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峰會后中美關系新觀察

11月2日下午，由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中國論壇和中評智庫基金會聯合主辦的“第五屆雙C論壇”在清華大學舉行。專家學者圍繞APEC慶州峰會上中美兩國元首會談內容、會晤意義、未來中美關系走向以及APEC框架下的區域經濟合作等議題展開深入分析，為理解當前中美互動及區域格局提供多元視角。

▲第五屆雙C論壇現場（中評社 邱姿爽攝）

出席第五屆雙C論壇的專家學者有：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宋偉，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戰略研究室副主任李枏，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研究員王俊生，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教授、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特約專家、中國論壇特約專家趙明昊，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博士后研究員、中國論壇媒體傳播主任文晶，中評社國際部主任、中評智庫研究員郭至君在線上參加，論壇由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主任達巍主持。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宋偉在雙C論壇上發言（中評社 邱姿爽攝）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宋偉認為，此次APEC峰會中美元首會談達成關稅調整、芬太尼管控、大豆采購等具體協議，有效緩和了中美近期緊張氛圍，意義重大。針對部分學者“協議是造牌”的觀點，他表示，這些議題本就是雙方博弈的潛在籌碼，會談確定“不用這些牌”，能避免惡性競爭與不必要的損失。在他看來，共識達成的根本原因在于中美經濟等領域的相互依賴與共同利益；從形式層面而言，雙方也能借助會談成果，在國內政治語境中展現外交成效。

宋偉強調，兩國領導人的表態值得關注：中方提出中美兩國要做伙伴、做朋友，以大國擔當推動關系發展；美方對此做出呼應，并提及希望中方為解決烏克蘭問題提供助力。對于特朗普重提“G2”概念，宋偉建議中方對“G2”概念須保持謹慎態度，需從中國實力匹配度、額外責任承擔壓力，以及其他國家的反應等方面綜合考慮。

對于未來中美關系走向，宋偉判斷將維持“脆弱穩定”態勢。核威懾機制、經濟領域相互依賴，是雙邊關系基本穩定的重要基礎；但與此同時，經貿分歧、國際地位競爭、意識形態差異等結構性矛盾依然存在。宋偉建議，中美應抓住2026年APEC峰會在深圳舉辦的契機，優先推動亞太自貿區建設；同時在應對氣候變化、重構貿易規則、臺海與南海危機管控等領域探索合作空間，聚焦共同利益實現有限合作，而非僅停留在劃清“紅線”與“護欄”的層面。

▲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戰略研究室副主任李枏在雙C論壇上發言（中評社 邱姿爽攝）

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戰略研究室副主任李枏認為，中美已進入“管控競爭”階段，雙方以有限讓步換取時間，為后續博弈做準備。他分析，未來中美關系或呈現兩種可能走向：一是在美國中期選舉前相對平靜，中美通過恢復農產品采購、維持稀土出口、暫緩加征關稅等創造氛圍，即便存在小規模爭端，也能為全球經濟注入信心；二是美方借芬太尼、農業承諾等問題再啟關稅限制，引發中方反制與外交緊張，將加劇國際貿易秩序動蕩。李枏指出，特朗普決策系統混亂、官僚部門競相效忠，可能引發中美關系震蕩，其跨部門協調性需重點關注。

李枏繼指，中美關稅戰與稀土反制已給各國警示，夾在中美兩大經濟體之間，同時保障本國經濟與企業發展面臨困難，中美博弈對全球供應鏈穩定與價格體系產生沖擊。例如，韓日關系顯著改善就是最為明顯的例子。面對中美博弈，韓日歷史問題或不再是成為雙邊的主要障礙，雙方聚焦經濟合作，加強互補性與相投資，這正反映出各國正根據自身需求做出自主選擇。

此外，李枏表示，特朗普在東南亞推動關鍵礦產合作、降低關稅，與中國在該地區的經濟布局方向相似，意識形態重要性下降，更聚焦經濟、貿易、投資與供應鏈合作。未來中美或在東南亞等“第三極”區域展開更多博弈，而各國因面臨經濟不確定性，對中美推出的“利好”政策存在現實需求。

