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柜哥柜姐，托起了巨賺錢的毛戈平

我們親身去線下體驗了一下，想理解用戶對毛戈平的認可和爭議到底從何而來。

作者 | 麻花（北京）

在國貨美妝圈，毛戈平有自己的「絕對領域」。

它的年營收剛過50億，體量只有行業前兩名珀萊雅和上美的一半左右，但卻有更強的盈利能力：84.2%的毛利率和23.9%的凈利率不僅高過本土TOP 2，也超過了國際大牌里的雅詩蘭黛和歐萊雅。

很多人將毛戈平的差異化優勢歸因于它的高端定位，以及「東方美學」和「骨相化妝」的標簽。和本土品牌相比，它有更高端的形象，和國際大牌相比，它又更懂中國消費者。

但問題在于，為什么消費者會持續認可這種定位和標簽。

有業內人士認為，毛戈平最獨特之處在于它可以依托線下專柜的試裝服務和體驗，與產品綁定銷售，從而形成高認可度和高復購率。

在財報中，毛戈平也在持續強調它在這方面的優勢：從2024年到2025年，它的線下專柜數量從409個增加到445個，線下銷售人員從2700個增加到了3300個，平均每個線下網點有7個銷售人員——本土美妝TOP 10里，再沒其他品牌有這種「線下配置」。

財報發布之前不久，一個叫「小洋南波灣」的毛戈平柜姐在社交網絡走紅。她最開始發布的視頻只是自己工作的日常，之后變成演示怎么用毛戈平的產品打造不同妝容，隨后又給好幾個網紅博主「換臉」化妝，這讓她在抖音和小紅書上合計擁有了超60萬粉絲，多個視頻點贊量上萬。有消費者表示，她們是因為被小洋的化妝技巧吸引，開始關注毛戈平。

不是每個「柜哥」「柜姐」都有小洋的流量體質，但這個群體確實是傳達毛戈平品牌形象的重要一環。肯定者稱他們是實現產品體驗的關鍵人物，質疑者則認為他們在對消費者「按頭洗腦」。

帶著好奇，我們約了一次毛戈平的化妝體驗，想從它遍布國內120個城市的線下柜臺，感受一下對這個單價比肩國際大牌的本土品牌，人們的認可和爭議到底從何而來。

毛戈平的兩次關鍵之戰

在談這次體驗之前，我們需要先回顧一下毛戈平成立以來的幾個關鍵節點。

2000年，已經頗有名氣的化妝師毛戈平創立同名品牌，按照官方說法，品牌從創立之日起就定位高端。但想要高端形象立得住，就不得不在線下的高端商場露臉，而剛創立的毛戈平卻在這方面頻頻碰壁。

轉機出現在2003年，毛戈平本人輾轉到上海港匯恒隆，軟磨硬泡與商場一位管理人員簽下對賭，對方愿意讓毛戈平進場試一試，但這個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柜臺卻是在緊靠扶梯的犄角旮旯，位置非常不好。

為了吸引顧客，當年的毛戈平會經常到柜臺給消費者化妝，展示各種產品的使用方式，最終讓想體驗一下的顧客在柜臺前排起長隊。毛戈平因此在港匯恒隆一年內做了9個月銷冠，也擁有了進入其他中高端商場的敲門磚。

時間到了2010年代后半葉，隨著社交網絡和內容電商的興起，各種花式噱頭的美妝層出不窮，與它們相比，毛戈平更像是一個被專業化妝師熟知、卻在消費者面前沒太大聲量的品牌。直到2019年，毛戈平本人又完成了關鍵一戰。

在網紅博主「深夜徐老師」的視頻里，他擼起袖子為對方「換頭」，立竿見影的效果讓他和品牌再次出圈，此后他又出現在李佳琦直播間為模特改裝。幾次「親自下場」，硬是讓消費者在快速更迭的美妝市場記住了毛戈平，并將它和「化妝技術」、「換頭術」強綁定。

