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嗣被架空，武則天開始推動減省刑罰，崇尚寬大的措施，并打壓酷吏 -細品《資治通鑒》之隋唐盛世原文及譯文

從歷史記載來看，武則天的執政是比較復雜的事情，也經歷過從推動寬緩刑罰到為了鞏固自己地位，打擊反對勢力采取的重用酷吏行為。

而在武則天登基之后，政權穩定后，武則天為了平衡朝局，開始對酷吏進行打壓，并架空了武承嗣，推行寬緩刑罰等措施。

我們今天就來讀一讀這段歷史。

《資治通鑒》原文

天授二年辛卯，公元六九一年

庚辰，司刑卿、檢校陜州刺史李游道為冬官尚書、同平章事。

二月，己亥，吐蕃黨項部落萬馀人內附，分置十州。

戊午，以秋官尚書袁智弘同平章事。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如意。

五月，丙寅，禁天下屠殺及捕魚蝦。江淮旱，饑，民不得采魚蝦，餓死者甚眾。右拾遺張德，生男三日，私殺羊會同僚，補闕杜肅懷一餤，上表告之。明日，太后對仗，謂德曰：“聞卿生男，甚喜。”德拜謝。太后曰：“何從得肉？”德叩頭服罪。太后曰：“朕禁屠宰，吉兇不預。然卿自今召客，亦須擇人。”出肅表示之。肅大慚，舉朝欲唾其面。

吐蕃酋長曷蘇帥部落請內附，以右玉鈐衛將軍張玄遇為安撫使，將精卒二萬迎之。六月，軍至大渡水西，曷蘇事泄，為國人所擒。別部酋長昝捶帥羌蠻八千馀人內附，玄遇以其部落置萊川州而還。

辛亥，萬年主簿徐堅上疏，以為：“書有五聽之道，令著三覆之奏。竊見比有敕推按反者，令使者得實，即行斬決。人命至重，死不再生，萬一懷枉，吞聲赤族，豈不痛哉！此不足肅奸逆而明典刑，適所以長威福而生疑懼。臣望絕此處分，依法覆奏。又，法官之任，宜加簡擇，有用法寬平，為百姓所稱者，愿親而任之；有處事深酷，不允人望者，愿疏而退之。”堅，齊聃之子也。

夏官侍郎李昭德密言于太后曰：“魏王承嗣權太重。”太后曰：“吾侄也，故委以腹心。”昭德曰：“侄之于姑，其親何如子之于父？子猶有篡弒其父者，況侄乎！今承嗣既陛下之侄，為親王，又為宰相，權侔人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也！”太后矍然曰：“朕未之思。”秋，七月，戊寅，以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武承嗣為特進，納言武攸寧為冬官尚書，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楊執柔為地官尚書，并罷政事；以秋官侍郎新鄭崔元綜為鸞臺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為鳳閣侍郎，檢校天官侍郎姚璹為文昌左丞，檢校地官侍郎李元素為文昌右丞，與司賓卿崔神基并同平章事。璹，思廉之孫；元素，敬玄之弟也。辛巳，以營繕大匠王璿為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承嗣亦毀昭德于太后，太后曰：“吾任昭德，始得安眠，此代吾勞，汝勿言也。”是時，酷吏恣橫，百官畏之側足，昭德獨廷奏其奸。太后好祥瑞，有獻白石赤文者，執政詰其異，對曰：“以其赤心。”昭德怒曰：“此石赤心，他石盡反邪？”左右皆笑。襄州人胡慶以丹漆書龜腹曰：“天子萬萬年。”諧闕獻之。昭德以刀刮盡，奏請付法。太后曰：“此心亦無惡。”命釋之。

太后習貓，使與鸚鵡共處，出示百官。傳觀未遍，貓饑，搏鸚鵡食之，太后甚慚。

太后自垂拱以來，任用酷吏，先誅唐宗室貴戚數百人，次及大臣數百家，其刺史、郎將以下，不可勝數。每除一官，戶婢竊相謂曰：“鬼樸又來矣。”不旬月，輒遭掩捕、族誅。監察御史朝邑嚴善思，公直敢言。時告密者不可勝數，太后亦厭其煩，命善思按問，引虛伏罪者八百五十馀人。羅織之黨為之不振，乃相與共構陷善思，坐流歡州。太后知其枉，尋復召為渾儀監丞。善思名譔，以字行。