▲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研究員王俊生在雙C論壇上發言（中評社 邱姿爽攝）

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研究員王俊生指出，此次中美元首慶州會晤備受關注，也標志著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宮后，中美兩國初步實現良性互動。本次訪韓期間，特朗普將中美元首會晤作為核心行程，雙方也表達了在處理地區和國際問題中的合作意愿、并支持彼此主辦的國際峰會，意味著明年最高領導人實現互訪的概率較高。

王俊生認為，未來中美關系維持穩定的可能性較大，因為當前能改變中美關系發展軌跡的關鍵因素尚未出現，但仍具有一定的脆弱性。這將增強朝、韓兩國未來與中國合作的動力，從而鞏固中國在朝鮮半島問題上的有利位置，同時韓美、朝美及中韓關系的改善均存在限制。他指出，在區域經濟合作領域，中美關系的適度緩和對中國明年承辦APEC具有正面影響。例如，這可能有助于邀請今年未能參加慶州APEC峰會的特朗普總統明年到中國參加APEC峰會，利用主辦APEC的機會，實施全球治理倡議，展現開放的姿態，增強國家軟實力。

▲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教授、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特約專家、中國論壇特約專家趙明昊在雙C論壇上發言（圖片來源：中評社資料圖）

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教授、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特約專家、中國論壇特約專家趙明昊認為，在韓國舉行的中美元首會晤雖經歷相關波折，但從結果看是相對成功的。中美關系正在進入一種“震蕩中的穩定”階段。他指出，不應夸大特朗普提及的“G2”概念，但這一表述釋放出積極信號，即特朗普政府希望能夠用“大國協調”的方式處理對華政策，他還明確提及中美應該合作。趙明昊強調，面對特朗普第二任期來自美國的壓力，中方“以打促談、以斗促穩”的策略收到成效，本輪“停火降溫”也讓雙方對彼此的韌性和利益關切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趙明昊指出，當前中美互動呈現出四個特征：一是雙方更重視從各自內政目標出發，尋求成為互相成就、共同繁榮的伙伴；二是雙邊經貿團隊著力將元首達成的共識轉化為具體的安排；三是經貿之外的其他領域的中美交流或將恢復，如軍事安全、外交；四是元首層面的個人互動對兩國關系走向起到關鍵作用。他同樣指出，本次中美元首會晤僅是體現兩國關系的“有限緩和”，部分敏感議題被擱置，雙方在經貿關系、出口管制等議題上仍然存在深刻分歧。

未來中美互動仍可能出現波折，“打打談談”已成為中美博弈的新常態。他分析。特朗普“輸贏心重、謀利性強”的性格難以改變。中美在臺海、南海及涉港等事務上仍存在摩擦與較勁，暫時的“擱置”并不意味著警報的解除。趙明昊最后指出，特朗普提出的新“G2”并不是指中美共治世界，也并不意味著美國對華政策會以合作取代競爭，但它體現了兩國希望重新審視中美關系的重要性，并展開更多的協調與溝通。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主任達巍在雙C論壇上發言（中評社 邱姿爽攝）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主任達巍用“inflection point”（拐點）一詞概括本次中美元首會晤，認為在歷經前所未有的激烈的交手后，中美關系進入到有限緩和新階段。在過去幾個月甚至是過去幾年，中美關系在戰術層面起伏劇烈，呈現過山車式的波動，但每次波動之后都能回到相對穩定的狀態，這顯示了雙邊關系的內在韌性。