回看毛戈平從創立到出圈的過程，它差異化來自兩方面，一是堅持做線下渠道、堅持進中高端商場帶來的高端品牌形象，另外則是線下 「教化妝」服務帶來的獨特體驗。

作為美妝大師的毛戈平老師顯然無法出現在全國各地的商場里，也無法持續活躍在網紅大V的視頻里，但3000多名柜哥柜姐，成了毛戈平的分身。

需要注意的是，盡管毛戈平的公司業務里，有一個小分支是由10所化妝學校構成的「化妝藝術培訓」，但并不是所有毛戈平柜姐都有財力和機會前往這些學校學習。

只不過，公司招聘專柜員工時，都要求他們有勝任化妝師的能力，總部也會每月一次派「老師」前往各地做培訓，讓他們了解最新妝容和新品賣點。

有毛戈平員工告訴《窄播》，在公司內部，專柜員工既不會被叫做「銷售」，也不會被叫做「BA（美容顧問）」，而一律就稱為「化妝師」——從稱呼上，就能看出毛戈平想復刻創始人精神的用意。

力推的護膚，全套的手法

根據官方信息，消費者免費注冊即可成為毛戈平的會員，每個會員有一次免費的妝容/護理服務，但想要體驗上，你首先得預約。

作為一名北京朝陽群眾，我提前一周才預約上了朝陽大悅城的試妝體驗。周圍幾個毛戈平專柜，工作日全天10個時段全部「約滿」，根本無法在當天或提前兩三天約上。

朝陽大悅城的毛戈平柜臺在B1樓，毗鄰面包店和數碼店，位置遠不如1樓的雅詩蘭黛、蘭蔻。但對比鮮明：它在單位面積內配備了最多的柜姐，而比起樓上柜姐們彼此聊天的閑情逸致，或者站得筆直給顧客推薦產品，那個工作日的下午，至少四個毛戈平柜姐們正擼起袖子給顧客化妝。

接待我的柜姐先問膚質和需求，然后開始妝前護理：用的是880元/130ml的「黑金煥顏精華水」，以及540元/51g的黑霜，說這能「讓妝容更服帖」。

這套SOP不是偶然，大概率和公司的產品策略相關。毛戈平起家于彩妝，但護膚品正在成為更賺錢的生意。2025年，護膚品件單價從312元漲到328元，毛利率87.3%，高于彩妝的83.3%。全年絕對銷冠是一款大包裝售價上千的「魚子醬面膜」，賣了10億元；柜姐給我用的黑霜也賣了超3億。

柜姐告訴我，至少在她所在的柜臺，人們會更多買走毛戈平護膚品而不是化妝品。想必她在試妝最開始階段的產品力薦，多少對這個購買比例、以及財報里的數據做出了貢獻。

隨后她依次給我上了遮瑕、底妝、眼妝、修容、腮紅高光，體驗過程和社交網絡上的說法一樣，只要你虛心問，她就耐心講每款產品的用法和化妝技巧——相比其他品牌BA更直接的試用，毛戈平的柜姐確實更像在「教化妝」。

她還提到，但凡來體驗的顧客，鮮少有人會空著手離開。談話間隙，我身后一位顧客和她的朋友下單了近2000塊的產品，另一位離開又折回來加購了些其他商品。

關于毛戈平的線下體驗，社交網絡上一直有截然不同的兩種聲音。肯定的人說有柜姐傳授的化妝技巧或者手法加持，某些毛戈平產品變得更好用了。質疑者則認為，在柜姐的講解里，大多數產品都有特定且繁復的使用方式，這讓他們懷疑產品本身可能只是平平無奇。

一位毛戈平員工告訴《窄播》，稍顯繁復的使用方法反而成了門檻，篩選出認可其使用方式和品牌溢價的核心用戶。公司還會為高消費會員提供彩妝課堂，類似lululemon的社群活動。

體驗結束后，因為不好意思，我也為柜姐貢獻了些業績。柜姐塞給我的小樣里，赫然有銷冠「魚子醬面膜」——它不是新品，但一定是毛戈平最希望顧客反復購買的高客單高毛利產品。

