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俊臣，李昭德被殺 -細品《資治通鑒》之隋唐盛世原文及譯文

公元697年，武則天統治時期發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武則天寵信的來俊臣和李昭德被武則天處死。

歷史上關于這一部分事件的描述，大多把罪因全部歸結到來俊臣的欲望膨脹上。

但顯然這樣的解釋有點不合邏輯和蒼白，

那么為什么來俊臣會被武則天處死，真實的歷史是什么樣子呢？

我們今天就來讀一讀這段歷史，具體分析將在《讀史學文》主號里面進行個人的分析和闡述。

《資治通鑒》原文

神功元年丁酉，公元六九七年

右司郎中馮翊喬知之有美妾曰碧玉，知之為之不昏。武承嗣借以教諸姬，遂留不還。知之作《綠珠怨》詩以寄之，碧玉赴井死。承嗣得詩于裙帶，大怒，諷酷吏羅告，族之。

司仆少卿來俊臣倚勢貪淫，士民妻妾有美者，百方取之；或使人羅告其罪，矯稱敕以取其妻，前后羅織誅人，不可勝計。自宰相以下，籍其姓名而取之。自言才比石勒。監察御史李昭德素惡俊臣，又嘗庭辱秋官侍郎皇甫文備，二人共誣昭德謀反，下獄。

俊臣欲羅告武氏諸王及太平公主，又欲誣皇嗣及廬陵王與南北牙同反，冀因此盜國權，河東人衛遂忠告之。諸武及太平公主恐懼，共發其罪，系獄，有司處以極刑。太后欲赦之，奏上三日，不出。王及善曰：“俊臣兇狡貪暴，國之元惡，不去之，必動搖朝廷。”太后游苑中，吉頊執轡，太后問以外事，對曰：“外人唯怪來俊臣奏不下。”太后曰：“俊臣有功于國，朕方思之。”頊曰：“于安遠告虺貞反，既而果反，今止為成州司馬。俊臣聚結不逞，誣構良善，贓賄如山，冤魂塞路，國之賊也，何足惜哉！”太后乃下其奏。

丁卯，昭德、俊臣同棄市，時人無不痛昭德而快俊臣。仇家爭啖俊臣之肉，斯須而盡，抉眼剝面，披腹出心，騰蹋成泥。太后知天下惡之，乃下制數其罪惡，且曰：“宜加赤族之誅，以雪蒼生之憤，可準法籍沒其家。”士民皆相賀于路曰：“自今眠者背始帖席矣！”

俊臣以告綦連耀功，賞奴婢十人。俊臣閱司農婢，無可者，以西突厥可汗斛瑟羅家有細婢，善歌舞，欲得以為賞口，乃使人誣告斛瑟羅反。諸酋長詣闕割耳剺面訟冤者數十人。會俊臣誅，乃得免。

俊臣方用事，選司受其屬請不次除官者，每銓數百人。俊臣敗，侍郎皆自首。太后責之，對曰：“臣負陛下，死罪！臣亂國家法，罪止一身；違俊臣語，立見滅族。”太后乃赦之。

上林令侯敏素諂事俊臣，其妻董氏諫之曰：“俊臣國賊，指日將敗，君宜遠之。”敏從之。俊臣怒，出為武龍令。敏欲不住，妻曰：“速去勿留！”俊臣敗，其黨皆流嶺南，敏獨得免。

太后征于安遠為尚食奉御，擢吉頊為右肅政中丞。

以檢校夏官侍郎宗楚客同平章事。

八月，丙戌，納言姚璹坐事左遷益州長史，以太子宮尹豆盧欽望為文昌右相、鳳閣鸞臺三品。

九月，壬辰，大享通天宮，赦天下，改元。

庚戌，婁師德守納言。

甲寅，太后謂侍臣曰：“頃者周興、來俊臣按獄，多連引朝臣，云其謀反；國有常法，朕安敢違！中間疑其不實，使近臣就獄引問，得其手狀，皆自承服，朕不以為疑。自興、俊臣死，不復聞有反者，然則前死者不有冤邪？”夏官侍郎姚元崇對曰：“自垂拱以來坐謀反死者，率皆興等羅織，自以為功。陛下使近臣問之，近臣亦不自保，何敢動搖！所問者若有翻覆，懼遭慘毒，不若速死。賴天啟圣心，興等伏誅，臣以百口為陛下保，自今內外之臣無復反者；若微有實狀，臣請受知而不告之罪。”太后悅曰：“向時宰相皆順成其事，陷朕為淫刑之主；聞卿所言，深合朕心。”賜元崇錢千緡。

