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北京實在太大了，人實在太多了，交友軟件上認識人很方便，可只有一兩個能線下聊天。
能讓人建立情感關系的條件到底是什么？」
在一場只有 40 分鐘的訪談里，我忍不住對馬思純問出了一個長期疑惑。
她沉思了兩秒說：
「我最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因為我也發現這件事情變得越來越難。隨著你越來越長大，和你越來越成熟，其實你越來越挑剔。
你能發現的缺點越來越多，以前，你可能會把對方的優點先放大，現在長大了之后，你把缺點會放大。」
可能是爛人越來越多，我說。
「不是的，是自己的需求越來越明確。你一直在進步，越來越清楚自己要什么。我很在意我能不能和這個人聊天和溝通，喜歡的東西一不一樣，可能這一步就讓想連接的人變少了。但至少不能為了遇到去降低標準。」
不為了遇到降低標準？馬思純的觀點，在我的腦海里也可以被翻譯成「那個人要正好」。
正好是什么呢，性格匹配、身高三圍合適、人生階段、對愛的認知都要正好。但問題是，我遇到過不止一個「正好」的人，卻從來沒有能發展出一段長期關系。
這次有機會在北京見到馬思純，是因為她主演的新電影《今夜正好》上映。
我們飛到北京，爭取了40分鐘和她聊天的時間。看完電影后，我帶著一些關于現代愛情的疑問，嘗試找到答案。
馬思純飾演的徐秋，是一個從不回避自己欲望，也不犧牲自己感受的女生。電影的劇情十分當代，在交友軟件上遇到照騙之后，她偶遇了第二天就要離開北京的陳宇宙，他們的故事在一夜之間開始與結束。
這樣的劇情我很少在國產電影里見到，觀影的過程中我感到很新鮮，同時也很羞恥，因為電影里主角的生活我太熟悉了，仿佛是一個我的普通夜晚。
左滑右滑交友軟件，匹配上一個人，心跳就加快一秒，鑒別一下對方主頁有沒有危險信號，判斷照片是網圖還有被AI加工的概率。精心聊幾句天，期待就能被拉得很高。
可見面之后，便會剩下無聊。非常偶爾時，會遇見正好的人。
我最近一次偶遇短期浪漫的地點在大雪中的烏魯木齊。
二月，因為約會對象爽約，我憤怒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艱難往家走。在一座高架橋底等紅綠燈的時候，交友軟件響了一聲，陌生人發來一句：50米，好近啊。
決定回復他之前，我遵循交友軟件的聊天禮儀，點進主頁，一一檢閱年齡、社交屬性、簡介措辭和頭像，確認踩在我的審美范圍內。
我回復說，在等紅綠燈呢。同時焦慮地回看了自己的簡介，確認自己的人設以及是否有修飾過度。
5分鐘后，我們在公共廁所門口碰面了。
然后，我們熟練地開啟了聊天，應該說是擅長。
前5分鐘的話題，是補充版自我介紹：家在哪條街？白天在做什么？日語課難嗎？為什么辭職？你經常去廣州？那你可以來找我玩。你最喜歡濱崎步嗎？我最喜歡的日本歌手是宇多田光。
30分鐘后，對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現在可以往內心走一點了：可以給我一根煙嗎？你猜我實際多少歲？你現在單身嗎？上一次分手是什么時候？你喜歡什么樣的人？一個人很好，但你還想談戀愛嗎？
確認是「同一類人」后，冒險正式開始。
「希望我可以早一點認識你。」對方說，「以及，其實我有點想親你。」我們很默契，「我也想牽你的手。」
在城市的陰影中，我們接吻了，我說「有機會再見」。一路雀躍著回家，跑跳著在雪地上滑行。
然而，回廣州后，那個對話框和很多個沉寂下去的浪漫一樣，再也沒有亮起了。
那是一種愛的幻覺嗎？
無論是我，還是電影里的徐秋，我們都不再問為什么，我們都清楚地知道，這樣浪漫到正好的夜晚，會周而復始地發生。
那么，像這樣的一晚上的情感，體驗到的是愛情本身，還是愛情的幻覺？
馬思純說：「我覺得是幻覺，你想體會到實實在在的愛情，那就不是一個晚上的交流和相處可以決定的。但也不是一定要體會到愛情才好。」
「有時候愛情的幻覺也是好的呀。」
可問題是，感覺越長大，越覺得幻覺還不夠。丘比特再也不一箭穿心了，只是用手指戳人，讓你癢癢。
我對馬思純說，「很累的時候，寧愿要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
「有甜頭的時候為什么不嘗一嘗呢？」馬思純的答案比我想象中干脆。她笑著提醒我，你不要要求太高了。
想想也覺得我有毛病，為什么非要對著一個「今晚正好」的故事追問，為什么明天不行，為什么下個月不能再見一面。
是不是我還是下意識偏好穩定，抑制不住對長期關系的期待，遇到一個正好的人，就已經幻想到六年之后會不會分手。
可是卻對長期關系里，除了愛之外的其他部分，毫無期待。
在《今晚正好》中，徐秋自豪地對陳宇宙說，自己有了北京戶口，還在北京買房了，作為設計師的她要親手打造自己的家。但她一直沒告訴陳宇宙的是，自己被黑心中介騙走了錢，所有的行李都打包寄存在倉庫里，晚上只能睡閨蜜家。
很難說，她在約會里嘗試隱藏的部分，究竟代表著對愛的期待，還是對愛的不期待。
在大部分約會里，我早已意識到，分享自己，比想象中要累，特別是當你要開始認真分享，你怎么把人生過成這樣，又怎么維持樂觀的。
馬思純扮演的徐秋，也許與我有共通的困境，可困境和甜頭并不沖突。「今晚」創造的限時自由，對我們來說已經綽綽有余了。長期愛情甚至成為了一種禁忌，我還沒有能力發展和承受它。
我們都是推石頭的西西弗斯，感情的濃度推到最高點，天亮了，不好意思，我的山頂到了。
《今晚正好》是一個只發生在夜晚的故事，人在白天和晚上的狀態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突發奇想問馬思純：「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電影里的兩個主角在白天相遇，故事會是什么走向？」
「白天相遇啊。天吶，我估計兩個人喝杯咖啡就散了吧。估計連話都很難說上。」
或許，愛在我們這種人身上發生了一些質變，愛不再是生活的一部分，它被我們單獨從生活中切割出去。
我們有空再愛，有心情再愛，時間正好的時候再愛吧。
對于馬思純來說，她扮演過無數個和愛有關的女性，愛也發生著變化，「小時候的愛情就是誰也不舍得說再見，兩個人一定要互相看很多眼才愿意回頭。」
而她現在想，「對于剛剛開始戀愛的人來說，我們要學習的一種能力，就是懂得拒絕、懂得告別、懂得為自己多想一點。」
「我們該說再見的時候敢說再見。在《今晚正好》里面，他們倆一定是在最心動的時候做最后的告別的。」
最心動的時候去告別，這也是我想學習的事情，在下一個正好的夜晚。
和馬思純的聊天，更完整的視頻與播客版本將在下周陸續釋出，歡迎關注播客「說說罷了」與我要WhatYouNeed各平臺視頻賬號。
編輯 / Kitty
配圖 / 《今夜正好》
音樂 / Fastlove——George Micha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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