右補闕新鄭硃敬則以太后本任威刑以禁異議，今既革命，眾心已定，宜省刑尚寬，乃上疏，以為：“李斯相秦，用刻薄變詐以屠諸侯，不知易之以寬和，卒至土崩，此不知變之禍也。漢高祖定天下，陸賈、叔孫通說之以禮義，傳世十二，此知變之善也。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三叔流言，四兇構難，不設鉤距，無以應天順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置神器，開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盡露，神道助直，無罪不除，蒼生晏然，紫宸易主。然而急趨無善跡，促柱少和聲，向時之妙策，乃當今之芻狗也。伏愿覽秦、漢之得失，考時事之合宜，審糟粕之可遺，覺蘧廬之須毀，去萋菲之牙角，頓奸險之鋒芒，窒羅織之源，掃朋黨之跡，使天下蒼生坦然大悅，豈不樂哉！”太后善之，賜帛三百段。

侍御史周矩上疏曰：“推劾之吏皆相矜以虐，泥耳籠頭，枷研楔轂，摺膺簽爪，懸發薰耳，號曰‘獄持’。或累日節食，連宵緩問，晝夜搖撼，使不得眠，號曰‘宿囚’。此等既非木石，且救目前，茍求賒死。臣竊聽輿議，皆稱天下太平，何苦須反！豈被告者盡是英雄，欲求帝王邪？但不勝楚毒自誣耳。愿陛下察之。今滿朝側息不安，皆以為陛下朝與之密，夕與之仇，不可保也。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愿陛下緩刑用仁，天下幸甚！”太后頗采其言，制獄稍衰。

太后春秋雖高，善自涂澤，雖左右不覺其衰。丙戌，敕以齒落更生，九月，庚子，御則天門，赦天下，改元。更以九月為社。制于并州置北都。

癸丑，同平章事李游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長史任令輝，皆為王弘義所陷，流嶺南。

《資治通鑒》譯文

　天授二年辛卯，公元六九一年

庚辰日，司刑卿、檢校陜州刺史李游道任冬官尚書、同平章事。
點評：李游道家族顯赫，是趙郡李氏南祖房出身，在當時坐到司刑卿、檢校陜州刺史，證明武則天執政時期也在刻意平衡世家大族在朝堂中的利益，而當李游道登上宰相之位，就成為武承嗣等勢力針對的對象，后期被流放也就證明當時高層斗爭的嚴酷。

二月，己亥日，吐蕃黨項部落一萬余人歸附唐朝，被分別安置在十個州。
點評：當時吐蕃擴張，不斷的壓榨處于青海甘肅等地的一些部落，所以才有了吐蕃黨項部落的歸附。其實從這件事情來看，側面證明武則天統治時期，內部保持了穩定，而對外方面逐步扭轉了之前對吐蕃的不利的局面，后面我們還會講到收復安西四鎮其實就是最有利的證明，現在的史料大多保留的是武則天暴戾的資料，而對于治國理政的成績方面大體上被后世所篡改了。

戊午日，朝廷任命秋官尚書袁智弘為同平章事。
點評：袁智弘是秋官尚書，相當于后來的刑部尚書，屬于六部尚書也是部委高官。提拔為宰相不意外，但跟李游道一樣，應該都跟擁立李旦有關，只要登上宰相位，立刻成為武承嗣等人的靶子。

夏季四月，丙申日，朝廷大赦天下罪人，更改年號為如意。
　　五月，丙寅日，朝廷禁止天下屠殺牲畜及捕撈魚蝦。江、淮間旱災，發生饑荒，百姓不得捕魚蝦，餓死的人很多。右拾遺張德，生兒子三天，私自殺羊宴請同事，補闕杜肅懷揣宴席上的一些食物，上表告發。第二天，太后臨朝聽政，對張德說：“聽說你生兒子，很高興。”張德拜謝。太后說：“從哪里弄來的肉？”張德叩頭認罪。太后說：“朕禁止屠宰牲畜，有吉兇事不干涉。但你今后請客，也需要選擇人。”于是說完將杜肅的奏表拿出給他看。杜肅十分慚愧，滿朝的文武官員都想啐他的臉。
點評：關于武則天時期禁屠令，從后來張德這個案例來看，其實并不是渲染的不能屠殺牲畜導致餓死百姓。更多類似于某些宗教齋戒，其背景應該就是武則天出于推動佛教治國的考慮。但是并不嚴格，比如張德案中武則天自己說吉兇事不干涉，自己處理張德案也沒有揪住這事不放。這就證明可能就是一種政治作態而已。從其它史料來看，包括宰相婁師德等去各地巡查，基本也是走過場而已。