時人多為魏元忠訟冤者，太后復召為肅政中丞。元忠前后坐棄市流竄者四。嘗侍宴，太后問曰：“卿往者數負謗，何也？”對曰：“臣猶鹿耳，羅織之徒欲得臣肉為羹，臣安所避之！”

《資治通鑒》譯文

神功元年丁酉，公元六九七年

右司郎中馮翊人喬知之有美妾名叫碧玉，喬知之因為有了她而不結婚。武承嗣借她來教諸姬妾，便留下她不讓回去。喬知之寫作《綠珠怨》送給她，她于是投井自殺。武承嗣從她裙帶中搜得《綠珠怨》，大怒，示意酷吏羅織罪名上告，將喬知之滅族。

司仆少卿來俊臣倚仗權勢貪圖女色，凡官民家中有美貌妻妾者，他必費盡心機巧取豪奪；有時指使人捏造罪名告發當事人，隨后便假傳太后旨意強奪其妻妾，前后構陷誅殺之人不計其數。自宰相往下，他將官員姓名一一登記，按次序圖謀奪取其家眷。他竟自夸才干可與石勒比肩。監察御史李昭德素來憎惡來俊臣，又曾在朝堂之上羞辱秋官侍郎皇甫文備，二人遂聯手誣陷李昭德圖謀叛亂，將其抓捕下獄。

點評：李昭德曾經在公元694年被貶為州刺史，后來又被武則天提拔為監察御史。但隨即就被來俊臣告謀反，又被下獄。李昭德出身隴西李氏，所以是堅定的保李派。所以其再次下獄其實還是當時朝堂內部嚴酷的政治斗爭的結果。

來俊臣想羅織罪名誣告武氏諸王及太平公主，又想誣告皇嗣及廬陵王與南北衙禁衛軍一同謀反，希望借此竊取國家權力，河東人衛遂忠告發他。武氏諸王及太平公主恐懼，共同揭發他的罪惡，將他關進監獄，有關部門判處他死刑。太后想赦免他，處死的奏章送上已經三天，仍不批下。王及善說：“來俊臣殘忍狡詐、貪婪暴虐，是國家的首要罪人，不將他除掉，一定會使朝廷動搖。”太后游覽宮廷園林時，吉頊牽馬，太后向他詢問宮外的事情，他回答說：“外邊的人只奇怪處死來俊臣的奏章沒有批下來。”太后說：“來俊臣有功于國家，我正在考慮這件事。”吉頊說：“于安遠告虺貞謀反，后來真的反了，于安遠現在只任成州司馬。來俊臣聚集為非作歹的人，誣陷好人，貪贓受賄的財物堆積如山，被他冤屈而死的鬼魂滿路，是危害國家的壞人，有什么可憐惜的！”太后于是批準處死他。

點評：從這一段記錄來看，來俊臣的下獄比較蹊蹺，歷史記載是來俊臣同時向支持李旦的勢力和武承嗣的勢力同時下手，所以遭到兩派勢力聯合打壓，而武則天在這個時候想要保來俊臣，證明很可能來俊臣的事情本來就是武則天授意去做的，結果最終兩派聯手，武則天只能退讓。最終犧牲來俊臣。

丁卯日，李昭德、來俊臣一同在鬧市被處死并暴尸，當時人無不痛惜李昭德，而為處死來俊臣拍手稱快。仇家爭相吃來俊臣的肉，片該之間便吃光，挖眼睛，剝面皮，剖腹取心，展轉踐踏成泥。太后知道天下人憎恨他，才下詔指責他的罪惡，而且說：“應當將他全族誅滅，以使百姓的憤恨得到伸明，可依法將他的家產查抄。”官吏和百姓在路上相見時都彼此慶祝說：“從今天起睡覺的人可以背部貼著席子睡得安心了。”

