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承受的內外壓力加大

作者：羅思文

進入2026年，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正面臨著自特別軍事行動爆發以來最為復雜嚴峻的內外壓力。曾經被認為能夠通過戰時動員維持穩定的國內局勢，在沖突進入第五個年頭后開始出現松動的跡象。經濟增長的失速、民意支持的降溫、國內輿論場的分歧，以及前線與西方的持續對峙，多重壓力交織在一起，讓克里姆林宮的決策空間被不斷壓縮。在此背景下，普京籌備中的對華訪問，也被外界解讀為其試圖通過深化中俄戰略合作，為破解當前困局尋找外部突破口的關鍵舉措。

一、國內經濟困境：增長失速與財政失血

曾經被外界認為已經適應了制裁的俄羅斯經濟，在2026年年初迎來了殘酷的拐點。2026年第一季度，俄羅斯GDP同比萎縮0.2%，這是自2023年以來該國經濟首次出現季度性負增長。而更早的月度數據已經提前敲響了警鐘：1月GDP同比下降2.1%，1至2月整體萎縮1.8%，這一表現不僅大幅低于市場預期，甚至低于俄羅斯央行和政府自己的預測值。普京本人也不得不在3月的經濟工作會議上，罕見地向經濟高層直面這一現實，要求官員們給出解釋，并下達了必須恢復增長、同時壓制通脹的硬指標。

導致經濟失速的核心原因，是作為俄羅斯財政命脈的油氣收入的斷崖式下跌。2026年前4個月，俄羅斯聯邦預算中的油氣收入僅為2.298萬億盧布，同比驟降38.3%。曾經占聯邦預算收入35%至40%的油氣收入，占比在2026年1月已經跌破20%。更糟糕的是，非油氣收入僅微增7%，根本無法填補油氣收入留下的巨大缺口。與此同時，戰時經濟的結構性矛盾也全面爆發：軍工擴張吸納了約350萬勞動力，嚴重擠壓了民用產業的投資與生產空間。俄羅斯的國家財富基金流動性資產，已經從2022年的1130億美元腰斬至558億美元，這意味著俄羅斯用來緩沖經濟沖擊的“家底”正在被快速消耗。

為了應對這一困境，俄羅斯正在加速向東轉，深化與中國的經濟合作。根據中國海關總署的數據，2026年第一季度中俄貿易額同比逆勢增長14.8%，達到612.57億美元，其中中國對俄出口增速高達22.1%。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訪華期間明確表示，俄羅斯可以彌補中國等友好國家面臨的能源缺口，而普京即將進行的訪華，也被俄專家認為將重點討論能源合作與協調應對美國的單邊政策，試圖通過與中國的緊密協作，對沖西方制裁帶來的經濟沖擊。

二、支持率下滑：戰爭疲勞下的民意轉向

經濟的困境直接傳導到了民意層面，普京的支持率正在經歷沖突爆發以來最顯著的下滑。根據俄羅斯官方的全俄社會輿論研究中心（VTsIOM）的數據，2026年4月普京的支持率已經跌至65.6%，這是自2022年2月以來的最低點。而在年初，這一數字還高達77.8%，短短四個月時間，支持率暴跌了12.2個百分點。獨立民調機構列瓦達中心的數據則更為悲觀，普京的支持率已經降至62%，甚至低于2011年反對派大規模集會抗議時的水平，創下了2000年以來的新低。

這一滑坡并非偶然，而是連續六周的持續下滑趨勢。背后的核心原因，是戰爭疲勞感在俄羅斯社會的全面蔓延。民調顯示，高達79%的俄羅斯民眾支持“盡快結束戰爭”，這一比例創下了沖突爆發以來的新高。與此同時，烏克蘭無人機對俄羅斯本土的頻繁襲擊，打破了克里姆林宮長期營造的“戰爭在遠方”的安全感。別爾哥羅德、布良斯克等邊境地區的常態化襲擊，甚至深入到俄羅斯腹地的煉油廠、軍用機場的打擊，讓普通民眾真切感受到了戰爭的威脅。