吐蕃酋長曷蘇率領部落歸附朝廷，派右玉鈐衛將軍張玄遇為安撫使，領精兵二萬去迎接。六月，軍行至大渡水西，曷蘇事機泄漏，被國人捉住。別的部落酋長昝捶率羌蠻八千多人來奔。玄遇安置他們在萊川州而回朝。
點評：這一段同樣證明武則天統治時期，唐和吐蕃之間的局勢在向有利于李唐方向轉化。

辛亥日，萬年縣主簿徐堅上疏認為：“古書記述審理案件有聽詞、觀色、辨氣、察耳、視目等方法，貞觀年間，判處死罪的囚犯需經過三次復奏，朝廷才下令執行死刑。我見近來朝廷下令審訊謀反囚犯，使者查實案情后，便即刻判決處死。人命至關重要，一旦死去便無法復生，萬一有人含冤受屈，被滅族而無處申訴，怎不令人痛心！這種做法既不能整肅奸惡、彰顯法制，反而會助長某些人擅權枉法，讓百姓對朝廷心生疑慮恐懼。我懇請廢除這種處置方式，嚴格依照法律規定，經復奏后再執行死刑。此外，任命法官務必慎重挑選：對那些執法寬和公正、受百姓稱頌的人，望陛下親近并任用；對那些處事嚴苛、違背民心的人，懇請疏遠并罷斥。”徐堅是徐齊聃的兒子。
點評：這篇奏疏應該是被武則天留下的，所以也證明武則天也明白在自己政治穩固了之后，會推行寬緩刑罰。

夏官侍郎李昭德私下對太后說：“魏王武承嗣權太重。”太后說：“他是我的侄兒，所以任為親信。”李昭德說：“侄兒對于姑姑，怎么能比得上兒子對于父親親近？兒子還有殺死父親的，何況侄兒呢！現在武承嗣既是陛下的侄兒，是親王，又任宰相，權勢與君主等同，我恐怕陛下不能久安于天子之位！”太后震驚地說：“我沒有想到這點。”秋季，八月，戊寅日，朝廷任命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武承嗣為特進，納言武攸寧為冬官尚書，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楊執柔為地官尚書，一并罷去相職；任命秋官侍郎新鄭人崔元綜為鸞臺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為鳳閣侍郎，檢校天官侍郎姚為文昌左丞，檢校地官侍郎李元素為文昌右丞，與司賓卿崔神基并任同平章事。姚是姚思廉的孫子；李元素是李敬玄的弟弟。

辛巳日，朝廷任命營繕大匠王璿為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武承嗣也向太后詆毀李昭德，太后說：“我任用李昭德，才睡得安穩，他可以為我代勞，你不要說了。”

點評：從這段歷史來看，當時武則天也意識到了武承嗣不適合做自己接班人，而且武承嗣對自己的權力構成了威脅，所以才架空了武承嗣，開始對武承嗣派系進行清算。

當時，酷吏恣意橫行，百官畏懼他們，不敢正面站立，只有李昭德敢于在朝廷揭露他們的邪惡。太后迷信祥瑞，有人進獻有赤色花紋的白石，主管官員責問他這石頭有什么特別之處，回答說：“因為它的心忠誠。”李昭德大怒說：“這塊石頭的心忠誠，其他石頭全都造反嗎？”身邊的人都發笑。襄州人胡慶用紅漆在龜的腹部書寫“天子萬萬年”幾個字，到皇宮門口進獻。李昭德以刀將字刮除干凈，奏請將進獻者法辦。太后道：“這個人的用心并不壞。”命人將他放走。
　　太后喜近貓，讓它和鸚鵡相處，帶它們出來供百官觀賞。傳觀沒完，貓餓了，抓鸚鵡便吃。太后很不好意思。
　　太后自垂拱年間以來，任用酷吏，首先處死唐朝皇族和貴戚數百人，然后殺大臣數百家，殺刺史、郎將以下官吏更數不清。每任命一名官吏，宮中守門的官婢便私下互相說道：“作鬼的材料又來了。”不滿一個月，這些官吏即遭突然逮捕，舉族被殺。朝邑人嚴善思擔任監察御史，為人耿直公正，敢于直言進諫。當時告密之風盛行，告發者不計其數，太后也深感厭煩，便下令讓嚴善思核查審理，最終有八百五十多人承認誣告罪名并服罪。專門羅織罪名陷害他人的團伙因此元氣大傷，于是他們聯手誣陷嚴善思，導致他被流放到驩州。太后知曉他蒙受冤屈，沒過多久便將他召回，任命為渾儀監丞。嚴善思名叫譔，用字行于世。
點評：從武則天任用嚴善思核查過往案件來看，這時武則天已經意識到武承嗣等派系出于自己目的對政敵進行打壓和迫害，已經對朝堂造成失衡，所以才重用嚴善思，并對武承嗣派系對嚴善思的打壓采取了保護措施。