點評：這一件事情應該還是從政治斗爭的角度去看才能解釋得通。武則天統治期間對官吏嚴苛，對百姓相對寬緩，這件事情發生證明當時傳統的儒家士族大部分還是支持李旦李氏家族的，武則天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來俊臣因告發綦連耀有功，獲太后賞賜奴婢十人。他查看司農寺所轄官奴，卻無合意者，得知西突厥可汗斛瑟羅家中有位婢女，歌舞技藝出眾，便想將其納入賞賜之物，隨即派人誣告斛瑟羅意圖謀反。數十位部族酋長趕赴宮門前闕下，割耳劃面為斛瑟羅鳴冤。恰逢來俊臣被誅殺，斛瑟羅這才得以幸免。

來俊臣還掌權的時候，每次銓選，吏部受他囑托越級授官的有數百人。來俊臣垮臺后，侍郎都向朝廷自首。太后責備他們，他們說：“我們辜負了陛下，是死罪！但我們擾亂國家法度，只是自身有罪；我們如果不服從來俊臣的意旨，立即滅族。”太后于是將他們赦免。

上林令侯敏一貫巴結奉承來俊臣，他妻子董氏規勸他說：“來俊臣是危害國家的人，不久將失敗，你應當離他遠些。”侯敏聽從她的意見。來俊臣因此大怒，調他出任武龍縣令，他不想去。他妻子說：“快去，不可逗留！”來俊臣事敗后，他的同黨都被流放到嶺南，只有侯敏一人幸免。

點評：來俊臣所做的一切武則天不可能不清楚，絕大部分應該都是武則天授意，所以這時武則天在遭遇到朝堂中的阻力的時候，應該也是采取了退讓的策略，拿來俊臣的一些勢力出來頂包。

太后征召于安遠為尚食奉御，提升吉頊為右肅政中丞。

朝廷任命檢校夏官侍郎宗楚客為同平章事。

八月，丙戌日，納言姚璹因事獲罪降職為益州長史。朝廷任命太子宮尹豆盧欽望為文昌右相、鳳閣鸞臺三品。

九月，壬辰，太后合祭于通天宮，大赦天下罪人，更改年號。

庚戌日，婁師德代理納言。

甲寅日，太后對身邊的大臣說：“近來周興、來俊臣斷獄，多將朝廷大臣牽扯進來，說他們圖謀叛亂；國家有固定的法律，我怎么敢違背！有時疑心這并不真實，派親信大臣到獄中提審，拿到犯人的自供狀，都是本人承認的，我便不再疑心。自從周興、來俊臣死去，不再聽說有人反叛，由此可見，從前被處死的人難道沒有冤情嗎？”夏官侍郎姚元崇回答說：“自垂拱年間以來，因謀逆之罪被處死的人，大抵是周興之流構陷罪名、借此邀功請賞所致。陛下派親信大臣前去核查，這些人自身尚且難保，又怎敢更改既定供詞！被審訊者若想翻供，又懼怕遭受酷刑，反倒不如早死痛快。幸得上天啟發圣明，陛下誅滅了周興等人，我愿以全家百口性命向陛下擔保，從今往后，朝廷內外大臣中絕不會再出現謀反之人；若真有絲毫謀逆實情，我甘愿承擔知情不舉之罪。 ”太后高興地說：“從前的宰相都順從周興等人，使他們得逞，讓我被貽誤成濫用刑罰的君主；聽到你的話，與我的心意十分符合。”賜姚元崇錢一千緡作為獎賞。

當時有很多人為魏元忠訴冤，太后又召回他擔任肅政中丞。魏元忠前后被判處死刑和流放共有四次。有一次曾陪從太后宴飲，太后問他：“你從前多次蒙受誹謗，為什么？”回答說：“我好比鹿，羅織罪名的人想得到我的肉作羹，我如何能躲過他們！”

點評：姚元崇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宰相姚崇。在前面武周和契丹的戰爭中我們講到過姚元崇，他當時僅僅是兵部的一個郎中，被武則天發現處理文書很有條理，才破格提拔。所以從這點來看，武則天識人，用人也是有一套的。而姚元崇實際上也是支持李唐勢力的，武則天在朝堂遇到了阻力，意識到了人心所向，自己很難逆潮流而動。這個時候改以安撫為主的策略。同時表明跟來俊臣切割，把殘酷的政治斗爭的事情推到了來俊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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