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轉”入贅：講的就是雙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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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der Bias

01.一篇“性轉”后“反轉”的帖子

“性別男；省城三甲醫(yī)院編制醫(yī)生；有車，有明確購房計劃，無不良負債；父母退休金各7000+元；無不良嗜好。”

「請問女方要求入贅，應該支付多少入贅補償金額？」

這是1月初小紅書博主 “云吃吃”發(fā)布的一篇「性轉實驗帖」。起初大部分評論都認為博主條件十分優(yōu)質，如果要「入贅」，女方必須提供大額補償金，或是具有比男方更加優(yōu)渥的條件，甚至要幫助男方實現階級跨越，才有可能滿足「入贅」的要求。而奇怪的是，當博主公布這是一篇「性轉帖」，所有以上的條件都屬于一位「女性」時，評論的風向開始反轉，反而認為女方資歷平平，條件一般，即使「嫁」給男方，也不需要多少補償金，不過是稀疏平常的事情罷了。

就這樣一篇帖子，在今年年初，引爆了社交媒體中一次關于「性別問題」的討論。

簡單來說，就是為什么女性與男性在婚戀嫁娶的問題上，有著如此不同的「雙標」偏向。

02.本質問題在于“價值匹配”

女性作為婚姻中被交換的物質中介已然是父權制社會中昭然若揭的事實。早在原始母權制被農耕勞動、私有制經濟顛覆時，女性的生育權力便不再是簡單「關乎自我」的問題，而是成為男性繁衍子嗣并使其擁有繼承權的一種「工具」。因此女性必須守貞，社會創(chuàng)造出各類關于女性貞潔的詞匯，歌頌處女之身的純潔性，為其塑造圣女圣母的形象（她們誕下耶穌時，甚至仍然未曾經歷性事）；并利用話語的管制原則，以排斥、貶低的方式禁止女性被玷污，將擁有多重性關系的女性當作生活中的“越軌者”，并對其實施社會懲罰。

為了能夠擁有「干凈」「純正」的血統(tǒng)，女性的子宮搖身一變成為私有制財產繼承制度下的陪嫁品，成為父權制系統(tǒng)中必不可少的中介物。再通過一代又一代的「嫁娶」形式實現制度上、文化上嚴絲合縫的傳承。

恩格斯在分析女性與父權制關系時便早已說明：“個體婚制不是作為男女和好出現的，恰恰相反，它是作為女性被男性奴役、作為兩性沖突的宣告而出現的。”

在婚姻關系中，通過“冠夫姓”（女性與所生育子女需跟隨丈夫的姓氏），完成了私有制經濟背景下，男性對自身財產繼承的要求；又以此為基礎，將生育權、血緣延續(xù)權，一并出讓給男性，甚至連日常生活中的家庭勞作，也同樣包攬下來，盡心盡力地履行一位「賢妻良母」所應承擔的家庭義務。而家庭勞動不經過任何社會交換，因此很難得到社會分工意義上的勞動報酬，自然也無法得以衡量。

就這樣，女性非但不再擁有自己的姓氏、血脈，同時也將社會認可度、自身存在的社會合法性接二連三地出讓了。她會變成「妻子」和「母親」，會成為「兒媳」和「婆婆」，卻偏偏不是她自己。

所以恩格斯才會發(fā)出那句振聾發(fā)聵的感慨 ：“ 母權制的被推翻，乃是女性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失敗。 ”因為父權制，正在、已經、仍在，剝奪作為女性的權利（力）。

「嫁娶」已成為歷史性的問題，是一塊被縫合在社會制度里的壞疽，即使它滿目瘡痍，生瘡流膿，除非有人甘愿刮骨療毒，壯士斷腕，否則根本無藥可治。它嵌合在政治、經濟、文化，乃至是法律系統(tǒng)的內部，是《美麗新世界》里無處不在的“各安其分，各盡其職”，是《動物莊園》里循環(huán)而不可消減極權主義。所有人生下來就如同阿爾法、貝塔、埃普西隆一樣，是被先驗的性別框架提前裁剪好的產品，在這種邏輯下，誰能夠擁有足夠的智慧與勇氣，直視那被惡意丑化的美杜莎，告訴她：

“錯的永遠是海神波塞冬。”

很難。就像是這套束縛住女性的「婚姻制度」一樣，眾人已經把女性「嫁入夫家」作為一種如太陽東升西落一樣的真理，誰會違背這樣的標準？如果有，那只能是瘋子、是野獸、是不理智的邊緣人物，是和美杜莎相同的一丘之貉，令人看一眼便心覺厭惡。

厭惡的下一步，便是「攻擊」。

他們的說辭當然豐富。

一是傳統(tǒng)的、約定俗成的、不可磨滅的禮俗，是「老祖宗的規(guī)矩」。講到這些時，他們像是虔誠的信徒，對曾經經驗式的對象照單全收，全然不顧其是否愚昧，是否早已如朽木枯槁，腐爛不堪。

