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海印石，不滅的英雄氣節

現如今廣州的鬧市中，有一處“看不見”的歷史遺跡，靜靜地沉睡在廣九大馬路的地下，車水馬龍川流而過。它就是曾經存在于珠江上的海印石。

6000年前的廣州城區，大部分還是一片汪洋，海浪可直接拍打越秀山麓。歲月流轉，滄海桑田，河道泥沙漸漸淤積，珠江北岸不斷南移，原本江中礁石在地殼抬升和河流侵蝕作用下逐漸露出珠江河道中。廣州附近的河段形成了三塊巨型礁石：浮丘石、海珠石和海印石，被稱為“會城三石”，見證了廣州城的地理變遷。海印石，這個充滿詩意的名字背后，隱藏著大自然的神奇造化。

大自然鬼斧神工造石

海印石，實際上是白堊紀紅色砂巖和砂礫巖構成的巨型礁石，因巖層發育方格狀水平節理，在大潮時半露水面，遠看形似一枚印章，故名“海印”。它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位于舊東濠涌口東側，即今天的廣九大馬路與廣九三馬路交匯處一帶。地理學家曾昭璇在《廣州歷史地理》一書中指出，海印石實際上是典型的“海蝕平臺”地貌。這種地質構造是因白堊紀紅色巖排列水平，易受河水沿層理面侵蝕而形成。如今在珠江靠近南岸處，還能看到類似地質構造的紅色砂巖，學者們親切地稱它們為“小海印石”。與其他“兩石”相比，海印石的海拔位置較低，漲大潮時常常被波浪淹沒一半，因此也被稱為“沉石”。清代《羊城古鈔》記載：“海印沉石也，在下方之東，半出波際。”這樣的描述，讓人仿佛能看到當年潮起潮落時，海印石在浪花中若隱若現的景象。

清代《廣州府輿圖》上的“會城三石”

海印石不是孤獨的存在。它與浮丘石、海珠石共同構成了古代珠江中的三顆“明珠”。西為浮丘石（今中山七路一帶），東為海印石，中間則是海珠石。這三塊巨型礁石繞廣州城而列，被視為廣州的文化象征。在人工航標出現前，它們是珠江上的天然導航標志。清代《廣州府輿圖》上清晰地標注著這三石的位置，成為往來商船的重要參照。古人還賦予了“三石”風水意義，認為它們“鎖住珠江龍脈”，維系廣州商貿繁榮。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觀念并非空穴來風，三石確實在江防、航道安全等方面發揮著實際作用，為廣州的繁榮提供了天然保障。

從江心孤石到樓閣重地

海印石的人文開發相對較晚。明代萬歷十一年（1583），廣州知府郭師古在海印石上修建了海印閣，成為當時人們登高觀賞珠江景色的絕佳地點。遙想當年，文人墨客登閣眺望，浩浩珠江東流去，風騰波涌競千帆，何等壯懷激烈！到清代嘉慶年間，海印閣被改建為京觀樓，依然保持著觀景功能。但到清代同治時期，海印石的戰略價值被充分發掘，改建成東定炮臺（又稱東水炮臺），成為廣州江防重地。

《荷使初訪中國記》中的海印石景觀 1655年繪制 原圖藏在德國馬克思-普朗克科學史研究所 （《荷使初訪中國記》一書在“海絲門戶——文物里的清代廣州”展覽展出）

1655年，荷蘭使團畫師約翰·尼霍夫（John Nieuhof）隨團來到中國，沿途繪制大量的畫作，后集結出版《荷使初訪中國記》。其中就有一幅命名為“廣州城堡（CASTEAU-DE-CANTON)”的畫作，呈現的是珠江上海印石的景觀，而且它是《荷使初訪中國記》描繪使團在廣州所見景觀中的第一幅插圖。