本土美妝的線上&投流依賴癥

一次主觀的體驗完全不足以解答所有毛戈平的不同之處，但它多少讓我看到毛戈平經營多年的線下體驗，怎么幫它在用戶面前催生出認可和忠誠度。

根據25年年中報，毛戈平線下柜臺的客單價為800元，這在本土美妝品牌里算得上獨樹一幟。

不僅如此，毛戈平整體復購率還從23年的26.8%提升到了25年的33%，線下復購率更是達到了36.5%。美妝品牌鮮少主動透露復購數據，而國泰君安的一份研報稱，國內美妝品牌平均復購率僅在20%左右。

在剛過去的2025年，本土TOP 10美妝企業中的大多數發展都不太理想。

珀萊雅在功臣方玉友卸任之后的增長失速，無論是孵化的美妝品牌彩棠還是收購的日本洗護品牌Off & Relax，都無法彌補珀萊雅單品牌增長見頂帶來的頹勢。

韓束母公司上美沒有如愿完成創始人呂義雄年收百億的目標，盡管它營收和凈利潤仍在雙位數增長，但為了維持增長，它的營銷及推廣開支增速遠高于營收增速，銷售費用率更是攀升到了58.9%。

淘天集團快消等事業群總經理激云曾提到，在經歷了早期高速發展、算盡各種渠道和細分人群的投流ROI后，如今的美妝品牌正在開始重視線下、重視品牌力的打造。有的品牌會聚焦用戶體驗，有的則回歸電視廣告、電梯傳媒和線下開店這種「傳統打法」，來傳遞品牌價值、提升品牌形象。

更慘的情況出現在丸美生物身上，盡管它25年營收增長了16.5%，凈利潤卻大跌27.6%，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公司把近6成的營收砸向營銷特別是線上投流，但投入沒能換來理想的回報。

我們無意對比毛戈平在其中究竟有怎樣更好的經營質量，畢竟它一直聲稱在努力搞研發，但研發費用只占到營收的1.9%，你很難拿這個數據說服更多人，它有多么獨特的產品創新。此外毛戈平的營銷費用率為48.3%，盡管這一數據低于珀萊雅（49.9%）、上美（58.9%）和丸美（59.45%），但和營銷費用率在30%+的國際品牌比起來，仍不算健康。

但不得不承認，在本土美妝靠著線上化和強營銷投入實現高速增長，甚至搶下外資品牌不少市場份額的當下，毛戈平恰好補上了它們都不曾重點經營的、叫做「線下」和「體驗」的短板。

同樣以上述幾家公司為例，珀萊雅、上美和丸美的線上渠道銷售占比，高達88%-95%，在這種比例下，品牌很難不靠投流來吸引關注維持增長，而當各家都在爭相投流時，相關ROI的降低成了必然。甚至有分析師表示，超高線上占比，讓人很難說清，某些品牌到底該算線上品牌、抖音單渠道品牌，還是一個能憑借自身產生品牌力的品牌。

激云認為這種「傳統打法」配合線上輸出，才能在如今的大環境下有更好的效果 。只不過，「傳統」通常意味著更長周期和更多耐心，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但毛戈平在這種「傳統」上已經堅持了20多年。直到2025年，它的線上銷售占比才首次輕微超過了線下。這不僅讓它避免了陷入對線上和投流的紅海競爭，也讓它的柜哥柜姐們，通過龐大的線下網絡影響消費者，形成了獨特體驗和用戶粘性，有了自己的「絕對領域」。

毛戈平赴港上市時，業內有一種質疑是，它的品牌聲量完全依托毛戈平本人的聲譽度，畢竟它的再度翻紅，靠的就是毛老師2019年以來的幾次「親自下場」。質疑認為，它無法像MAC、NARS、植村秀等化妝師品牌一樣，脫離創始人后依然長期發展，

毛戈平能走多遠，沒人說得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它想繼續賺錢，靠的不再是毛戈平本人，而是3300個柜哥柜姐的手手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