另一個無力反抗、不會報復的弱者肆意宣泄——例如那個逆來順受的軟膠玩具“娜塔莎”。

《年少日志》劇照

悲劇之處就在這里：這些孩子對待玩具的態度，其實源于他們自己所曾遭受的創傷，因為他們從小沒體會過弱者的情緒可以被強者接納，只學到了弱者才不得不承受強者的施壓。

摔打玩偶，說到底是在象征性地消滅那個弱小的自我。且不說這樣欠缺共情能力，他們宣泄完了仍然無法擺脫痛苦，因為把壓力轉嫁給弱者，只會強化那種揮之不去的“恐弱”心態，最終愈發難以接納自己的脆弱。

太多的中國父母，只想要一個足夠優秀、懂事的好孩子，很難接受孩子身上不完美的一面，然而人無完人，誰都有陰影的一面，那孩子就本能地把這一面隱藏起來。

在大眾的觀感里，“好孩子”常常是有禮貌的、沒有攻擊性的，這也導致孩子不得不把自己與生俱來的攻擊性壓抑下去，直到他們找到一個安全的釋放對象。

《朱同在三年級丟失了超能力》劇照

老師家長們對“暴力解壓”感到不安，除了對“帶壞風氣”的憂慮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攻擊性本身在我們的社會文化里就很少具備正面意義，因為中國人注重人際關系的和諧，傾向于避免公開沖突，攻擊性通常總是與任性妄為、無視社會禮節聯系在一起。

這有時倒也沒錯，但這樣一來，孩子就被迫提早成了“小大人”，沒學會怎樣既馴化自己內心的攻擊性沖動又不至于壓抑。

問題就在這里：成年人沒有好好教過孩子這些，但當看到孩子內心的攻擊性暴露出來時，又驚慌失措，想把那個口子堵上，但這無法解決問題，因為這正是問題的根源。

反過來說，如果說把壓力以暴力的方式轉嫁給弱者是不健康的，那么什么方式才是健康的？

首先當然不必看到孩子這樣就呵斥一通，趁現在還來得急，盡可能去理解、接納他們；但尤為重要的是，把這種攻擊性予以轉化和升華。轉嫁給弱者只能帶來一種虛幻的強大感，而真正的強大是自我掌控，并在規則的框架內與人對抗。

體育運動就是這樣一種社會實踐。社會學家諾貝特·埃利亞斯（他本人相當厭惡暴力）發現，現代體育的興起，就是設計出規則，讓原先那種自發的暴力實踐處于控制之下。

有了規則的約束，文明人就能既充分釋放攻擊性，同時又確信比賽是公平的，可以正當地享受自我價值，因為體育競賽使人們可以在激烈的斗爭中擊敗對手，卻沒有傷害他們。

在這樣的比賽中，沒有哪一方是居高臨下的欺凌，也沒有誰只能被踐踏，哪怕是失敗者，只要盡力而為，就值得尊敬。

當然，體育只是無數公平競爭游戲的縮影，但不妨設想一下，如果一個孩子從小就身處被動受教育的弱勢地位，既得不到充分接納，也很少有機會去撒歡嬉戲，那肯定就很少有機會學習健康的解壓方式。

我知道，太多家長覺得體育除了“鍛煉身體”之外沒什么用，但重點也不是體育本身，而是一個人的健康成長，需要外部環境提供一個平等互動的框架，由此孩子才能在不斷的日常實踐中培養起一種健全的文明意識：你的攻擊性沒有錯，但要在規則的框架內公平對抗。

如果一個人能領悟到這一點，那么他在漫長的人生中，既不用壓抑自己，也能學會尊重對手，去贏得自己當之無愧的獎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