博爾熱繪制的東炮臺 1838年繪制 《中國及中國人》收錄（《中國及中國人》一書在“海絲門戶——文物里的清代廣州”展覽展出）

清嘉慶年間，海印石上炮臺周圍城垛環繞，中部設方形塔樓，便于游人觀景。《廣東新語》卷五載“海印，潛石也。在下方之東，半出波際。其上有京觀樓，周以雉堞，視海珠、浮丘，隱隱若三臺象。”景觀樓建成后，每年端午，這里人潮蜂擁，成為觀看珠江龍舟競渡的絕佳場地。19世紀法國畫家奧古斯特·博爾熱（Auguste Borget）曾于1838年到1839年間在香港、澳門、廣州及珠三角地區游歷，回國后他將在中國所見所聞的作品整理出版了《中國及中國人》，其中他繪制的東炮臺畫作，就是當時廣州珠江上海印石的景觀及龍舟競渡的熱鬧場面。

然而，自然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泥沙淤積是海印石命運的轉折點。由于東側的筑橫沙不斷擴張，漸漸與海印石相連。清光緒年間以后，珠江以及東濠涌帶來的泥沙在海印石周圍持續淤積，巨石漸漸湮沒，最終被埋入地下。

消失的海印，不滅的抗擊侵略氣節

在海印石的歷史上，還發生過一件令人矚目的事，民族英雄林則徐曾在此銷毀鴉片。1839年，林則徐奉命到廣東禁煙，除了大家熟知的虎門銷煙，銷毀237萬斤鴉片外，還曾在廣州城外的東炮臺，即海印石附近銷毀鴉片兩萬余斤。

1839年3月10日，林則徐到達廣州后，便立即著手進行禁煙行動的準備。3月18日，他會同兩廣總督鄧廷禎、廣東巡撫怡良，傳訊十三行行商，并發出收繳外商鴉片的命令。6月虎門銷煙后，林則徐在廣州大佛寺設立禁煙總局，廣東各地設禁煙分局，收繳私藏在民間的鴉片及煙具。7、8月，在靖海門外的東炮臺，林則徐集中組織了三次銷毀鴉片的行動，以此向世人宣告中國人民誓與煙毒斗爭到底的信念。

大佛寺舊址（在今惠福東路）

之所以選擇在東炮臺銷煙，林則徐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東炮臺位于城郊東濠涌旁，便于鴉片殘渣的銷毀；同時，虎門銷煙時曾發生偷搶鴉片煙膏的現象，而東炮臺有官兵駐防，可有效防止此類事件。這段歷史為海印石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2010年，在其附近建立了林則徐紀念園，園內立有林則徐雕像，并通過“靖海門銷煙”等浮雕，再現當年那段蕩氣回腸的歷史。紀念園牌坊門兩側鐫刻著林則徐的名句：“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字字鏗鏘，與腳下沉睡的海印石一道，訴說著廣州這座英雄城市的氣節。

海印石附近的林則徐紀念園

如今海印石早已深埋地下，但“海印”這個名字卻以另一種方式在都市中延續。1988年建成的珠江前航道第四座跨江大橋，因其位于海印石附近而得名“海印大橋”。這座造型獨特的大橋，是中國第一座雙塔式單索面斜拉橋，塔高57.4米，呈倒Y型，頂部以羊為造型，雙塔斜拉186條鋼索，形如巨大扇骨，也似揚帆起航的雙桅船。

海印大橋

海印石的消失，某種程度上也是廣州城市發展的縮影。從“水上廣州”到“陸地廣州”，城市的版圖不斷向江海延伸，而像海印石這樣的自然地貌則默默退出了歷史舞臺，但它留下的文化印記，卻成為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精神坐標。

參考資料：

《帶你讀懂廣州兩千年》 廣州日報讀懂廣州工作室 編著

更多關于清代廣州城市的影像和故事，歡迎來廣州博物館專題展廳“海絲門戶——文物里的清代廣州”尋找和發現。

時間：2026年4月25日至8月23日

地點：廣州博物館鎮海樓展區專題展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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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 林 暉

美編 | 葉靖楠

校對 | 鄧穎瑜

審校 | 林 暉

審核 | 宋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