二是躲回制度的囚籠里，呼喚出他們身后虬枝盤結的性別體系，以「父權制」為論點，提供關于男性「入贅」需要讓渡出的“血緣繼承權”“家庭主導權”，以及將要經歷的“社會性別歧視”等論據，盡全力地論證這些父權制體系下具有「高價值性的資源」，理應得到更加豐沛的回報。但有意思的是，他們全然不提女性作為主體時，同樣讓渡的這些資本。因為這在整個父權制為主導的社會體系中，是沒有可比性的「低價值資源」。

三是拋棄得體的言行，舍棄體面的面孔，步步緊逼反唇相譏：“現在開始講平等了，要彩禮的時候怎么不說話了。”

巧了，正要說到這里訥。

03.不要拿捕獸夾質問那頭困獸啊

女性是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成為的。波伏娃在《第二性》里引經據典來想要說明的就是這句話。一個被塑造出來的角色，一頭自出生起就被困住的野獸，反而被逼問道：“為什么不逃，為什么不說話，為什么要掉進這個為你量身打造的陷阱？”

魯迅在一百年前寫成的《傷逝》里早就揭示了這個問題。涓生要塑造子君，他要用他的新思想、新文化改變被封建禮制困住的子君，卻又把她困在家庭里，操持家務，喂養(yǎng)雞鴨，并且不斷忍受來自他的失意、他的責怪、他的痛苦。他捕獲了一只野獸，把她馴養(yǎng)成了想象中的模樣，繼而質問她、指責她：

“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不覺醒，為什么不嘶吼，像一頭真正的野獸那樣。”

「彩禮」的實質是一場父權制操持的交換典禮，是女性作為物品被讓渡的過程，被物化的方式。在這種商品化、物化的背景下，她被父母看作具有生育能力、持家能力的「物品」出售，被夫家看作是擁有同等能力的「商品」購買；而她自己就是那個從這個家流轉到那個家的「商品」，就是那個放在貨架上任人挑選的「商品」，她能夠擁有的，就只有面前明碼標價的商品牌，這是她僅剩不多的，確認自己價值的方法。

海神波塞冬被美杜莎的美貌吸引，引誘她、侵犯她。世人卻鮮少將前者丑化、妖魔化，卻讓美杜莎成為滿頭毒蛇的魔鬼，變成帕爾修斯的刀下亡魂。她的頭顱被獻祭，甚至裝在了雅典娜的盾牌上。

這一點都不稀奇，因為在父權制里生產出的女性，第一步是服從，第二步便是幫兇。

不要拿捕獸夾質問野獸，如同不要去逼迫一個制度體系里被異化的角色，如同不要用傷害她、奴役她、剝削她的制度去問：

“要彩禮的時候、接受恩惠的時候、享受優(yōu)待的時候，怎么不說話？”

那些不是「禮物」、不是「雨露」、不是「特權」，而是父親與丈夫的對女性所有權的權力交換，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弱化與憐憫，是否認女性應該擁有與其同等的社會權利、勞動報酬的睥睨。

因為沒有人會對同等地位的同伴，使用這些詞，他們之間會「競爭」「拼搏」「爭搶」「認輸」「勝利」，但不會「讓讓你」「幫幫你」「全都交給我來做就好」。

讓我想想，《美麗新世界》里的“世界國”，也是這樣麻醉埃普西隆的：不要思考，只要娛樂；不要痛苦，只要消費。

04.女性的斗爭還有很長很長的路

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初，第一次女權運動浪潮，要求賦予女性基本的社會權利， 如選舉權、教育權、離婚權。

距今大約170年。

20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第二次女權運動浪潮，除了政治權利外，還需要同工同酬、經濟平等，要擁有屬于女性的墮胎權。

距今大約50年。

而人類的歷史漫長什么地步？ 公元前 8000年開始出現原始部落；公元前3000年誕生了農耕文明；公元前400年封建制度逐漸成型；18世紀工業(yè)革命催生出工業(yè)文明，在300余年間經歷了三次工業(yè)革命。在這樣浩瀚無垠的，回望過去幾乎看不到起點的歷史延長線上，女性擁有離婚、墮胎，擁有屬于自己的社會權利的時間，稱得上滄海一栗。

一次“性轉”入贅的實驗，我相信它帶來的影響不是用來說服那些孜孜不倦希望教育女性的人，而是作用在女性群體內部。包括所有被書寫出來的書籍、文章，也不是為了與站在對立面的某些群體爭論，大多數時候，是我們用來自我覺醒、自我超越的方法。

如果社會的規(guī)則是既定的，那就先讓自己和這個規(guī)則里的上位者保持一致，再回過頭來，打開那曾經困住自己的囚籠，允許鷹隼翱翔，野獸咆哮，鴻鵠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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