這種民意的轉向，也給普京帶來了直接的政治壓力。2026年9月，俄羅斯將舉行國家杜馬選舉，執政的統一俄羅斯黨的支持率也隨之下滑。為了穩定社會情緒，克里姆林宮不得不開始調整敘事，佩斯科夫在5月公開表示“特別軍事行動可隨時停止”，試圖向民眾傳遞出俄方致力于和平的信號，以緩解國內的不滿情緒。

三、對特別軍事行動的節奏不滿聲音增強

隨著沖突陷入長期化，俄羅斯國內對于戰爭節奏的不滿正在從兩個方向同時爆發，讓普京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一方面，是普通民眾的戰爭疲勞，他們厭倦了看不到盡頭的消耗，希望戰爭能夠盡快結束；另一方面，是激進主戰派的強烈不滿，他們認為克里姆林宮的打法過于溫和，導致戰爭遲遲無法取得決定性勝利。

最具標志性的事件，是79歲的俄軍前總參謀長巴盧耶夫斯基的公開逼宮。在2026年4月的高層會議上，這位曾經的軍方核心人物當眾批評當前的特別軍事行動模式，直言這種緩慢消耗、逐步蠶食的戰術，正在把俄羅斯拖入深淵。他要求普京終止當前的特別軍事行動框架，啟動全面戰爭狀態，調動全國資源速戰速決。這種來自體制內高層的公開批評，在過去幾年中是極為罕見的。

與此同時，曾經作為克里姆林宮“擴音器”的親政府軍事博主，也開始倒戈。百萬粉絲級別的Z博主雷梅斯洛夫公開列出了對普京的六大不滿，其中排在首位的就是“戰爭陷入絕對僵局，看不到勝利的曙光”。他批評決策層的僵化，以及戰爭成本不斷向普通民眾轉嫁。這些曾經最堅定的支持者的轉向，比反對派的批評更能動搖克里姆林宮的輿論基礎。

戰場的現實也加劇了這種不滿。2026年第一季度，俄軍日均推進面積僅為2.9平方公里，甚至在4月出現了自2024年庫爾斯克行動以來的首次凈領土損失。這種近乎停滯的戰場進展，讓無論是希望結束戰爭的民眾，還是希望速勝的鷹派，都感到無法接受。

四、歐洲與烏克蘭方面：僵局難破的外部壓力

在國內壓力不斷累積的同時，外部的戰場與外交僵局也沒有任何松動的跡象。5月，普京在紅場閱兵后提出了停火框架，要求烏克蘭書面承認克里米亞及烏東四州的歸屬俄羅斯，但這一條件立刻遭到了澤連斯基的斷然拒絕。烏克蘭方面明確表示，不會放棄任何一寸領土，雙方在領土問題上的底線完全對立，讓談判失去了最基本的基礎。

戰場層面，雙方陷入了殘酷的消耗戰。烏克蘭依靠西方的援助和本土軍工的發展，不僅守住了防線，還能夠發動越境的遠程打擊。2026年5月，烏軍甚至打擊了距離邊境1700公里的車里雅賓斯克軍用機場，摧毀了包括蘇-57在內的俄軍先進戰機，這一打擊不僅重創了俄軍的裝備，也再次證明了俄羅斯本土的防空漏洞。而歐洲方面，盡管內部已經出現了援助疲勞的聲音，但歐盟依然保持著對烏克蘭的支持，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在OSCE會議上再次指責俄羅斯對烏克蘭民用設施的打擊，承諾繼續支持烏克蘭。

摩根大通的最新報告將這種僵局的結局，定義為“芬蘭模式”，預測俄烏沖突最有可能的結局是烏克蘭失去約20%的領土，但保留核心主權，這一預測的概率高達50%。但即便如此，這也意味著沖突還將持續相當長的時間，而這對于已經承受了五年戰爭壓力的俄羅斯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面對這一系列的內外壓力，普京正在試圖通過外交手段尋找破局的路徑。籌備中的對華訪問，被認為是其當前最重要的外交議程。根據俄專家的預測，雙方將重點討論能源合作、協調應對美國的單邊政策，以及推進大歐亞伙伴關系的構建。對于普京來說，深化與中國的全面戰略協作，或許是他在當前多重困境下，能夠抓住的最關鍵的抓手，以此來緩解國內的經濟壓力，為俄羅斯爭取更多的戰略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