右補闕新鄭人朱敬則認為太后的本意是用刑罰來禁止不同意見，現在既已登上帝位，人心也已安定，就應減省刑罰，崇尚寬大，于是上疏認為：“李斯輔佐秦國，以嚴苛詭詐之術攻滅諸侯，卻不知以寬緩之策取而代之，最終招致敗局，這是不懂變通的惡果。漢高祖平定四海后，陸賈、叔孫通勸他推行禮義，皇位得以傳續十二世，這是通曉變通的益處。文明年間帝業初建，萬事尚在草創，韓王、霍王等三位皇叔散播流言，徐敬業等四名元兇舉兵作亂。此時若不用手段查明實情，便無法上順天命、下合人心；不施行峻法，就不能鏟除奸邪、平息暴亂。因此設置銅匭，開啟告密之制，使是非曲直的情狀必現，隱秘心機盡數暴露。最終上天護佑忠正，奸惡盡除，民心安定，陛下順利登基。然而快步疾行難留完整足跡，短柱琴弦難奏和諧樂章，昔日的良策，如今已不合時宜。懇請陛下審視秦漢得失，考量當下時勢所宜，甄別當棄之糟粕，明辨權宜之法而及時革除。拔除讒佞之徒的爪牙，挫滅陰險之輩的鋒芒，堵塞誣告之源，肅清結黨之弊，使天下百姓皆大歡喜，豈不快樂！”太后嘉許他的話，獎賞他帛三百段。
點評：武則天對朱敬則的封賞證明武則天在公開立場上已經開始轉變，武則天開始推動減省刑罰，崇尚寬大的措施，并打壓酷吏。

侍御史周矩上疏說：“審問犯人的官吏都以殘暴互相夸耀，泥塞耳朵，罩住腦袋，使重枷鎖磨脖頸，用鐵圈束住頭再加打進楔子，打斷胸骨，手指釘竹簽，吊頭發薰耳朵，稱之為 ‘獄持’。或者連續幾天減少供應食物，通宵審問，日夜搖撼，使其不能睡覺，稱之為‘宿囚’。犯人的身軀并非木石所做，為躲避眼前的劇痛，只好暫且認罪以求茍延殘喘。我私下聽聞民間議論，都說天下太平無事，何苦要起來造反！難道被揭發的人全是圖謀帝王之位的英雄嗎？不過是熬不住酷刑，被迫屈招罷了。望陛下詳加核查。如今滿朝官員終日惶恐不安，都覺得陛下晨起還與他們親近，日暮便將其視作仇敵，根本難以保全性命。周朝推行仁義而國力強盛，秦朝專任刑罰而走向覆滅。愿陛下寬緩刑罰、施行仁政，那么天下百姓就都能蒙受恩澤了！ ”太后頗采納他的意見，特種監獄的囚犯逐漸衰減。
點評：武則天采納周矩上疏也證明武則天執政的立場開始轉變。

太后年歲雖大，但善于自己修飾容貌，即使她左右的人也感覺不出她衰老。丙戌日，下詔說因自己牙齒脫落后又長出新牙，九月，庚子日，到則天門宣布赦免天下罪人，更改年號；又改于九月祭土神。太后下令在并州設置北都。
　　癸丑日，同平章事李游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長史任令輝，都因被王弘義誣陷，流放嶺南。

點評：從李游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長史任令輝等被流放來看，當時的朝堂內部博弈依然激烈。對于武則天而言，他需要的依然是平衡朝局，而不是特別傾向于任何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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