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文 | 十三姐
昨天有人問我怎么不寫一寫高考作文呢？我說那有什么好寫的，你看看你的朋友圈里，還有人討論高考作文嗎。
過了30秒他說“確實沒有”，然后又問“怎么回事呢？”
是作文題目出得都很好了嗎？顯然不是。它不好，但它也不壞，它就是沒意思。
沒人討論高考作文，有兩層意思——第一，這些題目無人感興趣，無可吹也無可黑的無聊，就是這幾年高考作文題的現狀。第二，就算高考作文有意思，有爭議，能討論，但上了年紀的人沒這個動力了，也沒情緒用于這些不相干的事上了，這就是當代中年人的現狀。
有的道理只需要30秒就能搞明白——你的朋友圈和你一樣，都上年紀了。
曾經朋友圈里也是人人在討論高考作文，如同一場盛大的中年儀式，罵題目假大空，罵太難太晦澀，吐槽僵化的出題腦，然后還能寫一篇優秀卻零分的作文給朋友圈把玩。
那是我們的青春余燼，是中年人最后的集體幻覺——看，我們還能寫作文呢。
這兩年我感覺高考作文話題已經一片寂靜。零星有人發個相關鏈接，總結了各地高考作文題，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即便有人點評一下，討論幾句，也只是表演型死撐而已。就好比有的人，偶爾乍一看還是有幾分性張力的，但性能力沒有，光有張力等于白瞎。
寫作文和性生活一樣，成了中年人話題庫里的短板。大家都知道沒有了，只是用沉默在表達沒有。
年輕的時候，寫作文是一件多么理直氣壯的事啊。家國情懷、星辰大海、人類命運、科技倫理——這些詞往紙上一擺，筆自己就會跑。
我們還相信過文字的力量，相信觀點的價值，相信寫在試卷上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改變世界。就像你以為寫一篇檄文討伐你老公不做家務，他看完就淚流滿面幡然醒悟然后變成了家務小能手。
實際上呢，用不了多久你就發現那些不僅沒用，而且很沒用。
那種龐大、那種遼闊、那種"為天地立心"的氣勢，是年輕人獨有的特權，而上了點年紀的人呢？日常詞匯表里有房貸、結節、補習班、體檢報告、甲方的"再改一版"、老板的"對齊一下"......
我們確實更聰明了，更老練了，更知道世界的運行規則了——但這些智慧，你沒法寫進高考作文。
你不能寫："論中年人的生存策略——如何在35歲危機中茍延殘喘"。
你不能寫："我的父親——一個剛被醫院收銀員兇過的老男人"。
你不能寫："我的選擇——突如其來的二胎要不要生下來"。
高考作文那個場域，是"詩和遠方"的語境，那個要求你站在道德高地和哲學云端俯視眾生的姿態，對我們來說是可望不可求的語言。
看到那些題目，我的第一反應不再是"這個立意我可以"，而是我很熟悉，也很陌生，最后總結三個字——"小孩玩的把戲"。
平時朋友圈里的“憤青”們，現在也上年紀了，話少了。
不是麻木，是精明，中年人太知道"表達"的成本了。高考還在讓孩子憧憬科技與未來，中年人已經知道科技與未來恰好是砸了自己飯碗的東西。這些才是真實的、滾燙的、和呼吸綁在一起的感受。高考作文那是什么，能吃嗎，能降壓嗎。
不能，那算了。
我們這一代人，沉默里又有一種說不清的失落。曾經是文字最虔誠的信徒。我們寫QQ空間，寫博客，寫論壇帖子，寫長微博，寫公眾號。我們相信文字能記錄生活，能對抗遺忘，能證明我們存在過。然后，生活教會了我們另一件事：人類的大多數痛苦來源于語言。
于是我們學會了另一種智慧——閉嘴的智慧，妥協的智慧，"算了"的智慧。
也不是因為我們變冷漠了。我們還關心很多事，關心孩子的視力，關心自己的脂肪肝，只是這些關心都太具體了，具體到無法被升華，被賦形，被寫成一篇800字的議論文。
我躺在床上，突然想：如果我現在寫一篇高考作文，我會寫什么？
不知道，不會寫，出現了和我兒子小學三年級寫作文時一樣的癥狀——開不了頭。
原來作文開不了頭有兩個可能性：1. 不會寫。2. 會寫但不會寫了。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了，這遼遠的意境這會兒總算明白了。
十三姐
魔都高影響力KOL
公眾號「格十三」「十三姐夫」「十三姐的下午茶」
著有《了不起的中年婦女》《了不起的中國媽媽》《帶夫修行》《我怎么這么會當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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