他指出，中美關系的基本性質正發生深刻轉變：從全球化體系中“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不平等依賴，逐步演變為相對獨立、平等性增強的“兩個民族主義大國關系”。在經濟領域，中美各自展示了“相互干擾”的能力，例如，美國在短期內難以擺脫對中國稀土的依賴，美國對華高科技禁運也給中國經濟發展帶來了挑戰。他分析，中美關系正面臨來自美國內部的“自下而上”問題，即對華強硬已成為美國政府內的“政治正確”，政府部門呈現出某種“自動駕駛”的特征，各部門可能會在兩國元首達成共識后仍然出臺各自職責范圍內的消極政策。這需要通過高頻率的高層交往以“自上而下”方式加以管理。達巍表示，預計明年兩國有望實現多次元首互動，與特朗普政府打交道需抓住機遇并做好預期管理，鼓勵美國國內形成對中美關系的新思考、新討論和新敘事。

達巍認為，目前，周邊國家對中國重視程度提升，地區態勢總體有利。在臺灣問題上，中美之間的健康互動也將擠壓“臺獨”勢力空間，若民進黨當局執意“謀獨”可能淪為中美關系“棄子”。中美關系的穩定有助于島內認清“臺獨”死路，壯大支持統一與兩岸和平發展的聲音。

▲第五屆雙C論壇現場（中評社 邱姿爽攝）

▲學者們在雙C論壇上自由討論（中評社 邱姿爽攝）

在自由討論環節，學者們就中美關系驅動因素、美國國內政治影響及朝鮮半島局勢展開交流。宋偉認為，盡管特朗普政策靈活，但釜山會晤中避談臺灣、聚焦經貿的決策，仍受結構性因素制約，不宜過度寄望于特朗普個人，需關注美國中期選舉，若共和黨遇挫，特朗普改善對華關系的意愿可能會受抑制，沖突風險將上升。達巍認同結構性因素的決定性作用，認為特朗普的政策可能被建制派“平衡”。同時，他判斷美國國內政治向民族主義調整將是長期趨勢，未來10年難回傳統國際主義路線，即便民主黨執政，也會更聚焦本土。

李枏補充，美國共和黨保守派認為特朗普執政的三年可能是中美關系機遇期，抓住這三年可以重塑美國。若未來建制派回歸，中美關系或進一步下滑，中國應把握當下，嘗試塑造中美關系新趨勢。王俊生則聚焦APEC框架下的區域合作，他強調，中美有限穩定不僅有助于半島局勢緩和，還能減少周邊國家“投機性”，推動區域合作，中國可借外交重心向周邊傾斜的契機，主動塑造有利環境，甚至間接影響美國政策。

針對朝鮮半島局勢，李枏和王俊生分析了特朗普未與金正恩會晤的原因。李枏認為，朝鮮當前缺乏與美國對話的動力。一方面，朝鮮所需的經濟與戰略支持已可從俄羅斯、中國獲得；另一方面，朝鮮正積極推動“新冷戰”式外交布局，且忙于籌備勞動黨第九大及金正恩訪俄事宜，無意在此時與美接觸。王俊生指出，朝鮮現階段核心訴求是爭取美國默認其擁核國家地位，而美方仍堅持無核化立場，雙方分歧難以彌合。但長期看，朝美仍有對話可能，未來三年可能會出現新窗口。

談及中韓關系，王俊生指出，盡管中方領導人近期對韓進行國事訪問的條件并不完全成熟，但中方從區域穩定大局出發主動推進，向韓方釋放善意。雖然面臨韓國國內民族情緒及美國的制約，但在特朗普政府對韓施壓、韓國經濟自主需求上升的背景下，中韓關系有望逐步改善。雙方在戰略互信方面仍需夯實，合作步伐不宜過快。

李枏表示，中韓首腦會談時，中方聚焦中韓雙邊務實議題，能推動中韓之間經貿互補、民間印象改善等問題，意在支持李在明政府推行的政策。李枏指出，韓國作為標準的“民族主義”國家，面臨中美長臂管轄與產業政策雙向擠壓，其經濟高度依賴中美兩國，自主決策空間收窄。若韓國產業完全追隨美國調整，將導致其工業體系喪失自主性。這一困境也是多數國家及美國盟友的縮影——各國需在“選邊站”和“戰略自主”之間尋求艱難平衡。

原文標題《雙C論壇：APEC峰會后中美關系新觀察》，文章轉載自公眾號“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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